陈砚的毫不避讳让徐鸿渐确认他所言是真心话。
徐鸿渐轻笑出声,旋即变成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砚皱眉:“你觉得很可笑?”
徐鸿渐摆摆手,竟又躺了回去,随着他的笑声,椅子慢慢摇晃起来。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徐鸿渐的笑声。
笑声传到书房外面,传到守在外面的徐家人耳中,让徐家人面面相觑,竟有些不知所措。
笑声渐渐停歇,徐鸿渐已涨红了脸。
“今日我可在此下定论,你会成为整个士族公敌,你与你的亲眷宗族终会被清算。”
陈砚起身,走到徐鸿渐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问道:“你任首辅多年,与长工又有何异?”
徐鸿渐猛得抬眼看向陈砚,却见陈砚已站直身子,往后退两步,笑道:“我的下场如何,你是看不到了,你的下场如何,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第396章 大奸似忠
徐鸿渐鼻腔扩大一圈,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就是这目无一切的眼神,让他怒火上涌。
徐鸿渐竟抓着龙头拐杖直直朝着陈砚打去。
龙头拐杖,上打昏君,下打奸臣,乃是徐鸿渐两朝帝师至高荣誉。
陈砚不闪不避,桀骜地盯着徐鸿渐,竟让徐鸿渐难得有一瞬的清明,拐杖在碰上陈砚官袍之际生生顿住。
徐鸿渐深吸口气,再重重呼出,瞬间失控的情绪在这一瞬平复。
“你很聪慧,知老夫此时打你,是公然向天子挑衅,便刻意激怒老夫。”
徐鸿渐抓紧了龙头拐杖,仿若要将其捏碎。
天子不会拿他如何,可徐家人,乃至徐族众人就不一定了。
“你陈砚不过一人,就妄图破坏祖制,来个什么开海,竟还将年纪当成筹码,须知老夫这一生见过的惊才绝艳之人无数,多的是年纪轻轻就丧命者。”
徐鸿渐眸光森冷:“老夫就必会顶住西北的寒风,看着你陈砚一步步走上末路!”
想改革?
历朝历代多少妄图改革之人,谁成功过?谁又有好下场?
“能立于朝堂之上众臣子,谁不是花费十几二十年,甚至三四十年一步步爬上来,你陈砚不过一个地方官,一个黄口小儿,如何能懂这泱泱大国的治理之道?!”
徐鸿渐浑身气势大开,仿若再次在陈砚面前竖起一座高山,要将陈砚压下去。
陈砚只一抬眼,眼中已是无尽的讥诮:“若下官没去松奉,若下官没见到松奉百姓的惨状,若下官没见那一艘艘往外运东西的大船,下官真要被徐大人给唬住了。大奸似忠,不外徐大人如此。”
分明是贪恋权力,借此中饱私囊罢了。
若不开海,以徐鸿渐为代表的几大家族就可尽情走私大把捞钱,一旦开海,银子尽数入国库,便可用于民生、军政,他们能捞的银子就会大把减少。
只要能维持所谓祖制,维持所谓的稳定,士族才能躺在百姓身上吸血,能大把地往自己怀里捞银子。
变革为何总是失败?
就是因为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便会拼尽全力抵制、阻挠,大肆批判,最终让整个王朝积重难返,只能一步步走向灭亡。
待到底层百姓活不下去,奋起反抗,打破旧王朝,重建新王朝,再来一波新的循环。
最开始,他以为拉下徐鸿渐,就可肃清朝堂。
可事实是,徐鸿渐倒下后,就会有个胡益站起来,再次形成新的朋党,朝堂之上依旧是三派鼎立,互相攻讦争斗。
三派互相牵制,天子就可使用至高无上的皇权——裁决权。
这是天子乐见其成的,接下来,天子只需均衡三方势力,谁冒头便打谁,就可将权力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为了皇权的稳定,三派又要陷入无穷无尽的争斗中,待一派壮大到其他两派再压不住,权力便会再次失衡,又会陷入皇权与相权之争。
哪怕他开海成功,也只能让众人看一眼世界。
想要让华夏彻底站上世界之巅,就需让所有人的精力放在与他国的相争上,而不是内斗。
皇权、文臣等各方权利都需被牵制被削弱。
而这等想法一旦被发现,他陈砚就会是整个封建王朝的敌人。
徐鸿渐光是看出他想改革,就要抹杀他,甚至一口一个异类喊着。
天子如今虽器重他,一旦他威胁到天子的皇权,天子必定毫不犹豫将他抹杀。
封建制度,正如徐鸿渐般垂垂老矣,却又顽强。
自如今这些日子,陈砚看到自己弹劾徐鸿渐后朝堂的重重变化,心中极其失望。
哪怕去各家威胁,以强势之姿要他们开海,心中并未有丝毫的爽快。
此前心中那模模糊糊的想法,就在这些日子里逐渐破土,渐渐生长。
他知道,自己不可畏难。
这条路,他必须走通。
今日的徐鸿渐又教会他一个道理:想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制度,需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拼尽全力,一步步往上爬,待到大权独揽那一日,才有改变的希望。
而如今,徐鸿渐主动给他找了个最好的掩饰,他从善如流就是。
徐鸿渐瞳孔猛地一缩,苍老的手捏紧了龙头拐杖,以至整只手都在抖。
“若无老夫极力周旋,国库何来的银子?若无……”
“一旦开海,国库必定充盈,也无需你再假意支撑!”
陈砚打断他,气势节节攀升:“但凡你心中对百姓有一丝怜悯,就不会行那屠村之事!但凡你有一丝身为大梁首辅的觉悟,就不会任由整个宁淮的百姓失田失地,以至要骨肉相残。宁淮乃是你的祖籍所在,那些被你们士族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是你的父老乡亲!你大捞特捞银子时,可曾听到老者的恸哭?又可曾听到婴孩的绝望悲啼?”
徐鸿渐撑着拐杖站起身,与陈砚成对峙之势:“我等谁人不是为了天下百姓?莫不是唯有你陈砚是忠臣?”
陈砚平视眼前的徐鸿渐。
眼前的人太老了,老到整个人都萎缩了。
陈砚坦然道:“既为官员,就该为民谋利。我陈砚做这些,不过为百姓争口饭吃。我陈砚自六岁读书,便牢记四个字,以民为本。徐大人骂我陈砚是异类,可我陈砚是在为国库挣银子,为我大梁续命,你徐鸿渐不过是士族掏空大梁的保护伞,你徐鸿渐才是那个最该被绞杀的人!”
徐鸿渐气得将拐杖一下又一下地捣向地上的石砖上,双眼已毫不掩饰对陈砚的恨意。
“妄言!你陈砚妄言!”
已气到极致,那拐杖却始终未往陈砚身上砸去。
陈砚不顾其被自己点燃的满腔怒火,朝着徐鸿渐一拱手,朗声道:“你我道不同,便不相与谋,下官告退。”
转身,大跨步朝外走去,因走得太快,那衣摆随之翻飞。
打开紧闭之门,大步跨过门槛,正面对上围在外面的徐门众人。
陈砚并不理会他们,只对守在门口的陈老虎道:“走!”
连廊两边站满了人,陈砚提着官服,一步一步坚定而从容地朝着门外走去,那气势,竟将身后壮硕高大的陈老虎都给压了下去。
这等气势,名为“官威”。
陈砚官威,竟丝毫不比当初身为首辅的徐鸿渐弱。
徐家众人无一人敢上前,只能任由陈砚大步离去。
第397章 封赏
出了徐府的大门,陈砚长长舒了口气。
陈老虎见他神采飞扬,与前些日子的苦闷截然不同,便问他:“砚老爷高兴了?”
陈砚转过头,笑着对陈老虎道:“老虎兄,与人斗其乐无穷啊。”
原本还有些犹豫,今日见徐鸿渐这一面,陈砚彻底摒弃一切妄想,坚定了前方的路。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该感谢徐鸿渐推了他一把。
大业未成,怎敢懈怠?
“回家,好好休养一番,蓄力干大事!”
焦志行这位新首辅再不烧第一把火,热灶都该冷了。
开海,事不宜迟。
待马车离去,徐府中走出一小厮,不久后皇宫内的天子就将二人的谈话一字不漏听完。
永安帝歪在椅子上,不辨喜怒道:“终究还是年轻了,该磨一磨性子。”
汪如海恭敬道:“虽是璞玉,也需主子细细雕琢。”
永安帝坐直身子,道:“传旨,陈砚于宁王平乱一事立有大功,擢升其为松奉知府,加三品资治尹,赏斗牛服,封其祖母四品恭人,升其父为五品奉议大夫,其母为五品宜人,另赐陈氏一族恩荣状元及第牌坊,特恩萌陈氏一名子弟入国子监。”
如此一连串的赏赐,让得汪如海都暗暗吃惊。
三品资治尹虽是虚衔,却也远非普通人能得。
一个地方官员,却能为祖上两代人挣得诰命,还恩泽家族,又赐斗牛服,足可见圣眷浓重。
汪如海心思一转,便已有了宣旨的人选。
圣旨在当天夜里就到了槐林胡同。
夏春宣完旨意,陈砚接过圣旨,高声谢恩。
夏春将陈砚虚扶一下,陈砚起身后,身后一同跪着的杨夫子等人纷纷起身。
“恭贺陈大人,短短一年连升两级!如此多的封赏,咱家还是头一回见到。”
陈砚捧着圣旨,感动道:“皇仁渥泽。”
旋即笑着对夏春道:“劳烦夏公公跑一趟,还请留此饮杯茶。”
“陈大人的好意咱家心领了,天色已黑,咱家还得赶着回去当差,着实不可久留。封赏的圣旨不日就会从京城出发,前往平兴县。”
陈砚便不为难,又塞给夏春一个金锭,道:“既如此,本官就不强留公公了。”
纵使夏春因汪如海的关系,在司礼监有几分脸面,也难收到金子,再想到干爹的叮嘱,夏春对陈砚越发亲热。
陈砚一向会奉承人,二人你来我往,便犹如多年好友。
若非急着回宫,夏春恨不能与陈砚共饮三百杯。
陈砚将夏春送到门口,看到马车远去后,憋了许久的周既白与杨夫子等人才高兴地围了上来,将那圣旨看了又看。
胡德运羡慕道:“虽是四品官,却是三品官的待遇,加之斗牛服,可真是了不得。”
不到二十的四品官,传出去都吓人。
周既白欣喜道:“阿砚你真厉害,竟为爹娘和阿奶都挣到诰命与封赏了!”
待到陈族的牌坊架起来,是整个陈族的荣光,且还恩萌陈族子弟,这是恩泽整个陈族了。
陈砚笑道:“被他们托举那么多年,终于对他们有回报了。周家爹娘,就只能等既白你来请赏了。”
周既白郑重道:“定不负众望!”
杨夫子高兴之余,非要去炒几个菜,又让周既白去铺子将陈知行喊回来,顺道买了两坛好酒。
一群人吃喝到半夜,除了陈砚这个酒坛子与没喝酒的刘子吟外,只有陈老虎一人还呆呆坐着,其余人全醉得不省人事。
陈砚一个个将他们背到炕上,炕睡不下后,就往旁边的屋子送。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是谁的屋子了,只挑近的地方堆放。
等忙完,陈砚一屁股瘫坐在火炉旁便不愿意动了。
刘子吟给他倒了碗热水后,坐到他身旁,连着咳了好几声,陈砚就又将那碗热水递到刘子吟的手上,逼着刘子吟喝了两口才缓过来。
“天子任命已下,东翁该上疏开海了。”
刘子吟双手捧着滚烫的碗,便觉浑身暖和了些。
自徐鸿渐退下来后,朝堂动荡,相关人员该贬的贬,该杀的杀,有功之人该赏的赏,只有陈砚的奖赏迟迟未下来,应该是天子正在多番考虑。
如今已然定了,依旧是在松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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