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庞然大物,就这般将摇摇欲坠的破船护在中间。
破船被大船的阴影彻底笼罩,却让陈砚模糊了双眼。
他原本想着,千料大船不对他们出手,逃到大船旁边就有一线生机。
不曾料到,大船竟抗命主动将他们护起来。
这就是宁淮子弟!
这就是被逼着当私兵的宁淮青壮!
宁王为了一己私利,残害了多少宁淮百姓?
这些私兵在朝着那些当了海寇的亲兄弟开炮时,又是何等心境?
船上的村民们,无论男女老少早已泣不成声。
汹涌的情绪奔腾而来,陈砚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被吞没。
他必须保持理智,方才有可能护住这些百姓。
“好,好得很,本官必要去找那位问问,你们这些人究竟是哪一边的!”
冯勇咆哮。
三艘千料大船依旧无声无息,仿若空无一人,只是那对准百料大船的大炮在坚定地诉说着他们的决心。
海面上货船渐渐离去,只余千户所的百料大船与那些千料大船静静停在海面。
松奉城内传来的歌声,伴随着海浪滚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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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反应
凝重的气氛被船上一声惊呼打破:“船漏水了!”
陆中派人前去查看,回来禀告方才得知是船头被炮弹击中之处在漏水,一旦僵持久了,船怕是要沉了。
“大人,如今该怎么办?”
陈砚沉下气,对陆中道:“回松奉城。”
“今晚之后还要回城?”
陆中瞠目结舌。
今晚可算是与千户所兵火相接了,往后再无转圜的余地,回城就是送羊入虎口。
陈砚却道:“本官乃是松奉同知,必要回城,否则就是擅离职守。”
一旦让徐门众人抓住机会,定会置他于死地。
到时候莫说宁王养私兵一事,就是松奉走私案都会被掩埋,他今晚所做尽为无用功。
必须回城,伺机方才能动手。
陈砚一声令下,德全爷掌舵,再留下几人调整风帆,其余人等尽数到船头舀水。
破船朝着海滩方向前行,三艘千料大船随之而动,护送其前往海滩。
挡在前面的冯勇的百料船们被逼得一路后退。
冯勇虽气急,却也知自己的船阻挡不了那三艘千料大船,只得不甘地让了航路。
破船就这般艰难飘到海滩附近,锦衣卫们或背或抱着孩童老人们冲下船。
朝着大开的城门口狂奔。
守城兵卒见状,纷纷抽出刀,蓄势以待。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杂乱之声,兵卒们扭头看去,就见一壮硕汉子抱着虎蹲炮冲到城门附近,另有一群民兵端着火铳分立成前后两队,举起火铳对着城门口。
那些守城兵卒大惊,几乎毫不犹豫就将刀入鞘,低垂着头,任由从破船上下来的百姓们进城。
陈砚最后下船时,船头已朝着海水低了头。
他走上海滩,转身,站在海滩上,对着三艘千料大船深深一拜,转身匆匆入城。
待他一进去,陈老虎抱着炮就迎了上来:“砚老爷没事吧?”
“没事,立刻接应所有人回南山。”
陈老虎当即应事,让火铳手们分在两侧,将团建村的村民们护在中间,一路朝着松奉北门前行。
路上碰到巡逻队伍,一瞧见陈老虎手中的火炮与民兵手中的火铳,便压着腰间的刀转身往别处巡逻。
一路畅通无阻急行,到天蒙蒙亮之际终于从大开的北门踏出。
童谣渐渐散去,松奉城仿若再次沉睡。
府衙内,胡德运根本坐不住,背着手在屋内走来走去,待到一名衙役跑回来,他便迫不及待问:“他们可出城了?”
那下属喘着粗气道:“以从北门出去了。”
胡德运大大松了口气,手脚发软之下摸到附近一张椅子上坐下,庆幸道:“走了好啊,走了好……”
他就怕那陈砚发疯,领着民兵带着火铳大炮在城内动手。
府衙的官吏衙役们跟千户所那波人不同,他府衙的手下们都是拿刀的,如何能惹得起带火器的?
若在昨日,有人告知他陈砚会带着火器闯松奉府城,他定会认为那人是疯了。
今晚他方才知晓陈砚才是那个真正的疯子。
他竟不知何时将百姓藏在那艘破船上,待到双方打起来时唱童谣!
这是要动摇宁王私兵的军心,是要挖宁王的根呐!
更要紧的,是陈砚竟还留了不少人在松奉城内,跟着大声唱那童谣,连带着府城的百姓们也都跟着唱起来。
陈砚此举,是要彻底搅乱整个松奉啊!
简直胆大包天!
胡德运用衣袍擦着额头的汗,手指尖都在抖:“通知下去,没有本官的命令,所有人都绕着南山走,万万不可惹火上身。”
下属应了声是,便快步离去。
屋子里只剩下胡德运一人,他便又琢磨上了。
今晚闹出如此大动静,宁王必然会有动作。
或倭寇犯境,或暗杀,陈砚此人必定活不下去。
可陈砚手上有私兵有火器,还有锦衣卫相护,必不会束手就擒。
此一番是风雨欲来,他必要躲得远远的。
胡德运打定主意假装不知此事。
……
宁王府。
一身月白曳撒的宁王端坐于花厅之上,神情冷凝,一声不吭。
谢先生刚刚被人叫醒,此时还有些瞌睡。
待他听完宁王属下的禀告后,瞌睡瞬间被驱散,整个人无比精神。
昏黄的烛光下,宁王脸色格外阴沉,只问:“参与此事者一共多少人?”
禀告之人小心翼翼道:“五百一十七人。”
整整三艘千料大船,尽数参与其中。
宁王一掌狠狠拍在桌子上,怒喝:“胆敢做出此等叛逆之事,将他们军法处置,全部砍了!”
“王爷万万不可!”
谢先生闻言急忙起身,朝着宁王深深一拜。
面对谢先生,宁王的火气收敛了许多:“为何?”
谢先生站直身子,沉着道:“此番乃是那陈砚的攻心之策,莫说这五百人,便是再来五千人,怕是也要败于他之毒计。这骨肉亲情自古就难断,此次他们只是护住那破船,若王爷兴师动众将他们杀了,下次再遇到如此境况,他们怕是要跳反了,到那时,大船大炮在手,怕是冯千户等人有去无回。”
宁王眸光微闪。
他倒是不在意冯勇等人的死活,可千户所将士大批量身死,要么他的私兵暴露,要么就是朝廷出动军队来剿倭寇。
一旦海船出动,他的私兵仍旧藏不住。
“谢先生言之有理,只是若不严惩他们,恐难以服众。”
五百人抗命不严惩,岂不是怂恿更多人抗命?
谢先生脸色凝重道:“可严惩,却不可伤性命。陈砚此番是动摇军心,动王爷的根基,如若将这些人杀了,极有可能引起哗变,到时方才是中了陈砚的当。”
宁王倒抽口凉气:“此计竟如此歹毒!”
“若非有种种好处,陈砚又如何会行此等险计?”
稍有不慎,那陈砚便领着一群百姓葬身鱼腹了。
如今看来,此子实乃亡命赌徒。
宁王一拍桌子,恼怒道:“此子奸诈至极,拿了本王的银钱,转头就背刺本王,实在该杀!”
“王爷万万不可在此时杀他。”
谢先生再次阻拦。
宁王拧眉,语气已有不满:“此子已对本王出手,本王竟还要容他不成?”
此子如此行事,就该用尽一切办法弄死他,方才可解他心头之恨!
第255章 入府衙
玩了一辈子鹰,临了被鹰啄了眼。
宁王是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那谢先生知宁王已动了杀心,可他依旧镇定道:“王爷若杀了陈砚,又恰恰合了他的心意。那陈砚多次用绝笔信相要挟,此次定然也会如此。”
看了眼宁王,见其神色稍缓,谢先生继续道:“如今那陈砚与锦衣卫虽已知宁淮之事,终究无证据,可一旦陈砚身死,他的绝笔信被锦衣卫送往京城,这就成了铁证。”
活人与死人的话是截然不同的。
天子必然已知晓此地的情况,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只能按兵不动。
一旦陈砚身死,他的绝笔信送到京城,天子必定以此大做文章,彻查此地。
到了那时,便是宰辅大人也无法阻拦,此地遮羞布被揭开,他们唯有举兵。
匆忙之下如何能有把握成事?
一旦失败,他们都要给陈砚陪葬。
宁王沉吟片刻,终究不甘地握拳狠狠捶桌子:“难道此事就这般揭过去?”
谢先生露出一抹笑意:“王爷不必忧心,松奉还有一人可对付那陈砚。”
“哦?”宁王坐直身子,询问道:“松奉竟还有此等神人?究竟是谁?”
谢先生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半空朝着地上一点,眼中闪过一抹狠毒:“府台胡德运。”
宁王缓缓往后靠,面露沉思之色:“胡德运虽是府台,可管同知,只是那陈砚还有团练大使一职,便是胡德运也有心无力吧?”
“那陈砚能一次次脱险,靠的乃是民心,若让他失民心,他就成了那瓮中之鳖,岂不是任由王爷拿捏?至于那团练大使……”
谢先生笑着摇摇头:“失了民心,他能去何处募兵?”
需知这宁淮最强壮的男丁尽数归于宁王麾下,剩余的大多去当了海寇,那海寇头目伍正青当着他的土皇帝,可不会与陈砚为伍。至于宁淮剩余的男丁……那都是延续血脉给老人送终的,如何会甘愿与陈砚去拼命?
虽有兵权,却无兵,终是枉然。
陈砚既来掘宁王的根,那他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来掘了他陈砚的根。
宁王稍一思索,便大加赞赏:“有先生在此,本王何愁大事不成?”
待将陈砚困住,一旦久了,必被天子所弃,到了那时才是真正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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