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李恭应,“你守什么?”
“我看门。”影子转身,“他要开,我就关。”
灯灭。井口的风顿了一顿,重新往下走。
丑正,御史台后院。
陈述把手心的小泡挑第三次,疼得冒汗。
他写“午门火验记”,把“匿名投册”改成“外至抄册”,笔锋重了一点,纸背透了一点油。
墙外人轻轻一咳。
“来。”陈述低声。
“别怕。”墙外人道,“明日你写‘火验毕’,别写‘疑’,别写‘或’,别写‘传’。”
“为何?”
“那些字轻。”
“轻就轻。”
“你也要重一次。”
陈述笑一笑,笑声没出喉,“好。”
脚步远了,他收笔,靠墙坐下,手心疼得不那么厉害了。
寅初,神武门外。
雪未尽,地上薄冰一层。石佛桥下的小石缝里空匣还在,被风磨得更亮。
桥面立着一个人,斗笠压得低,袖口露一点红线。
郝对影掀笠:“换你?”
对面那人笑:“换我。”
“昨夜有人摸慈云观,你们没动手。”
“你们也没动手。”
“装死好。”
“彼此。”
两个影子各退半步,风从两人中间挤过去,带着一点酒气与冷香,混合在一起。
“明日登极。”郝对影说,“别在门前用纸。”
“我们也不爱纸。”那人把笠重新压下,“纸会着。”
“他会来吗?”
“谁?”
“狐皮。”
“喜欢弩的人,总会回来。”那人笑意一收,“你们的门封了三日,他会来踢踢看。”
“踢不中。”
“踢不中就踢人。”
“试试。”
两人不再多言,朝各自的影里退去。
卯末,午门。
火盆先活。给事陈述照旧站近,军器监火匠嘟囔一句“这回你可别起泡了”,他不理。
火亮起来,像一条把天缝好的线。
内院钟鼓起,礼官列队,香起,鼓止。
朱瀚一过午门,瞥见陈述仍站在火边,手背红得醒目,眼神却稳。
他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奉天殿,帷幔已落一半,光从帘口斜着进来,照在金案边缘。
朱标按节入,礼部尚书唱赞,乐正按谱,鼓声收住在第三击。
“受——玺——”
副玺出匣,泥平,印落,笔起。
“朕谨受之。”
四字一出,屋梁上落下的一点霜正好融成一滴水,沿着兽吻落下,不偏不倚,滴在金砖的缝里,没声。
“封——门——”门官唱。
封条下,中门按三,左右如旧。百官目送,谁都没出声。
散班。朱瀚刚落阶,内使趋来:“王爷,太庙神库外,有人递帖,说玉笏丢字,要殿下夜里亲核。”
“扔了。”朱瀚道,“回一句:太庙有神,不敢夜走。”
“遵命。”
他转身时,廊脚一阵风夹着雪粒打面。
郝对影侧身挡了一步:“王爷,陆廷府那边,桑二失踪了。”
“失踪?”
“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宗人府外小巷。”
“有人替他抬轿。”朱瀚淡淡,“抬到哪,明天就知道。”
“要不要先去翻?”
“不翻。”朱瀚看天色,“等他自己叫。”
申初,中书府。
陆廷独坐书房,炉火闷,烟气在梁下打转。
他把袖里的手伸出来,掌心的泡已破,边缘起皮。
他盯着那团白,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里。
“相公。”门口小童低声,“有人来。”
“谁?”
“说是……桑二。”
陆廷猛地抬头:“让他进。”
小童迟疑,“他……是别人背进来的。”
“背?”陆廷站起,“背哪来了?”
话未落,门帘一掀,两个人架着一个人进来,那人脸灰白,唇发青,眼睁着,胸却不动。
“死了?”陆廷喉结动。
“不像。”架人的其中一个把手塞到桑二鼻下,“还有气。”
“怎么回事?”
“中途被人截,塞进车底,车下垫了灰。”
“灰?”
“午门火盆的灰。”
陆廷的喉头滚了一下,像吞了一口冷雪:“放下。”
两人把桑二往榻上一丢。
陆廷走近,发现桑二胸口压着一张细纸,纸上只有四个字:“假的,烧。”
他瞳孔一缩,指尖发抖,纸从手里滑下去,落在炭盆边,火星一跳,纸角黑了一点。
“滚。”他哑声,“都给我滚!”
那两人互看一眼,退下。小童缩在门口,不敢出声。
屋里只剩陆廷与半死不活的桑二。
他坐下,眼神空了一瞬,伸手轻轻按住桑二的胸口。
桑二费力地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两声破碎的音节:“相……相公……”
“别说话。”陆廷把手抬起,又放下,“你出去,别回来了。”
桑二眼睛一睁一合,似懂非懂。
陆廷把他拖到侧门,让小童找了两个人,往外抬。
“抬去哪?”小童问。
“刑部门口。”陆廷闭目,“跪。”
“相公!”
“他说他抄字拿钱,就让他跪给字看。”
小童不敢再言,照做。
陆廷原地站了很久,忽然抬手把炭盆踢翻。
火星四散,他踩灭一片,又把门关死。
屋里黑一下,像有人把灯从他心里捻了。
酉时,太庙。
神库封条未动,门外站着宗人府新主事,两腿发麻。
里头传来轻轻的翻动声,像有人从木格子里抽东西。
“谁!”他喝。
“看门的。”里头人淡淡。
“门封着!”
“封着也能看。”
话音落,门缝里递出一支玉笏,笏背夹层里的纸已经抽空。
主事刚要伸手接,那支笏又缩回去。
“你——”
“别叫。”里面人轻笑,“再叫,我就把笏丢你脸上。”
主事张了张嘴,没敢叫。
半晌,门里人又把笏递出来,这回背上夹了一块空白木片。
“带回去。”门里人道,“告诉你家上司——第四日,半开半闭。”
“你谁!”主事忍不住问。
门里没声,只有脚步远了。主事捧笏站在风口,手心全是汗。
戌初,奉天殿后。
朱标换了常服,一直没说话,等到窗纸白成一块,他才抬眼:“叔父,明日登极,我只说两句。”
“哪两句?”
“遵旧章,谨守职。”
“够了。”朱瀚道,“第三句呢?”
“是你说。”朱标看他,“你说‘假的,烧’。”
朱瀚一笑:“我不说。”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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