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支锅说:“他疯归疯,跑得准。”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听。”
我趴到石缝边,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回声不闷。
前头有空腔,而且比这边高。更远处,还有水声,不是黑河那种横流声,是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响。
“把头,里面能走,先窄后宽,右上方有洞。”
侯支锅看着我:“小兄弟会听雷?”
马二抢着说:“我们九峰耳朵值钱,听一下收一个点。”
“二哥,少给我报价,我还没挂牌。”
侯支锅笑了笑:“郑把头收了个好苗子。”
郑有德没接这话,他只说:“进去。”
赵虎先侧身钻入石缝。
他那么大块头,竟然过得很快。看来不是只会用蛮力。
马大跟上。
我进去时,背包擦着石壁,这里面的石头很干。
和黑水河边不一样。
干石头上有一层白粉,手一摸指肚发涩。不是灰,是长期水气退干后留下的矿盐。说明这条缝以前被水淹过,后来水位降了。
那条石缝越往里越宽。
一开始人只能侧着走,背包稍微鼓一点,就会卡在石棱上。走出十来米后,脚下开始往上抬,石壁也变干了。
赵虎在前面停了一下。
“有东西挡路。”
侯支锅压着嗓子:“什么东西?”
“石头,不像塌的。”
我从马大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前方有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像冻住的水,从洞顶垂下来,把半个入口封住了。
钟乳石。
这种东西在溶洞里常见,墓里遇上也不稀奇。地下水带着石灰质,一滴一滴往下挂,时间长了就长成石柱石帘。有些老墓,洞口被这种东西盖住,反而比砖石封门还难发现。
道上有些人找水洞子,不光看水,还看这种“白牙”。山里要是有石灰岩,又有暗河,墓修在附近,几百上千年后,入口边上常会结这种东西。老辈南派支锅管它叫“水牙”。不是它值钱,是它说明后头有水气走过。水气能走,人有时候也能走。
赵虎伸手摸了摸,回头看侯支锅。
“能砸。”
郑有德开口:“轻点。别震塌。”
赵虎从腰后取下短柄锤,又掏出一根小钢凿。别看他块头大,手上活不糙。他没往正中砸,而是沿着钟乳石和洞壁接缝一点点敲。
叮。叮。叮。
声音很脆。
我听了一阵,说:“里面是空的。别砸左边,左边薄,掉下来会堵口。”
赵虎手停住,回头看我。
李小亮冷笑:“你耳朵还能看见石头?”
马二立刻接上:“你眼睛还能听见钱呢?闭嘴吧,欠筏子的。”
李小亮刚要骂,铁生在后面说:“听他的。”
李小亮嘴张了张,又咽回去。
我看了铁生一眼。他还是没跟我认熟,但这句话算是帮我压了一次场。
赵虎换了位置,朝右侧敲。没多大工夫,那片钟乳石裂开一道缝。马大上去搭手,两个人一推,碎石和白壳子往里倒,露出后头一个黑洞。
洞口不大,但能钻。
赵虎先进去,过了片刻,里面亮起光。
“有石室。”
侯支锅眼睛动了一下。
郑有德没抢,抬了抬下巴:“走。”
我们一个个钻进去。
里面比我想的宽。
这不是天然洞,是人工修出来的石室。四面墙不平整,能看见凿痕。地上有积水干过的泥线,最高到膝盖。说明这里以前被水淹过,后来水退了。
石室中央没有棺,也没有陪葬坑。
只有一张石桌。
石桌方方正正,四条腿和地面连在一起,不是后搬进来的,是开凿时一并留下的。桌面上放着一只青铜盒。
那青铜盒不大,长约一尺,宽半尺多,盒盖上刻满云纹。锈色发黑,边角却没烂。
马二眼睛都直了。
“把头,这玩意儿看着就不便宜。”
李小亮也咽了口唾沫:“青铜盒……里面要是装金饼,咱们这趟就翻身了。”
第110章 官印
“咱们?谁跟你咱们?”马二瞥了一眼他。
侯支锅没理他们,往石桌前走了两步。
郑有德也走了过去。
两个人几乎同时伸手,然后又同时缩了回去。
石室里一下静了。
我站在后面,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高手就这样,手伸出去不难,难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回来。
青铜器这东西,墓里最怕盒、匣、罐。因为你不知道里面装的是钱,还是毒,还是机关。汉墓里有些铜盒封得好,打开时会喷粉。那粉未必是毒药,可能只是朱砂、石灰、草木灰,可吸进肺里照样要命。我们下墓的人怕的不是鬼,是一口不该吸的气。
郑有德看向侯支锅:“你先看到的,你先看。”
侯支锅笑了一下。
“郑把头客气。”
郑有德说:“规矩刚定,别坏。”
这话听着让,其实是在提醒。新发现的东西,你先挑一件。先看可以,账也从这里开始算。
侯支锅当然听得懂。
他从包里拿出一双薄布手套戴上,又让赵虎把手电压低。铁生走到门口,背对着我们,盯着来路。马大也没闲着,站在郑有德侧后方,短撬握在手里。
我把背包往身前挪了挪。
铜匣和私印还在我包里。这个时候,谁背着货,谁就是半个靶子。
侯支锅先没开盒。
他围着石桌转了一圈,低头看盒底,又用指甲在桌面上刮了刮。
“没有线。”
郑有德说:“汉代暗机不一定用线。”
侯支锅点头:“我知道。”
李小亮嘀咕:“知道还磨蹭。”
侯支锅头也没回:“你来?”
马二乐了:“你们南派也有嘴上土工啊。”
我差点没笑出声。
侯支锅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盒盖一角。他没有往上掀,而是先轻轻推了一下。
盒盖没动。
他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把薄铜片,插进盒缝,慢慢走了一圈。铜片出来时,上面带着一点黑灰。
“蜡封过,已经干死了。”
郑有德说:“开。”
侯支锅手腕一抬。
盒盖松了。
没有喷粉,也没有响箭。只有一股闷了很久的陈气散出来。味道不重,带一点腐丝帛的酸味。
侯支锅等了十几息,才把盒盖完全打开。
手电光照进去。
盒里铺着一层丝帛。丝帛已经发黄,边缘粘在铜壁上,中间却还托着一件东西。
一枚玉印。
白玉。
印纽是一只螭虎,趴在印背上,身子拱起,尾巴卷着。玉色不是新白,而是带一点老熟的灰。最扎眼的是印底,翻过来能看见四个字。
侯支锅没动。
郑有德凑近,眯眼看了半晌。
“安定侯印。”
这四个字一出来,石室里连马二都不说话了。
侯支锅的眼睛亮了。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说:“这是正经侯印。不是私印,是朝廷发的官印。”
我也愣住了。
前头我们在棺里拿到的是“安定私印”。私印是墓主人自己的东西,能证明身份。可官印不一样。
郑有德声音低了些:“汉代侯印,按制度是要收回的。人死印回,爵除不除另说,但官印不能随便陪葬。能放在这里,要么是没来得及收,要么是有人故意藏。”
马二终于忍不住:“把头,这东西多少钱?”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你别用买彩电的脑子算。”
侯支锅笑了:“郑把头,我替你说吧。汉代侯印存世极少,市面上几乎没见过真的。真要出去,不是几十万,是百万级。”
李小亮喉咙响了一下。
马二也傻了。
百万。
那时候百万是什么概念?县城里一套房才几万块,普通工人一个月三百多。百万这个数,听着就像电视新闻里的东西。
古玩行最吓人的地方就在这儿,一枚指头大的印,可能顶一个厂子好几年利润。
可越是这种东西,越不好出手。它不是钱,是雷。拿不好,就把人炸没了。
郑有德没有露喜色。
他看着那枚玉印,说:“货是好货,命也重。”
侯支锅把玉印连同下面一小块丝帛托起来,动作很稳。
“郑把头,按刚才的约定,新发现的东西,我先挑一件。”
石室里的气氛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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