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们这趟不是去赶集。你跟着,可能回不来。”
他没吭声。
“等我回来,要是还能碰上你,我教你铲地皮,比如怎么收铜钱,怎么分老陶新陶,怎么跟人讲价,怎么不被骗。”
胡小河马上抬头:“真的?”
“真的。但你先帮我办件事。”
“啥事?”
我指了指竹笼那边。
黑夹克和灰棉袄一个坐着,一个躺着,看见我指他们,黑夹克脸又黑了。
“这两个人,看住。我们没回来之前,别放,也别送帽子那里。吃的喝的照给,别打四,也别饿坏。花多少钱,我回来报。”
胡小河皱眉:“他们是坏人。”
“总之不能送帽子所。送了麻烦就大。”
他想了想,点头。
“我跟阿达他们说。”
我又抽出五百块塞给他:“这是饭钱。别让阿普看见你那两万。”
胡小河马上把两万塞进衣服里面,外面只留五百。
动作挺快。
有些孩子天生适合跑江湖,就是命没把他推到那条路上。
张西武走过来,把一包压缩饼干递给胡小河。
“给你。”
胡小河看他:“你会找到我哥吗?”
张西武沉默两秒。
“会。”
“他要是死了呢?”
这话问得直。
张西武看着他,眼神没躲。
“那我把他带回来。”
胡小河眼圈一下红了,他把饼干抱在怀里,说:“我等你们。”
我们收拾东西。
马二背包时还在念叨车。
“一个亿,必须一个亿。到时候二爷开奔驰前……巡洋舰,回安西古玩市场门口一停,许胖子都得出来给我擦车。”
白露冷笑:“你先把鞋穿干吧,前列腺先生。”
马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半湿的鞋,嘴硬:“你懂啥,这叫接地气。”
郑有德检查了一遍绳子、铲杆、手电和干粮,最后看向阿普。
“带路。”
阿普没动。
“刚才那些车去黑石梁,你们还去?”
“钱收了,路就得带到。”郑有德看着他道。
阿普脸上变了变,最后咬牙说:“先说好,到了塌矿口,我只指路,不下坑。”
“你这向导当得跟庙里菩萨似的,只管收香火不管灵。”
阿普没理马二,转身往山路走。
我们跟上。
走出村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胡小河站在老榕树下,蓝色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旁边是竹笼,笼子里黑夹克正死死盯着我们。
我冲他笑了笑。
他没笑。
山路越往里越窄,车辙还新,泥水里有轮胎压出的深槽。
再往前走了半个多钟头!
路边开始出现黑色碎石和红水沟,空气里有股铁锈味。
白露蹲下看了一眼,说:“这里以前不只是煤矿,可能烧过矿石。”
郑有德问:“看得准?”
她捻了点黑渣:“有炉渣,也有焦土。汉代冶铁遗址常见这种混杂层,但这里被现代矿破坏过。”
第14章 老窑
又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们翻过一道山梁。
山梁不高,但坡陡。
马二背着包爬到顶上时,脸都白了,他把包往地上一扔,坐下就骂:“妈的,我马二这辈子要是发财了,第一件事就是雇八个人给我抬包。”
“你发财第一件事不是赌博?”白露调侃道。
“靠!那就雇八个人抬我去赌。”
没人理他。
我站在山梁上往下看。
前面是一片山谷。
谷不宽,两边山坡夹着,中间有一条干河道,河床上全是黑色石头。
不是普通黑,是那种烧过的黑,太阳一照,有些地方还泛暗红。
风从谷里吹上来,又有股铁锈味。
我顺着坡下去,在河床边捡了一块黑石头,石头很轻,表面有孔,手一搓,指头上沾了一层黑灰。
“是炭。”
“还真是炭山啊。”马二也捡了一块。
阿普站在坡上说:“以前这里开过矿,采煤的。后来塌了,死过人,老板跑了。”
白露也蹲下来,捡了几块黑渣,又用小刀刮了一下表面,刮开的地方不是煤的亮面,而是发铁灰色,里面还有烧结的小颗粒。
“不是煤矿。”
白露把黑渣递给郑有德:“这是冶铁留下来的渣。里面有炉渣,还有没烧透的木炭。这里以前不只是挖煤,应该有炼铁炉。”
“靠,对上了!”
马二一拍大腿:“木牍上说山下有老窑,这他妈不就是老窑?”
郑有德拿过那块渣,看了一会儿,又递给我:“九峰,你看。”
我捏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和凤翔弱水沟那边的渣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弱水沟的铁渣更重,颜色偏红黑,这里的渣轻,孔多,说明烧法不一样,也可能是年代不一样的原因。
“应该不是近代小矿,近代留不下这么多。”
白露点头:“如果只是几十年前小矿,不会满谷底都是炉渣。除非他们把老遗址当矿渣场挖过。”
这话我听懂了。
后来很多老窑、古矿遗址就是这么没的。村里人不知道那是遗址,只知道黑石能铺路,炉渣能垫猪圈,古砖能砌墙。
等文物部门知道!
东西早进了灶台和院墙里。
你不能说老百姓坏,那时候穷,谁管一块破砖是不是汉代的?饭都吃不饱,历史值几个钱?
郑有德问阿普:“窑在哪儿?”
“那边,塌了一半。”阿普指向山谷深处。
马二立刻问:“还有多远?”
“走二十分钟。”
“你刚才一个钟头走了俩钟头,这二十分钟我有点不敢信。”
“阿啵啵,你不信可以在这里等儿哈。”
“我等个屁,都走到这儿了。”
我们沿着干河道往里走。
脚下全是碎渣,踩上去咯吱响,河道两边能看见一些半埋的石块,有的被火烧过,有的像是人工垒过。
白露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蹲下记两笔。
我问她:“能看出年代吗?”
她摇头:“地表东西不好说。汉代、唐代、近代都有可能混在一起。要看窑壁,看陶片,看炭层。”
马二说:“说人话。”
白露头都没抬:“现在不能吹牛。”
走到一处弯口,张西武又停下了,他指了指河道边一块湿泥:“脚印不少。”
这次不用他说,我们也看见了。
那边有三四个脚印,有深有浅,还有一根烟头。烟头是白嘴的,没烂,应该没多久。
“上个月那伙人也来过这里。”
张西武捡起烟头看了一眼:“不是上个月。”
阿普脸色变了点:“你咋知道?”
“纸还硬。”
马二一下把包放下了:“你的意思是,是刚才那波人?”
张西武没回答,只看向山谷尽头。
郑有德也看过去。
那里有一面山坡,坡上长着杂草,草里露出一截黑硬的土壁。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土壁,是一面塌了半边的窑壁。
窑壁被火烧得发黑发硬,上面还有一层一层的烧结痕。
“找到了。”
白露吸了一口气,指道:“就是那儿!”
老窑塌了半边。
但没全塌。
这就很怪。
一般山里的土窑,尤其是烧过矿的老窑,风雨一冲,再让树根一顶,几十年就散了。
可眼前这座不一样,外面看着像一块黑土坡,扒开草根和浮土,里面却有一圈硬壳。
白露走到在窑壁边,低声说:“这窑不小。”
马二绕着窑走了一圈,脚下踩得碎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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