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内行要看布底、颜料、开脸、背后的供养记,还有有没有烟熏、酥油痕。真正供过的老唐卡,和旅游品不是一回事。
但人皮唐卡,我那时第一次听。
郑有德用指甲刮了一下边缘,没刮动。
“以前西藏、青海那边,确实有这类东西。少,很少。不是市面上那些编故事的假货。有人拿犯人皮,有人拿高僧遗体皮,传说多,真东西少。你别问真假来历,问深了都是麻烦。”
我咽了口唾沫:“那这东西能收?”
“能收,但不好出。”
“值钱不?”
郑有德看着我,眼神有点怪。
“你小子刚才还怕,这会儿就问钱?”
“怕归怕,账归账。怕又不能当饭吃。”
他笑了一下。
“普通客不敢要,嫌晦气。懂唐卡的客,很多也避这个。可要碰上那种玩到邪门上的,几十万有人要。”
我没说话。
几十万。
可我知道这钱不好拿,重器有重器的坑,邪器有邪器的命。
你拿得轻巧,未必压得住。
郑有德把唐卡卷好,说:“这东西不能让阿普知道价。更不能让村里人知道。胡小河家大人不在,钱给多了,是害他。”
“给多少?”
“两万。”
我愣了下。
两万不低。
可跟几十万比,又低得厉害。
郑有德像知道我想什么:“以后真见到他哥,咱再补。现在给多了,他家守不住。山里人可能没坏心,但是穷人见钱容易出事。两万够他家用了,也不至于招灾。”
这话说得实在。
江湖上有种良心,听着脏,但真有用。
比如铲地皮,不能拿十块骗走人家祖传金货。还有给山里人钱,不能当众给大钱。
你觉得自己大方,其实等你一走,亲戚、邻居、地痞、赌鬼全来了。
最后钱没了,人也可能出事。
我点头:“我去给?”
“你给。他信你。”
我把唐卡塞进帆布包最里面,又压了两件旧衣服。
白露在不远处看着我,眼神不太对。
她估计听见一半了。
我走过去,她低声问:“真是……人皮?”
“把头说是。”
她脸白了一点,伸手想碰包,又收了回去。
“这种东西不该流到黑市。”
“那你想怎么着?交上去?写报告说我们在神山脚下村民家收了一张疑似人皮唐卡,顺便再把炭山的窖藏也交代了?”
白露瞪着我。
“你说话能不能不这么欠?”
“你先别急。真要是能保住,我们就保住。可现在先活着走到炭山再说。”
她不说话了。
马二凑过来:“你俩嘀咕啥呢?这画到底值多少?”
“不值钱。”
马二立马不信:“不值钱你把它塞包里跟塞媳妇似的?”
“滚。”
“你看,你急了。九峰,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奸商。”
“我谢谢你夸我。”
正说着,山路那头突然传来发动机声。
不是拖拉机,也不是小面包。
声音很沉,一辆接一辆。
村口几个人先站起来,阿普也往路边看。我顺着看过去,几台车从安宁河那边的土路开上来,车身溅着泥,但架子大,一看就不是本地赶集车。
前头一辆黑色奔驰,后头跟着几辆丰田霸道,还有一辆老款陆巡。
那年头在凉山这种地方,能开这种车进山的,不是老板,就是老板背后的人。
中间那辆霸道车牌我记得很清楚。
川W,后面好几个8。
现在人看这号牌,可能只觉得值钱。可在当年,能挂这种牌,光有钱不一定行。
车牌这东西,有时候比名片好使。
尤其在县城、矿山、货运站,你看一个人开什么车、挂什么牌,大概就知道他能不能一句话叫来几十个人。
用现在的网络流行语来说,那就是本地刀枪炮!
马二眼珠子都直了。
“九峰,前头那车啥玩意儿?看着跟铁柜子似的。”
“奔驰。”
“奔驰啥?”
“后头有陆巡,前头那个你就当奔驰巡洋舰吧。”
马二愣了一下:“啥?奔驰前列腺?”
第13章 车队
“滚犊子的前列腺!巡洋舰!巡洋舰!”
我差点没被噎死。
白露没忍住,扭头笑了一下。
马二还挺认真:“这名字不好,听着不吉利。等二爷以后挣一个亿,我也搞一辆,车牌也整好几个八。”
“你先把欠我的还了。”
“……”
马二立刻看天:“今天天气不错。”
车队没停。
但中间那辆霸道经过我们旁边时,后排车窗降下来一半。
里面坐着个男人,戴着个大墨镜,头发往后梳,穿黑皮夹克,手上戴金表。他没看村民,先看了看我们几个,又看了一眼马二脚边的包。
那眼神不长。
就一下。
车窗又升上去了。
我感觉这人有点眼熟,但记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不是怕,是觉得这帮人来得太巧。
车队顺着山路往北走,轮胎碾过泥坑,溅起一片黄水。
没多久,声音被山挡住。
我问阿普:“那边是哪?”
阿普脸色比刚才还难看:“黑石梁矿山方向。”
郑有德转头看他:“他们什么人?”
阿普抠了抠手指头:“搞矿山的。西昌、昭觉那边都有他们的人。以前黑石梁那个小矿,听说也跟他们沾边。”
“名字。”
阿普摇头:“我不知道。知道也不说。”
“你他妈收钱的时候嘴比裤腰带都松,一问人就装哑巴?”
“你敢惹他们,你去。”
阿普瞥了一眼,不屑道:“反正,你们最好别瞎打听!这种人物不是咱小老百姓能打听的!”
马二还想顶,郑有德摆手道:“行了。”
我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心里把事连起来了。
木牍指黑山,唐卡也画黑山,陕西同行上个月来过,矿老板今天进山。黑石梁要是只有几块烂铁渣,犯不着这么热闹。
这里头肯定有别的东西。
而且不小。
“收拾,半个钟头后走。”郑有德低声说道。
我趁乱把胡小河叫到一边。
他还抱着那张旧书包带子,看我时眼睛很清澈。
“陆哥,那张画你们要吗?”
我把两沓钱塞到他怀里,他吓了一跳,马上往外推:“太多了!”
“两万。不是白给你的,买画的钱。”
胡小河低头看着钱,手有点抖。
“这画这么值钱?”
“值不值钱看谁买。我们收旧货的,收回去也不一定卖得掉。”
他不傻,盯着我:“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铲地皮的。”
“就是到村里收老东西?”
“对。”
“那我能不能跟你学?我普通话会说,我能走山路,我还认识很多寨子。”
这孩子说这话时,眼睛里有股劲。
我以前也有。
穷人家的孩子,看见一条能往外走的路,哪怕路边全是刺,也想试试。
我说现在不行。
他眼神暗了一下。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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