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03章

  “多大?”

  “不知道。”

  “不知道你说得这么吓人。”

  “你让我把山听穿?”

  “额!那倒也不用,显得你太能耐,我心里不平衡。”

  我没理他,拿红布条在旁边一棵歪脖子酸枣树上系了一道,又在石头背面划了个小记号。

  记号不能太显眼,太显眼是给别人指路。

  我们这行留记号有讲究,自己人能认出来就够了,外人看见只当小孩乱划。

  北派下地,很多人以为靠胆子!

  其实靠记性。

  你得记路,记水,记风,记土色,记哪棵树歪,哪块石头像鞋底。

  那年月没有手机定位,真进山里走错一条沟,天黑以后就能要命。

  后来有人拿GPS……那是后话了。

  九十年代末,我们靠的是纸图、眼睛和脚底板。

  马二看我系布条,忍得很难受。

  “真不挖?”

  “不挖。”

  “来都来了。”

  “你这句跟赌场门口那句就玩两把一样。”

  马二骂了一声:“你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把头,听着烦。”

  “烦也忍着。”

  我们没再往山脚靠。

  那地方水从山里出,周围黑土又厚,真要动手动静小不了。

  再说我们就两个人,一个肩膀还没好,一个看见洞就手痒,真挖出什么,未必是发财,八成是找死。

  下山时天已经快亮了。

  回到糜杆桥附近,我和马二没急着走,先找了个早点摊。

  摊子在路口,卖豆腐脑和油饼,支着一个煤炉,旁边停了几辆自行车。

  马二一坐下就要了三张油饼。

  “你吃得下?”

  “刚才没挖,心里空,得填填。”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听口音就是本地人。我们没敢乱问,只装成收旧货的,说想往沟上面走走,看看有没有老砖老瓦。

  女人一听就摆手:“那地方别去,荒着呢。”

  “为啥荒?”

  “种啥都不成,前几年有人种苞谷,苗出得好好的,后头就黄了。”

  马二低头吃饼,拿胳膊碰了我一下。

  我又问:“水不好?”

  女人往北边指了指:“沟里那水有时候发红,看着吓人。老辈人说那边烧过东西,地下火气重。”

  这话有用。

  吃完饭,我们又往村边转。

  真正有年头的话,得找老人问,年轻人知道的不多,知道了也爱添油加醋,老人说话慢,但常常能从一句闲话里漏出真东西。

  弱水沟外头有个小村!

  靠近凤翔糜杆桥那一片,村名我就不说了,省得后面有人照着找。

  那几年村里还没几户盖二层楼,土院墙多,早上鸡叫得乱,路边有人赶羊。

  村东头有个放羊老汉,坐在土坎上抽着旱烟。

  马二上前递了根烟。

  “不抽纸烟。”老汉摆了摆手。

  马二把烟收回来,笑道:“老叔讲究。”

  我蹲在旁边,问他:“叔,弱水沟上头那片地,以前有人住过没?”

  老汉眯着眼:“你们问那干啥?”

  “收点旧砖,听人说那边有老窑。”

  老汉磕了磕烟锅:“不是窑。”

  我和马二对视一眼。

  老汉慢慢说:“那片地以前种啥都不长,水是红的。俺小时候听老人说,早先有人在那儿烧铁,晚上山沟里亮,跟着了火一样。后来不知道咋了,人没了,地也废了。”

  马二问:“啥时候的事?”

  “呵呵呵!那谁知道?俺爷的爷都说不清。”

  我又问:“有人挖过没?”

  老汉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把我看得心里一沉。

  “前些年有外地人去过,夜里去的。第二天沟边塌了一块,出来些黑石头。后来县里也来过人,看了看,又走了。”

  马二忍不住:“县里来人咋没挖?”

  老汉把烟锅往鞋底一磕:“挖啥?那地方邪。水红,土黑,牛走到那儿都不肯下沟。”

  这话有点夸张。

  但乡下老人说“邪”,很多时候不是迷信,是他们用自己的遭遇总结的经验。

  我俩跟老汉又聊了一会儿,后面他说弱水沟雨季会涨水,水一涨,两边土坡就塌。

  前些年有人在塌出来的土里捡到过铜戈,后来被一个骑摩托的收走了,给了两百块钱。那家人高兴了半个月,说祖坟冒青烟。

  我听到铜戈,心里更确定了。

  秦地出戈不稀奇,凤翔这一片本来就挨着雍城遗址。

  秦人在雍城经营了两百多年,宫殿、宗庙、陵区、作坊,全都在这一带留下过东西。你在地里翻出一块瓦当,一片陶文,都不算怪。

  怪的是弱水沟这种地方,既有兵器,又有冶铁痕迹,还正好对上“鼎山覆,弱水西”。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不多时,我们告别了老汉,走出去一段马二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看那条沟,又看了看远处倒扣鼎一样的山。

  风从沟里吹出来,带着铁锈味。

  马二把兜里的铁渣摸出来,攥在手心里,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没了。

  离开村口后,马二走得很快。

  到没人的地方,他低声说:“战国冶铁遗址。铁候的工坊,实打实的。”

  “别说太满。”

  “还不满?铁渣、炉衬、红水、铜戈、倒扣鼎,全齐了。再给我配个秦始皇亲笔签名呗?”

  “你少贫。”

  “九峰,我说真的。”马二收了笑,“这地方要是开出来,可能比铁候墓还大。”

  我知道他说的大,不是地方大。

  是事大。

  一个墓,最多牵出一个铁候。

  而一个工坊,牵出来的是秦人兵器制度,是一批活下来的工匠,是竹简里被藏掉的半截真相。

  这玩意儿一旦坐实,谁都压不住。

第225章 布局

  我们当天没在凤翔多停,绕路回了宝鸡,又从宝鸡上车回邯郸。

  一路上马二嘴没闲着,一会儿说要发财,一会儿说要给他哥烧个大纸车,一会儿又说这事太邪门。

  我肩膀疼,懒得搭理他。

  回到开平安旅社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后院的压水井旁边放着一盆脏衣服,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我们只抬了抬眼。

  郑有德在屋里等。

  他没问我们吃没吃,也没问累不累,只说:“讲。”

  我把弱水沟的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哪里见到铁渣,哪里见到陶范,水从哪儿出,倒扣鼎山形在什么方向,村里老汉说过什么,我都讲清楚。郑有德听得很慢,中间只问了两句。

  “你动土没有?”

  “没有。”

  “留记号没有?”

  “留了,不显眼。”

  他点点头,摸出烟却没点,好像在想事情!

  马二憋不住,问道:“把头,那就是鬼工吧?”

  “你说是就是?”

  马二被噎了一下:“那九峰也这么看。”

  我赶紧说:“我只是觉得对得上。”

  郑有德这才看向我:“对得上,就更不能急。”

  屋里安静下来。

  白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魏老写过的纸,她听完以后脸色很不好看。

  “如果那里真是秦代秘密工坊,不能乱挖。地下可能有炉址、灰坑、排水沟,还有工匠住过的遗迹。你们一铲下去,毁的不只是东西。”

  “大小姐又开课了。”马二小声嘀咕道。

  白露抬头,怒瞪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得对。”

  “滚。”

  这字眼出来,我反而踏实了点。

  可这点踏实没撑多久。

  老猫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冷气,脸比平时更黑,郑有德看他一眼,烟立刻放下。

  “有事?”

  “陈老疤的人又来邯郸了。”

  马二一下坐直:“谁?”

  “胶鞋男,还有一个生脸。他们没找市场,找了个姓钱的古董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