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02章

  那几年出门没有现在方便,地图是纸的,有好几次我们都走错了路。

  马二一路骂:

  “妈的,现在想想,在邯郸吃火烧多好,非得回来钻沟。”

  “你不回来也行。”

  “那不行。”马二把烟别在耳朵上,“鬼工这俩字听着就带劲。我马二要是不看一眼,晚上睡觉都得翻身。”

  “你是惦记下面有没有货。”

  “废话。不惦记货,咱跑这么远来扶贫啊?”

  老猫一直没说话,就我俩在前面扯东扯西!

  我们到凤翔县城时,天刚擦黑。

  老猫没跟我们上山,他只在县城外头下车,丢给我一张手画的路。

  纸上没写字,只有三道线,两个叉,一个圈。

  老猫指着那个圈:“从这儿进沟,别走老坟坡。”

  我问:“有人盯?”

  “不好说。”

  不好说,就是有。

  他说话一直这样,没废话也不给你添心病。

  我们在凤翔县城西街买了两把手电、半捆红布条,还有两瓶水。马二本来要买炸药,被我拦住。

  “把头说了,不下手。”

  “我买来壮胆不行?”

  “你壮胆用雷管?”

  他想了想,说:“也是,万一手痒就麻烦了。”

  这人就这点好,疯归疯,听得进劝。

  我们半夜从糜杆桥北边绕进去。

  弱水沟不算大,白天看就是一条普通河沟,沟底有水,有石头,有烂草。

  可夜里不一样。

  手电光往沟里一扫,水面发暗,两边土坡压下来,人走在里头像被夹着。

  马二走前头,拿洛阳铲的接杆拨草。

  我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

  这不是胆小。

  出门在外,尤其干我们这行,回头比往前看更要紧。

  往前是路,往后是命。

  弱水沟的水往西南流,水不深,踩进去刚没过鞋底。沟底有一层细泥,脚一落下去,会有小气泡冒起来,带一点铁腥味。

  我蹲下捻了一点泥。

  泥里有红色细末。

  不是朱砂那种红,是铁锈红。

  马二也看见了,低声说:“水带锈。”

  我点头。

  关中这边有些地方土里含铁,水发红不稀奇。但发红到能在泥里留下粉末,就要多想一层。

  古代冶铁场子附近,炉渣、矿粉、烧土、炭灰混在一起,雨一冲,水色就会变。

  老百姓不懂这些,只会说那水脏,地邪,种啥都不长。

  其实不是邪,是地下东西太重。

  我们沿着沟往上走了差不多一里多地,前头地势忽然开了。

  马二先停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骂了句:“草。”

  我跟着抬头。

  这次仔细看,对面山形真的像个倒扣的大鼎。

  这话说出来简单,可你真站在那儿看,后背会发紧。

  两边山梁往外鼓,中间一片坡地陷下去,底下三道土脊斜着伸出来。

  夜里看不清全貌,可月光压在山梁上,那轮廓就是一只大鼎反扣在地上。

  白露说过“鼎山覆,弱水西”。

  魏老说过“鬼工”。

  我俩之前也误打误撞来过这里。

  这些话到这一刻,不是线索了,像是一根线,把人往前拽一样。

  马二声音低了点:“九峰,你说秦人找地方,真有这么讲究?”

  “秦人做事,比咱们想的狠,也比咱们想的细。”

  这不是我瞎吹。

  秦代工官制度很严,兵器上刻工匠名、工坊名、监造名,东西出了问题,是能顺着字查到人的。

  你今天在博物馆里看秦剑、秦弩机,上面那些小字不是装饰,是责任。

  谁造的,谁验的,谁管的,都跑不了。

  也正因为这样,铁候遗言里那句“工泄者斩,官纵者族”才吓人。

  那不是威胁。

  那是规矩。

  我们从沟底爬上河滩。

  河滩不宽,草长得乱,中间有一片地很怪。别处是黄土和碎石,这里却发黑,踩上去有点硬,像被火烤过。

  马二捡起一块黑疙瘩,用手电照了照。

  那东西不大,拳头一半,表面有气孔,断口发亮,还带着暗红色的结。

  “九峰,这地方有人干过活。”

  我接过来看。

  是铁渣,还不止一块。

  我往旁边走了几步,又捡到几片灰白色碎陶。那陶片厚,内侧有弧面,外头有火烧痕,边缘不规整。

  “陶罐?”

  “不是。”

  “碗?”

  “你家碗这么厚?”

  马二啧了一声:“那你说。”

  我把陶片翻过来给他看:“陶范,或者炉衬碎片。”

  古代冶铁不是支口锅就能炼。

  炉子要耐火,内壁常用泥料、草筋、砂粒混着做,烧久了会玻璃化,破了之后掉下来,就像这种硬陶片。

  有些铸造兵器的地方还会用陶范,就是做模子的,外行看着像破瓦片,懂的人看见就知道,这是场子,不是住人的地方。

  马二把手电光往地上一扫。

  这一扫,我们俩都不说话了。

  河滩上散得全是。

  铁渣、烧土、碎陶、炭粒,夹在草根下面,一片一片,像谁把一个炉子砸碎后撒在了这里。

  马二咽了口唾沫:“这得多大?”

第224章 问话

  马二问这得多大。

  不知道。

  我蹲在河滩上,用手电一点一点扫。

  那片黑地不是一小块,是顺着水沟往上铺出去的,草根下面全是烧过的硬土,手指一抠能抠出炭粒。

  再往前走,铁渣慢慢变少,碎陶也变少,像是有人故意把东西往下游冲走了。

  这地方不简单。

  古代冶铁留下来的东西,最怕的不是被人看见,而是怕被懂的人看见。

  普通人看见炉渣,只当煤渣。

  看见陶范,只当破瓦。

  可真干我们这行的,一眼就知道哪儿是生活堆积,哪儿是作坊遗存。

  墓里东西是死的,工坊是活的。

  墓里埋一个人,工坊养一群人。

  这区别大了。

  马二拿铲杆戳了戳地,低声说:“九峰,要不咱下两铲?就两铲,看看底下厚不厚。”

  我看他一眼。

  他马上改口:“我就说说,活跃一下气氛。”

  “把头怎么交代的?”

  “看地,不下手。”马二学郑有德的口气,学完自己都笑了,“行行行,不下手。我马二现在是有规矩的人。”

  这话听着跟和尚说自己不吃肉差不多。

  我们继续往沟上走。

  弱水沟越往里越窄,两边土坡夹得紧,脚下的水却没断。水不深,贴着石头往下流,颜色在手电光下发暗。

  我把灯压低,能看见水底有一层红粉,细得像磨出来的锈。

  走到尽头时,河沟忽然收死了。

  前头是一片山脚,石头从土里露出来,缝里有水往外冒,水从山里出来,顺着沟底往西南流。

  马二把耳朵贴近石缝听了一会儿。

  “里面空不空?”我问。

  “听不准。水声挡着。要是我哥在就好了,他比我稳。”

  他说完这句,自己停了一下。

  马大死后,马二很少主动提他。不是忘了,是提一次疼一次。

  我用铲杆在石缝边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闷。

  不是实心山,也不是明洞,像后头有夹层,被水和淤泥堵住了,又换了两个位置,还是差不多。

  “里头有东西?”

  “有空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