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想拿我的名头护她。”
“是。”
他看着我:“你倒不藏。”
“藏不过您。”
这句是真心话,跟郑有德玩心眼,纯属鲁班门口卖木头,嫌自己命长。
郑有德点了根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我点头,她就是咱们的人。以后她出了事,外人不会只找你,会找我。长春会要是问起来,我得接话。”
“我知道。”
“你拿什么还?”
我愣了下。
郑有德说:“别跟我说命。命不值钱。”
这话难听,但在江湖上是真的。
穷人的命、散土的命、小土工的命,有时候还不如一件带铭文的铜器值钱。
我想了想,说:“铁候墓。”
郑有德眼神一停。
“我把铁候墓给你摸出来。”
马二在屋里差点咳出来。
白露也没动静了。
郑有德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继续说:“不是靠撞运气。我听雷,您看山,白露认字,马二打洞。秦戈、木牍、梁老把头的话,几条线都在这儿。只要它真在糜杆桥那片,我就把它找出来。”
这话说大了。
可有时候,人就得说大话。不说,别人不知道你敢不敢扛。
郑有德把烟灰弹到地上:“你才多大。”
“快二十了。”
“二十就想扛铁候墓?”
“不是想,是已经在路上了。”
郑有德笑了一声。
他很少笑。
这一声听着也不像高兴,倒像听见一个小孩说要去黄河里捞月亮。
可他没骂我。
过了一会儿,他问:“白露。”
屋里门开了。
白露扶着门框出来,脚踝还不利索,脸上板着。
“干什么?”
郑有德说:“你听见了?”
白露说:“本小姐又不聋。”
马二小声说:“这时候还敢这么说话,真勇。”
白露瞪他一眼。
郑有德看着她:“入了这行,你以前那层干净皮就没了。你以后写论文,见老师,见同学,都得藏着一半自己。你受得了?”
白露嘴唇动了动。
她没马上答。
这反倒让我高看她一眼。要是她张嘴就说受得了,那多半是没想明白。
过了半晌,她说:“我不知道。”
郑有德没催。
白露又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外公让我活着,我就得弄清楚他为什么死。我也想知道铁候墓到底是什么,能让你们这些人惦记二十年。”
郑有德问:“你不怕脏?”
白露看了我一眼,又看马二。
“你们都这样了,还能再脏到哪儿去?”
马二急了:“不是,大小姐,你骂九峰就骂九峰,别捎带我啊。”
白露说:“滚。”
马二舒服了:“哎。”
我差点没绷住。
郑有德却没笑。
他问白露:“如果有一天,老斑鸠查到你头上,你怎么说?”
白露抬起下巴:“我自己扛。”
“扛不住呢?”
“那就先跑。”白露想了想道。
马二一拍大腿:“把头,她有悟性!打不过就跑,这是咱北派精髓。”
郑有德骂了一句闭嘴。
他把烟抽完,烟屁股按在墙角湿土里。
“明天去凤翔。你跟着。”
白露眼睛亮了一下。
我心也放下了一半。
可郑有德下一句话,又把那半截心提了起来。
“但有三条规矩。”
“您说。”
“第一,下洞之后,我让你闭嘴,你就闭嘴。”
“行。”
“第二,看见东西,不准乱碰。”
“我又不是马二。”
马二急道:“怎么又有我?”
郑有德没理他:“第三,要是遇到长春会的人,你不准认老苗,不准提唐山,不准说自己姓苗。”
白露脸色变了,尴尬道:“我姓白。”
郑有德看着她:“你外公姓苗。”
白露没说话。
院子里那点笑意没了。
郑有德起身:“记住,死人留下的东西,有时候能保命,有时候也能害命。”
第186章 闻土(加更)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出了门。
马二走路有点别扭,背上挨了皮带,衣服一磨就疼,可这人嘴硬,非说自己这是练过铁布衫。
白露听烦了,拎着帆布包说:“你再哼哼,本小姐给你找根铁钉扎一下,看看你是不是铁。”
郑有德走在最前头,左边袖管空着,右手拎着一个旧军绿色挎包。
那包我见过很多次,里面不是钱,就是要命的东西。老江湖出远门,不喜欢大包小包,东西越少越不显眼。
我们先到安西汽车站。
车站门口卖茶叶蛋的、卖烤馍的、拉客住宿的挤成一团,还有人举着牌子喊宝鸡、岐山、扶风。
马二买了四个肉夹馍,自己一口咬掉半个。
白露皱眉:“你手洗了吗?”
马二愣了下:“我又没拿你馍。”
“我怕空气脏。”
马二气得差点噎住。
我想笑但没敢笑。因为郑有德从上车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他靠着窗,眼睛半闭,看着像睡着了,可车每过一个岔口,眼皮都会动一下。
从安西往宝鸡方向走,路两边地势慢慢变了。关中平原不是一马平川,它有塬,有沟,有台地。
外行坐车只觉得土黄、树少、风大,可干我们这一行的,看的是坡向、水口、老路和村子的坐落。
北派找墓,很多人以为全靠洛阳铲,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洛阳铲是最后确认用的,前面要靠眼。老话叫“望闻问切”,听着像中医,其实用在找墓上一点不玄。
望,是看山看水看地势,闻,是听村里传闻,哪块地邪乎,哪口井打不出水,问,是问老农、问放羊的、问修渠的,切,才是下铲取土。
很多野路子一上来就拿铲子乱扎,那不叫找墓,那叫给自己挖坑。
到了凤翔县城,已经快晌午。
我们没进热闹地方,转了一趟去糜杆桥镇的车。凤翔这边风大,土味重,车一开起来,窗缝里全是灰。
白露拿围巾捂着嘴,马二故意凑过去问:“大小姐,后悔没?”
“你再废话,我把你踹下去。”
马二乐了:“这就对了,入行第一课,嘴得硬。”
郑有德忽然开口:“嘴硬没用,腿要快。”
车里安静了。
这话不是玩笑。
到糜杆桥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一点。我们没去找刘老栓,郑有德说,不惊动他。
老江湖做事就是这样,线人用一次可以,用两次就危险。
刘老栓那种果农,本来胆子就不大,你反复找他,他心里就慌。
人一慌,就容易去找村干部,或者找亲戚喝酒吹牛。
秘密这东西,最怕热炕头上二两酒。
我们沿着镇东北的土路走,穿过一片苹果园,又绕过玉米地。马二背着洛阳铲,白露抱着笔记本,我拎着水壶和绳子,郑有德什么也没拿。
到了老坟坡附近,白露停了一下,低头看本子。
她翻到之前画的简图,上面标了歪脖子枣树、废窑沟、机耕路,还有东汉砖室墓的位置。她画得很细,连坡上几个塌陷坑都点了出来。
马二蹲在路边抽烟,屁股不敢坐实,估计背还疼。
他看着本子说:“大小姐,你这图要是拿去卖给老斑鸠,能不能评个先进个人?”
白露头也不抬,阴阳道:“能,怎么不能!我顺便把你评进去,名字就叫马二号盗洞遗址。”
马二愣了半天:“听着还挺值钱。不过名字得改改,叫马成二!”
我说你俩快闭嘴吧,我是真怕把头看着闹心,直接一人一个大逼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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