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终于说透了。
院子里一下没声。
马二也不揉背了。
我看着白露。
白露站在槐树下,脸上没什么血色。她这人嘴硬,脾气大,可她不傻。郑有德刚才那顿打,就是打给她看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不走。”
郑有德看着她。
白露咬了咬牙:“木牍是我认出来的,秦戈铭文也是我师门帮忙看的。你们去凤翔,我也去。”
郑有德问:“怕死吗?”
白露答得很快:“怕。”
马二噗嗤一声笑了。
白露狠狠瞪他:“笑什么?怕死犯法?”
郑有德没笑,他说:“怕死好。怕死的人,活得久。”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聊木牍。
郑有德让马二把洛阳铲拆开,擦油,重新包布。让我把秦戈拓片、木牍拓纸分开放,别放一个包里。
白露负责画糜杆桥荒坡周边的简图,她用铅笔标了歪脖子枣树、废窑沟、机耕路,还有那些被雨水冲出的黄土断面。
我看她画图才知道,考古系的人下过田野就是不一样。她画的不是好看,是有用。坡向、水沟、土台、村路,几笔就能让人看懂。
郑有德看了一眼,没夸,只说:“明天带上。”
白露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马二趴在炕沿上看,酸溜溜地说:“把头以前都不夸我。”
郑有德说:“你值得夸?”
马二闭嘴了。
快睡前,郑有德把我叫到院子里。
那会儿风已经凉了,城南老居民区的夜里不安静,远处有狗叫,隔壁有人把煤炉子往屋里搬,铁皮炉门磕在门槛上,咣当一声。
郑有德站在槐树下,他背对着堂屋,问我:“真要带她入伙?”
我知道他说的是白露。
我说是。
郑有德没转身:“想清楚再说。”
“想清楚了。”
他这才回头看我。
老江湖看人,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看你脸,看你眼神。郑有德看你站哪儿,看你脚尖朝哪儿,看你说完话后手有没有动。
我站着没动。
“理由。”
我沉默了一下。
这事我本来不想说。
老苗死在唐山那晚,我一直压在心里。不是我装深沉,是有些话说出来,就等于把人重新从土里刨出来一遍。
可现在不说不行。
“我欠老苗一个条件。”
郑有德眼神变了点。
我继续说:“以前在柳沟镇,他教过我几招保命的本事。摔不出声,倒了能起,看手丢脚。他不要钱,只收了我一千五百块茶水钱,真正要的是一个条件。”
郑有德说:“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苗半铲这种人,不会白教外人。”
我点点头:“上次在唐山,我见到他了。”
院子里静了。
马二本来趴在门缝边偷听,听到唐山也不动了。
“他死之前,让我带白露入行。”
这句话说完,我喉咙有点堵。
我不是个爱哭的人。
穷人家的孩子,哭没用。小时候姥爷摔了腿,我哭,药钱不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
后来下墓,腿被石头砸了,我也没哭,哭声在墓里传出去,能把活人变死人。
可提到老苗,我心里还是难受。
那老头嘴毒,手黑,教人也不像教人,像摔牲口。
可他真把命留在了唐山。
郑有德咳了一声,用手背捂住嘴,过了会儿才说:“苗半铲的事,我听说了。”
我看着他。
“长春会清的场。”他说,“不是一般江湖仇杀。”
这话一出,我后背有点发冷。
我以前只知道长春会大,水深,可从郑有德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长春会不是一个帮派,是一张网。
你以为对方是药铺掌柜,可能他祖上就是药门的人。
你以为一个摆摊算命的老瞎子混口饭,转头他就能把你祖宗三代摸清。
民国那会儿,长春会的人最杂,跑码头的、开镖局的、看风水的、卖膏药的、唱戏的都有。
后来建国后,很多堂口散了,名字也不挂了,可人还在,关系还在。
这种组织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打架厉害。
是你不知道谁是他的人。
“老苗以前得罪过的人不少。他死了,不代表账清了。白露是他外孙女,外头盯她的人,不止长春会。”
“我知道。”
“你不知道。”郑有德语气重了点,“你以为带她下过一次洞,分她两千五,给她套层脏皮,就能保住她?”
我没说话。
“江湖上的脏皮,不是衣服。穿上了,就脱不干净。她是考古系的学生,正路上的人。你把她拉进来,以后她要是回不去,算谁的?”
第185章 担保
这话扎人。
白露站在屋里,没出来。
但我知道她听见了,她那人嘴硬,遇到这种话反倒不会跳出来骂。
郑有德继续说:“再说,她跟着我们,风险也在我们身上。她要是长春会的钩子呢?她要是老斑鸠的人呢?”
“她不是。”
“你凭什么说不是?”
“凭老苗。”
郑有德盯着我:“老苗也会看错人。”
“他看错过别人,但不会看错白露。”
这话有点顶。
手下顶把头,在我们这行很犯忌讳。尤其郑有德这种老把头,他一句话能决定谁下洞谁留下,谁分钱谁滚蛋。
可我没退。
郑有德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问:“你真信她?”
我点头:“信。”
他又问:“她要是哪天把你卖给老斑鸠,你怎么办?”
“那算我瞎。”
我听见马二在屋里倒吸一口气。
郑有德冷笑了一下:“挺硬。”
“把头,我不是硬。我是没法退。”
这是真话。
老苗用命把白露交到我手里,我如果因为怕事把她送回学校,听起来干净,可她真被人盯上了,谁保她?老师?同学?派出所?这些都能管明面上的事,管不了江湖里的暗账。
郑有德坐到院里的小板凳上,说:“讲。”
我知道他让我讲利害。
这就是有门。
我马上说:“白露不是没用的人。她胆子小,嘴臭,脾气也大,干活还挑三拣四。”
屋里传来白露咬牙的声音:“陆九峰,你给本小姐等着。”
我没理她,继续说:“但她懂古文字,懂墓制,懂朝代断代。糜杆桥那片荒坡,要不是她看出秦墓群的地势,我们还得绕。”
郑有德没说话,就光看着我。
我接着说:“以后咱们真碰上铁候墓,里头未必只有金银铜器。可能有简牍,有铭文,有工官记录,有冶铁方子。那些东西,我和马二看见就是木片烂字,把头你能看懂一部分,可不一定全懂。”
郑有德抬眼:“你倒会算。”
“我跟许胖子讨价还价学来的。没用的人是累赘,有用的人才是本钱。”
马二在屋里忍不住插嘴:“把头,这话我作证。大小姐嘴是臭了点,但认字是真快。她看那些鬼画符,比我看澡堂门牌还准。”
“二哥说得对,还有她师门。她是西北大学考古系的人,师兄师姐不少,以后这些人里,肯定有人进省考古所、文管所,甚至老斑鸠考古队。”
老斑鸠,是我们私下对考古队的叫法。
不是骂人。
老一辈盗墓的把考古队叫老斑鸠,是因为斑鸠爱在地里啄东西,一群人围着土坑转,拿刷子一点点扫,远看确实像。
后来叫顺嘴了,听着还亲切点,当然你当着人家面这么喊,那就是找抽。
九十年代末的考古圈和盗墓圈,其实离得没那么远。
不是说跟他们一伙,而是东西就那些东西,消息也就那些消息。
哪个地方修路挖出砖,哪个村民上交了陶罐,哪个工地出了墓道,文管所知道,道上有时候也知道。
区别是他们走程序,我们走夜路。
白露这种人,站在两边中间。
用好了,是桥。
用不好,是刀。
郑有德当然懂这个。
他把烟拿出来,没点,只在手里捻了捻:“你想拿她的人脉铺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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