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34章

  他看了一眼马二手里的钢管:“你这兄弟挺精神。”

  马二说:“你也挺油。”

  周三两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最后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她二十出头,头发扎在后头,穿灰色短风衣,脚上是一双黑皮鞋。她没带保镖,只拎了个牛皮纸袋。

  马二小声问我:“这也是买家?”

  我想说:我特么上哪问去?!

  这女人进门后,先看桌子,再看光线,最后才看我。

  “出货的?”

  “是。”

  “我替老板看货。”

  “老板姓什么?”

  “买完你自然知道。”

  这话说得硬。

  胡半口端着茶杯,眼皮抬了抬。周三两笑了一声,刘老板推了推眼镜。

  人到齐了。

  我把仓库门关上,只留半扇透气。

  “货在桌上。每家一个人看。看完出价。”

  周三两问:“起价呢?”

  我说:“不喊。”

  “那怎么拍?”

  “你们出。”

  仓库里静了一下。

  胡半口先走上来。他没戴手套,用指腹捏边,翻得很慢。他每拿一枚,都会在耳边轻轻碰一下,不是弹,是听边裂。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嘴上只说半句,手上不差半分。

  刘老板看得快些,主要看第一堆。

  周三两带来的短脖子也懂,拿放大镜看齿边,看完还用鼻子闻了一下。

  马二在门口憋不住:“你属狗的?”

  短脖子抬头看他。

  周三两笑道:“银元泡过水,有腥味。闻一闻不丢人。”

  最后是那个年轻女人。

  她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好,才拿银元。

  古玩行里戴手套不稀奇,可很多人是装样子。真戴手套看银元,手指要轻,不能让币在布面上滑。银元边齿利,滑一下就磕桌角。这女人拿得稳,翻面时用的是两指夹边,不碰字口。

  她是真懂。

  她看第一堆时没说话,看第二堆时也没说话。到了第三堆,她忽然停住,拿起一枚袁大头,看向周三两。

  “周老板,这枚是你的?”

  周三两脸色没变:“姑娘眼生,话倒熟。”

  女人把那枚银元放在桌上,用指甲轻轻点了点边齿。

  “翻砂后修齿,银色不对。重量差一点,包浆是药水烧的。”

  短脖子脸一沉:“你说假的就假的?”

  女人看都没看他:“你要是不服,拿秤。”

  周三两笑意淡了。

  我看着那枚币,认出来了。

  那正是周三两第一次拿来试我的假币之一。我故意没点破,没想到他今天又把这东西混进样品里,想摸谁的眼力。

  结果摸到钉子了。

  马二在门口咧嘴:“周老板,你这是假一赔十,还是假一赔嘴?”

  胡半口低头喝茶,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刘老板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了看年轻女人。

  周三两把那枚假币收回去,放进兜里。

  “手下人不懂事,带错了。”

  女人摘下一只手套:“下回让懂事的人带。”

  我赶忙打圆场:“好了好了!看完了,出价吧。”

  胡半口第一个开口:“好堆一千二,二堆九百,杂堆另算。我一枪打,十二万。”

  马二嘴角抽了一下。

  十二万不少了,可这批货要是真散着卖,还能高。

  刘老板说:“我出十三万五。”

  周三两笑了笑:“十四万。”

  胡半口把茶杯放下:“十四万五。”

  刘老板看了看桌上的货:“十五万。”

  周三两没急:“十五万五。”

  三轮下来,价往上走,但走得不快。

  这是商量好的味道。

  买家在桌上斗,不一定真斗。有时候互相递眼色,把价抬到一个能让货主心动、又不至于肉疼的位置,就停。货主若没见过世面,一听十几万,腿先软,货就没了。

  我看向年轻女人。

  她一直没出声。

  马二也急了,钢管在掌心转了一下。

  刘老板说:“再高我就不好做了。”

  胡半口慢吞吞道:“老窖货也要看路子,水里出来的东西,后头麻烦。”

  周三两接上:“是这个理。小兄弟,十五万五,现钱,已经给足你脸了。”

  我还没说话,年轻女人把另一只手套摘了。

  “一枪走,我出十八万。”

  仓库里一下没声了。

  雨点打在屋顶铁皮上,啪嗒啪嗒响。

  马二的嘴张开,又闭上。他大概想喊一声“姑娘大气”,但总算记得自己是压场子的。

  十八万。

  比唐胖子那天给的价,高了近一倍。

  周三两的脸终于不好看了。

  胡半口看向年轻女人:“姑娘,你一个人吃得下这么多?”

第147章 不卖

  女人把手套叠好,放回牛皮纸袋。

  “我替老板看货。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刘老板摇了摇头:“我不跟了。”

  他退得很干脆。

  这种人精明,知道桌上有他惹不起的人,也知道再往上加,就不是买货,是站队。

  周三两盯着女人:“你老板哪路?”

  女人说:“你回武汉问。”

  这话把周三两顶住了。

  他没再加。

  我看着年轻女人:“什么时候付款?”

  “现在。现金。”

  她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打开一角。

  里面是扎好的钞票。

  那时候百元大钞还不是谁都常见。十八万现金摞在一起,视觉上很吓人。马二眼睛直了一下,又马上看门,装得跟没看见一样。

  我没有伸手。

  女人皱眉:“不卖?”

  “卖。但唐老板也想要这批货。我答应过他,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周三两猛地看向我,胡半口的茶杯也停在了嘴边。

  年轻女人脸色冷了些:“你什么意思?”

  “我打电话问他。他要是不出价,货就是你的。”

  “你这是拿我抬价?”

  我笑道:“我只是给所有人一个机会。”

  这话说完,仓库里安静了。

  马二偷偷看我,那眼神像在说:你真不怕这姑娘翻脸?

  我怕。

  但怕归怕,手不能抖。桌面局就这样,谁先心软,谁的肉就先上秤。

  我走到仓库角落。那里放着一部座机,是仓库主人留下的,线从梁上牵下来,接头缠着黑胶布。

  我按下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仓库里的人都听着。

  第七声时,通了。

  “谁?”

  唐胖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唐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连我都不记得了。”

  那边静了片刻。

  “是你小子,你还敢给我打电话?”

  “货在岳阳,桌上有人出到十八万。一枪走。你要不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能听见一点烟火声,像有人在擦火柴。

  唐胖子笑了。

  “你小子,胆子是真肥。”

  “唐老板,你出不出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