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
“唐胖子不是来谈价的。他是来压价的。他要让我觉得这批货不好出手,然后自己降价。”
马二皱眉:“那查证件呢?”
“第二刀。”
我喝了口水。
“第一刀砍价,第二刀吓人。你要是心虚,就会觉得银元在身上烫,想着赶紧脱手。这个时候周三两再出来当好人,说八百也能帮你吃,你卖不卖?”
马二张了张嘴。
半天后,他骂道:“卖个屁。”
“你现在不卖,是因为看明白了。刚才楼上那一下,你心慌不慌?”
他不说话。
我知道他慌。
我也慌。
我不是神仙,那两个人进门时,我后背也凉,只是我不能动。
一动,就露怯。
江湖上很多局,不是靠多高明的手段。就是吓你一跳,让你自己把价让出去,把路走窄。人一急,就会把自己卖了。
马二坐到床边,抓了抓头。
“那咱怎么办?这货不能一直压杨瘸子那儿。万一他也动心呢?”
“所以要卖。”
“还卖给周三两?”
“不直接卖。”
“那咋卖?”
我看着桌上的茶杯,说:“拍卖。”
马二眨着眼:“啥玩意儿?”
“不是大拍卖行那种。就是找几个买家同时看货,谁价高,给谁。”
马二听完,眼睛慢慢亮了,又有点怕。
“这行吗?”
“古玩圈常用。”
那会儿民间小竞价会不少。不是后来酒店里挂横幅、拿小锤子那种。真正的桌面局,就是中间人找个茶楼、饭店包间,货主不一定露面,货拿出来,几个买家坐一桌看。
看完各自报数,价高者拿。
它好处是快,也能防一家压价。坏处也明显,买家可能串通,里面还可能有托。托要是安排得好,能把真买家顶上去。安排不好,货主自己砸手里。
说白了,这玩意儿不比下墓轻松,下墓斗土,桌上斗人。
马二听得直挠下巴。
“那咱找谁当中间人?胡半口?”
“他可以。”
“他靠不住。”
“靠不住才好用。”
“你这话我听着瘆得慌。”
我把周三两的名片拿出来,放在桌上。
“周三两背后是金秤砣,胡半口不敢单吃。长沙那拨人想探来路,本地两个贩子想捡便宜。还有杨瘸子,他是线。把这些人都叫到岳阳。”
马二皱眉:“为啥不在武汉?”
“武汉是唐胖子的地界。”
“岳阳就是咱的?”
“岳阳不是咱的,但有杨瘸子,有胡半口,货也在那儿。”
我点了点桌面。
“最要紧的是,唐胖子想让我觉得货难出。那我就让他看看,货到底难不难出。”
马二咧嘴:“让他们自己抢?”
“让他们自己抬。”
“万一他们串通好,都压价呢?”
“那就不卖。”
“咱折腾一圈图啥?”
“图名声。”
他又愣了。
我说:“这批货一旦摆桌上,别人就知道我们手里有真东西,也知道我们不是随便能吓住的。以后再出货,价就不一样。”
马二摸了摸鼻子:“你这脑子,真不像十几岁。”
“少拍马屁。”
“我是真服。就是有时候服得想踹你。”
“憋着。”
他笑了一声,火气散了一半。
但我心里没松。
拍卖这个法子,是险招。人多,嘴就多。嘴多,刀也多。
可我们已经被唐胖子盯上了。躲着卖,只会被人一口一口咬。与其被拖进他的水里,不如把水搅浑。
我让马二去办三件事。
第一,回岳阳找胡半口。
第二,给周三两带话。
第三,把前两天问过价的那几拨人也放出去。
马二问:“话咋说?”
“就说一周后在岳阳看货,老窖银元,品相分明,数量不小,价高者得。”
“底价呢?”
“品相好的一千五起,普通一千二起。”
马二吸了口气:“你比周三两还黑。”
“他开过这个价。”
“他那是钓咱。”
“我就拿他的钩当秤。”
马二乐了:“这话漂亮,我记下了,以后出去吹。”
“别吹漏了。”
“放心,我这回稳得很。”
他说这话时,我一点都不放心,所以我又叫住他:“还有一句,必须带到。”
“啥?”
“看货那天,不准带人进后院。买家最多带一个掌眼。谁坏规矩,货主当场撤货。”
马二点头。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九峰,唐胖子要是也来呢?”
“让他来。”
“他要掀桌子呢?”
我把烟盒纸从怀里摸出来,那是魏老头写给我的条子,边角被我摸得发软。上面有陕西孟教授的线,也有杨瘸子的名字。
我看了两眼,收回去。
“桌子不是他家的。”
马二点头,刚出门又回头道::“九峰,这算不算是咱自己给自己做局?”
“不算。但也不是给他们做局,是给他们做套。”
第146章 看货
一周后,岳阳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地面一直湿着,巷子里有股霉木头味。
我们租了个仓库,用来当拍卖场地。仓库是杨瘸子朋友的,在码头后头,原来放渔网和桐油桶。门板厚,后墙有个小窗,窗外就是一条窄水沟。真出事,人能从后头翻出去,就是鞋肯定保不住。
马二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钢管。
我说:“你别老晃,像收破烂的。”
马二低头看了看钢管:“这玩意儿不就是收破烂来的?”
“压场子,不是卖艺。”
“懂,谁闹事我就给他表演个脑袋开花。”
银元我没全倒出来。
做买卖不能把裤腰带都解给人看。
我按品相分了三堆。
第一堆字口深,边齿利,水沁干净,是好货。
第二堆磨损重些,但没有大磕。
第三堆杂,里面有孙小头、银毫子,还有几枚边齿伤了的。
第一拨来的是胡半口。
他穿了件青布褂子,手里还是那个茶杯,进门先不看货,看门。
“后门通哪?”
“水沟。”
“水深不深?”
“淹不死你。”
他半边嘴动了一下:“那就好。”
第二拨是长沙来的刘老板。人瘦,戴副金丝眼镜,提着黑皮包,身边跟了个小伙子。小伙子进门就要往桌边凑,被马二用钢管拦住。
“掌眼一个,多的站外头。”
小伙子瞪着眼:“你知道我们刘老板是谁吗?”
马二乐了:“知道,老板。再往前一步,就是挨打的老板。”
刘老板咳了一声:“规矩我懂。”
第三拨是周三两。
他还是那身黑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亮。身后跟了个短脖子的男人,手里提着箱子。周三两一进门就笑。
“小兄弟,阵仗不小。”
“呵呵,小买卖,怕风大,找个屋挡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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