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云山听见“蒲优等”三个字,脚下险些踩歪。
秦红袖站在窗边,仰头看着他,抬手,替他扶住了垂下来的灯笼。
“蒲公子,小心。”
这句话压过楼下的笑声。
蒲云山把新灯笼挂好,红绸在日光下晃了晃。
从屋顶下来时,他额角出了汗。
秦红袖递给他帕子。
“辛苦了。”
蒲云山没接,只抬袖擦了擦额头。
“没什么,顺手的事儿。”
暮色落下来时,蒲云山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花间楼待了整半日。
屋梁修过了,屋顶补过了,床榻加固过了,后院的柴也劈成了整整齐齐一排,连楼梯扶手有个松动的地方,他路过时都顺手钉好了。
蒲云山坐在门槛外,盯着自己的手掌,越想越不对。
他今日本该只修一根屋梁。
怎么到头来,像是把花间楼半边楼都修了一遍。
秦红袖端着酒壶从屋里出来,见他坐在廊下发呆,便停住脚步。
“蒲公子怎么在发呆,不如进来暖暖。”
蒲云山站起身,脸色终于沉了些。
“秦姑娘。”
秦红袖抬眼。
“嗯?”
“我今日来,是替王府办差。”
他把工具箱提起来,声音放得很平。
“屋梁既已修好,其他杂事,本不该再由我来做。”
秦红袖捧着酒壶的手停在原处。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只把酒壶放到桌上,慢慢退开半步。
屋外街上有人放鞭炮,噼啪声从窗缝里钻进来,楼下姑娘们的笑闹也远远传来。
秦红袖低头整理袖口,露出一截雪白后颈。
“是奴家失了分寸。”
蒲云山刚攒起来的那股气,忽然卡在喉咙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
“蒲公子不必安慰我。”
秦红袖走到绣架旁,将没绣完的帕子收起来。
“我们这种地方的人,最让人瞧不起,也最擅长得寸进尺,今日见你肯帮忙,便把你当成了奴家能随意使唤的人。”
她抬眼看着窗外。
“你是练武的人,手里的本事该用在江湖上,用在守人护城上,哪里该替我一个楼中女子劈柴挂灯。”
蒲云山手指松了松。
秦红袖的声音没有哭腔,也没刻意装可怜,只是很平静。
“自打父母病亡后,为了供年幼的弟弟读书,我便来了花间楼,一住就是三年,见惯了人来人往,那些人喝醉了酒,拍着桌子说要替我赎身,说要带我离开,可一转眼便连名字都记不清。”
她停了停。
“今日难得有人愿意安安静静替我修一根梁,我便忘了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蒲云山站在原地,脸上严肃的神情,渐渐挂不住了。
他本来想说,自己堂堂四品剑客,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被人呼来喝去。
可秦红袖说完这几句,他竟觉得自己是心胸狭隘之人。
炭盆里的火苗晃着,酒壶里飘出的热气散到半空。
蒲云山脑子里只剩下她刚才低头收绣线的样子。
“秦姑娘。”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乱。
“我没有嫌你。”
秦红袖没抬头。
“公子不嫌我,是公子心善。”
“不是。”
蒲云山脱口而出。
秦红袖终于看向他。
蒲云山被她看得耳根发烫,却还是把话硬撑着说了下去。
“你……你也没做错什么。”
他抓着工具箱提手,手背绷得发紧。
“我在山里见过不少人,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却没几个干净的。”
“你至少没骗我。”
秦红袖眸光轻轻动了动。
蒲云山越说越觉得自己像在替她辩护,连忙补了一句。
“我也不是说你这里好。”
“花间楼这种地方,终归不太好。”
话出口,他就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后院柴堆里。
秦红袖却没生气,反倒垂下眼笑了笑。
“蒲公子说得对。”
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钱袋落在桌上,发出闷响。
“这是昨夜客人赏的。”
秦红袖把钱袋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拿去换身干净衣裳,往后莫再穿这身短打进楼了,像公子这样好的人,奴家听着妈妈她们瞧不上你,心里不舒服。”
蒲云山看着钱袋,脸色一下变了。
“我不能收。”
“算我谢你。”
“那也不能收,我堂堂一男子汉,怎可花女子的钱!”
秦红袖轻声道:“你是嫌我的钱不干净。”
蒲云山抬手把钱袋推回去,动作有些重,桌上的酒盏都晃了一下。
“钱就是钱,哪有什么干净不干净的。”
秦红袖看着他。
蒲云山已经急了,在怀里摸了半天,掏出几块碎银。
那是他这些日子领工钱攒下来的,原本打算过些天给猪仔买豆饼和草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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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嘴上说着不去,衣服换得挺快
蒲云山把碎银放在桌上。
“来你们楼里不就是要花钱?我随身带的钱不多,你待我下次的。”
看秦红袖要回绝,他又抢着道:“以后你这间屋子的脏活重活,我来做。
屋梁坏了找我,窗纸破了找我,后院柴不够也找我。”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上一句。
“谁敢欺负你,也找我。”
秦红袖的手搭在钱袋上,眸中已泪珠闪闪。
蒲云山把工具箱重新提起来,心口跳得乱七八糟,硬挺着把腰背挺直。
“我住城南十二号公厕后院。”
“找不到就问拓跋莽,他知道。”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楼梯口时,秦红袖在后头叫他。
“蒲公子。”
蒲云山没敢回头。
“新年安康。”
他一愣,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也是。”
“那公子你下次来,我煮面给你吃。”
“好。”
直到出了花间楼,冷风扑到脸上,蒲云山才敢停住脚。
他抬手按住胸口,掌下那阵乱跳怎么也压不住。
街边卖糖画的老人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跑这么急做什么。”
蒲云山沉默片刻,提着空了大半的工具箱往城南走。
“急着回家。”
老人看着他背影,又看了看花间楼门上那盏新灯笼,摇头笑了一声。
二楼窗边,秦红袖将桌上那碎银捡起来,慢条斯理地放进妆匣。
小丫鬟从门外探进头。
“姑娘,柴已经够多了,那你聘的劈柴短工,明日还让来么?”
秦红袖合上妆匣。
“不用了。”
她望着街上那个越走越远的粗布背影,拿起绣绷继续穿针。
“以后这院里的柴,留着等人来劈。”
蒲云山回到城南时,天已经黑透了。
十二号公厕后院的灯还亮着,猪仔正拱着食槽哼哼,听见门响,抬起两只泥乎乎的前蹄扒住栅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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