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清听不懂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眉间刚露出疑惑,顾墨染便低头吻住她,将她那点追问堵了回去。
书案边缘被衣袖碰到,几张写满数字的雪白账纸滑落在地,
谢婉清原本抵在他胸口的手慢慢攥住了狐裘前襟,另一只手扶住椅背,免得两人再碰翻旁边的铜壶。
顾墨染抱得很紧,却没有继续逼她,只在她稍稍偏头换气时停下来,看着她因羞意染红的耳尖。
窗外积雪从屋檐边落下,砸在青石地上散成白屑。
账房里很快又响起声声低语,那枚原本摆得端正的青瓷笔山,随着书桌摇晃的节奏越来越歪……
……
翌日清晨。
春风茶楼二楼临街雅座里,赵无恤亲自提起铜壶,将刚煮开的茶汤注入白瓷盏中,
茶叶是城南今年的新货,水却取自逸王府铺设的竹管,入口清亮,已经没有从前那股井泥味。
他看着茶面浮起的热气,心里越发不痛快。
顾墨染来到逸州不过数月,修路、通水、开铺、收拢旧卒,每件事都把逸王府的名号往百姓眼前送。
如今连茶楼伙计提到城西储水池,都要顺口夸一句逸王仁厚。
蒲云山坐在对面,一袭青衫裁剪简洁,腰间只挂着一枚温润古玉。
他将折扇平放在桌边,手掌扶住茶盏,却没有急着饮下。
昨夜派出去的人已经带回消息,逸州灯市的烟火确实使用了柳家军旧日召令,顺风速递站中也出现了不少携带旧物的残卒,可真正主持此事的人藏在幕后,眼下所有线索都指向逸王府。
“蒲兄,当年我落难时承蒙蒲老伯给过一碗饭,又借我路引离开,这份恩情我始终记着,
如今见你下山,本不该将你牵进逸州乱局,可顾墨染欺人太甚,我若继续忍下去,只怕按察使府和城中百姓都要被他害了。”
赵无恤将茶壶放下,声音里压着悲愤,说到最后还抬手按住眼角,像是这些时日真受了许多不能出口的委屈。
蒲云山抬眼看他,神色仍旧克制。
“赵兄如今已是按察使云正则的义子,在逸州也算有名有姓,
逸王即便是皇子,总要顾忌朝廷法度,他究竟做了什么,能把你逼到如此地步?”
这句话正中赵无恤下怀,他早在赴约前便想好一套说辞。
“逸王在城中开设铺子,逼迫商户交出银钱,还驱使妇人戴着红袖标满街抓人罚钱,若交不起钱,便会被送去修路挑粪。”
赵无恤说到此处向前俯身,刻意将嗓音压低。
“他还搜罗容貌出众的女子入府,黑风寨大当家云疏月本是我义父嫡女,离家后在山中救济老弱,
顾墨染见她姿容不俗,先以银钱笼络,再当街阻拦义母带她回家,
如今人已经住进王府,连义父登门都没能要回来。”
蒲云山听到云疏月的名字,指腹沿着茶盏边缘挪动。
顾墨染强留按察使嫡女一事若属实,倒能成为制衡逸王府的把柄。
赵无恤见他有了反应,便继续添上自己最想说的部分。
“逸王身边已有六位夫人,个个出自名门,却仍不肯放过云姑娘,其中一位谢夫人最是温婉,是国子监祭酒谢怀安的女儿,名叫谢婉清,那可是京城四大才女之首。
可惜她进了王府后也只能替逸王算账赚钱,半点自由都没有。”
蒲云山端茶的动作停了下来,茶汤碰到盏壁,荡开几圈细纹。
“你说她叫什么?”
赵无恤早已查过蒲家旧事,却故意装作不知其中关系,只把谢婉清的身世又说得详细了一些。
“才女谢婉清,后来因为逸王瞧人家漂亮,又有才名,一道圣旨将她强娶进逸王府,蒲兄认识她?”
第313章 天命之子一碰头,都把对方当蠢狗
蒲云山一愣,目光越过窗棂落向街对面的书铺。
记忆里的小姑娘,已经多年没有清晰出现过了。
当年父亲在谢家隔壁经营一家小书局,他也用小山子的名字与谢婉清一同读过书、放过纸鸢。
“哦,婉清啊,我们小时候一起读过书。我以为她随父到了京城,或已嫁给寻常士子,
没想到,她竟成了逸王夫人?”
赵无恤端起茶盏遮住眼底得意,嘴上仍替谢婉清惋惜。
“蒲兄若与谢夫人有旧,倒该设法见她一面,她聪慧知礼,却被一个残暴无能的藩王困在后宅,实在令人叹息。”
“她若真过得不好,自会作出选择,还轮不到外人替她决断。”
蒲云山终于饮下一口茶,语气中没有多少波动,可原本压在桌边的折扇已经被他拿到手中。
赵无恤知道火候已到,没有再提儿时旧事。
“逸王收下青石岭一百余名山匪,如今还拿到了剑南道临机节制之权,
若任由他继续经营,柳家旧人迟早都要落进他手里,
蒲兄下山原是为了查清柳家旧事,这一步必须赶在他前面。”
蒲云山轻转茶盏,视线落在汤面浮叶上,经过短暂思量后,心里已有了接近逸王府的办法。
烟火召令牵涉父亲守了十六年的旧账,正面登门只会让顾墨染提防,
这谢婉清既负责书局,自己便能用落魄士子身份投递文章,再借儿时旧物唤起她的记忆,从书局一步步摸到王府内部。
他不打算一开始便暴露身份,逸王府若真像赵无恤所说的那般藏污纳垢,
谢婉清自然需要一个能带她离开的人,
若赵无恤的话有夸大之处,他也能借此看清顾墨染的真正底牌。
“我会隐去身份,以游学士子的名义进入锦文书局,谢姑娘与我有旧,只要让她认出儿时信物,让她信我便不难,
等我查清王府在做什么,再决定如何处置顾墨染。”
“蒲兄英明!”
蒲云山将折扇展开,扇面只画着半枝墨竹,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几下,眉目间已经显出掌控局面的从容。
“我原本只想低调查账,不愿卷入藩王争斗,可这位逸王若真如你所言,便没有资格占住柳家旧部,
更没有资格借剑南百姓替自己聚兵敛财。”
赵无恤等的正是这句话,连忙提壶替他续茶。
“蒲兄胸有大才,只因这些年藏身道观,世人才不知道你的本事,
顾墨染不过仗着皇子身份,又靠几位夫人替他经营,才能在逸州装出贤王模样,
只要蒲兄肯出手,他那点手段撑不了多久。
蒲兄,这局咱们兄弟俩齐心携手,赢定了!”
蒲云山合拢折扇,扇骨敲在掌心,眼里多出几分自负。
“潜龙藏于深渊,本就不必向岸边病鱼显露爪牙,可他既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我便让他看看,逸州究竟是谁的棋局。”
赵无恤听得心头发热,脑中已经出现顾墨染被夺去旧卒、书局与众夫人支持的画面。
他举起茶盏,以茶代酒敬向蒲云山。
“有蒲兄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按察使府也会暗中助你,若需要路引、名帖或书局消息,只管开口。”
蒲云山点了点头,却没有把他的许诺全盘信下。
赵无恤如今虽是按察使义子,身上却有太多急于报复的痕迹。
这种人可以用来问路,却不能放在身边谋划大事。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赵无恤交出锦文书局掌柜的姓名、书局收稿规矩以及谢婉清近日常去的时辰,
还特意说顾墨染很少亲自巡查书局,方便蒲云山接近。
临近午时,两人终于商讨完毕,离开茶楼。
赵无恤跟在蒲云山身后,露出压抑许久的笑意。
顾墨染有六位夫人替他撑着又如何,只要有人从最亲近的位置撬开一道口子,
那座看似牢固的逸王府,迟早会从里面乱起来。
蒲云山回客栈换下惯穿的青衫,重新挑了件刻意做旧的长袍,
领口和袖边都磨出浅痕,腰间古玉也被收入怀中,只留一只竹制书箱与那柄墨竹折扇。
这身衣裳看起来像游学多年的寒门士子,可布料出自蜀中上等织坊,日光落在衣襟上仍能看出细密纹路。
他平日穿惯了好衣,挑选旧衫时只顾颜色,根本没留意最值钱的是料子。
赵无恤也换了件不起眼的灰袍,脸上用药汁压暗几分,跟在蒲云山身后走进南市时,还特意避开了两名正在派送货物的顺风速递脚夫。
年关灯市刚散,城南主街却比往日更加整洁。
两侧商铺把门前积雪扫进排水沟,青石路上见不到烂菜叶和牲畜粪便,
卖炊饼的摊贩将碎屑装进竹筐,连挑水汉经过街口都知道绕开画在地上的白线。
蒲云山一路看下来,发现赵无恤口中的暴政并没有让百姓噤若寒蝉。
卖货的照常吆喝,孩童追着顺风速递的黄马甲跑。
只是有几个戴红袖标的妇人坐在街角晒太阳,手边还放着扫帚和一壶热茶,看向行人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原来是这样!
“逸王府管得倒宽,连街边卖饼留下几片菜叶也要有人盯着。”
蒲云山收回视线,语气中仍有讥意。
他更愿意相信这种整洁来自严刑重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赵无恤所说的民怨。
赵无恤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那几名妇人,脚步立即慢了下来。
他曾吃过亏,对红袖标早有戒备。
“这些都是逸王养的眼线,最爱围着外乡人找错处,蒲兄暂且别与她们计较,等你见到谢夫人、拿到王府罪证,再收拾她们也来得及。”
蒲云山用折扇挡住从屋檐落下的雪水,看到前方蜜雪冰城门口排着十余人,觉得新奇,便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赵无恤。
“去买两杯茶饮,我在附近看看,书局既在这条街上,总要先弄清周围出入口。”
赵无恤接钱后快步走向铺子。
蒲云山独自在街边走了半圈,很快看见一面粉刷平整的白墙,墙边摆着一张供人写灯谜的小桌,桌上还留着昨夜烟火会用剩的笔墨。
白墙旁边恰好是一座新修的城南公厕,门口有几个老汉争论今日能抽中几只鸡蛋。
蒲云山点了点头,嗯,此地来往百姓不少,正适合他留下些名声。
毕竟他不止武艺高强,还从小熟读经史,书法又得父亲亲授。
青城山下不少士子曾出银求他写字,只要他在此留下一篇文章,围观之人必会询问姓名。
如此这番,消息传到附近书局也只是早晚的事。
蒲云山点了点头,此计妙也!
第314章 刚想舌战群雄,大妈扫帚糊脸了
他已经开始构思内容。
可以借冬雪清街起笔,再以民困官苛收尾,表面写景,暗中讥刺逸王府管束过严,既显文采,又能试探城中百姓对顾墨染的真实态度。
他在心里过了遍全篇内容。
寒雪漫空覆万家,长街寥落少行车。
霜凝巷陌人烟冷,令肃城郭法度奢。
百姓谋生居陋舍,群僚持势压桑麻。
唯观遍野银装色,难解苍生暗自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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