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熏着暖香,宸贵妃倚在软榻上,面色比前几日气色好了些,见她进来,只抬了抬手,让人上茶。
顾墨璃没坐,先把腊日暖阁里的事,一句一句说了。
陈青鸳提起五皇子留点心、送铜哨,嬷嬷那句“女大三,抱金砖”,
还有陈青澜攥着帕子没敢碰茶的模样,她都说得很细。
宸贵妃听完,手里的茶盏没动,只是眼神沉了下去。
“皇后倒是不闲着。”她道,“太子还没被废,储位还没个说法,她这就急着替一个九岁的孩子铺路了。”
“母妃觉得,她能做到哪步?”顾墨璃问。
宸贵妃把茶盏放下,声音压得很低。
“太子若倒,东宫这条路就断了。
她这些年靠着中宫的位子活着,若手里没有下一个能扶起来的人,往后这宫里,谁还把她当回事?”
“五皇子年幼,好教,又是她膝下养着的。御史大夫家清名确实压得住场面,
只是本宫没想到她选来选去,还是选了陈家,看来皇后手里的棋不多了。”
顾墨璃听着,眉毛挑了挑。
“太子还没被废,她这时候动手,未免太急了些。”
“正是因为太子还没定罪。”宸贵妃道,“她要抢在这罪定下来之前,把新路铺好。
等太子真倒了,她再动手,可就晚了。”
殿内静了片刻,只听得炭盆里火星偶一作响。
顾墨璃想起陈青澜那双攥着帕子的手,心里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母妃打算怎么办?”她问。
宸贵妃没有立刻回答,先叫了张公公进来。
“这件事,不必你我出面。”她对顾墨璃道,“把它当一句宫中闲话,递到高福耳边就是了。”
张公公躬身应下。
“高福那儿,会往父皇耳边递吗?”顾墨璃问。
“会。”宸贵妃道,“他知道什么该递,什么不该递。这种事,他心里有数。”
顾墨璃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起身告退,走出含章殿时,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凉得很。
她回头望了一眼含章殿。
可她知道,不出三日,这件“宫中闲话”就会摆到御案上。
她也可以让消息传入东宫那位弃子耳中。
我的太子好哥哥,你会做什么呢?
顾墨璃勾唇笑了笑,慢步离开。
……
傍晚。
河滩的风比城里烈得多。
顾墨染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袖口被风灌得鼓起来。
他伸手抓住架子边缘的绳索,指尖触到麻线,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竹筒离地的角度差一寸,落点就能偏出去三丈。
“风力太大。”他冲下面喊了一声,“发射架往回收半尺,倾斜角再压低两分。”
薛环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重新调整木架。
他们动作麻利,显然是提前练过手,竹筒插进架槽的声音一个接一个,清脆利落。
云疏月踩着河滩的碎石头一路小跑过来,脚步轻得不惊起沙粒。
她凑到发射架旁边,伸长脖子往竹筒里看。
“这玩意儿真能飞多高?”她问,眼睛亮得很。
“比你想的高。”顾墨染答得随意,刚要开口让她躲远点,沈灵儿的声音已经从后头传过来。
“云疏月,风口上站着做什么?”
沈灵儿提着药箱走近,脸上带着几分不悦,“过来,把外裳裹紧。”
云疏月缩了缩脖子,嘴上还嘀咕:“我就看看,又不碰。”
“看也不行。”沈灵儿把一件厚披风甩过去,动作不轻不重,正好盖在云疏月肩上。
顾墨染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他心里清楚,沈灵儿嘴上凶,其实是把云疏月当自己人管教,这跟当初她逼自己喝药是一个路数。
他没打算掺和这场“母鸡护崽”的戏码,转头去看竹筒的封口。
福伯这时候从坡下走上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殿下。”福伯躬身,声音压低,“城中商号大多听说了烟花能上天的消息,可信的人不多。
老奴问了七八家,都说要亲眼见过才肯签契书。”
顾墨染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单子上写着几个熟悉的商号名字,后头都空着,没有画押。
这些人不肯先出钱,在情理之中。
烟花能上天,闻所未闻,谁愿意再当一次冤大头。
“甘家那边呢?”他问。
福伯的表情更谨慎了些。
“甘老爷说要派个管事,守在河滩外围。老奴瞧着,那管事是来看笑话的。”
顾墨染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开始聚拢的几个人影,心里对今晚的局面已经有了数。
甘家吃了刺史府堂审那一亏,如今憋着一口气,巴不得这场烟花会办砸,好让他这个逸王在满城商户面前丢脸。
第294 章烟花飞上天,商户和陈情都坐不住了
“随他看。”顾墨染把单子还给福伯,“等会儿放出第一支,他自己就知道该不该笑。”
福伯应了声,退到一旁。
甄岱劲又扛着一捆竹筒走过来,肩膀上的肌肉绷得老高,把竹筒往架子上一放,顺口问了一句。
“殿下,这玩意儿真能炸出个稻穗来?”
“能。”顾墨染答。
慕容雪裹着厚厚的斗篷从下风口走过来,脸颊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也冻得通红。
走到顾墨染身边,没好气地说:“这地方比城里冷三成,你倒好,站在这儿悠闲地看风向。”
“我这是在省钱。”顾墨染答,“风向算不准,竹筒偏了,砸到人头上,赔钱的还是苏瑶。”
慕容雪撇撇嘴,没再接话,却往他身边靠了靠,帮他的半边身子挡风。
林清黛抱着刀,一直站在河滩最外围。
目光扫过每一处可疑的芦苇丛,又扫过远处零星的看客,神情比平日更绷紧几分。
她走到顾墨染身边时,声音很低。
“各处我已经安排好了。”
“好,有异常先不惊动。”顾墨染道,“一切等今天的烟花放完。”
林清黛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往外围去布置。
沈灵儿这时候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汤面上浮着几片姜丝,热气腾腾。
她把碗塞到顾墨染手里,语气不容拒绝。
“喝了。”她道,“这地方风大,你昨夜又没睡够,喝了暖暖身子。”
顾墨染一口闷完,把空碗递还给沈灵儿,目光重新落回河滩中央。
竹筒已经架好,引信盘在一旁,薛环带着人在做最后的检查。
再过半个时辰,商户就该陆续到场了。
这一场,不光要放响,还得放得让人心服口服。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风比方才小了些,方向也稳了。
半个时辰后。
河滩边,商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逸州这些日子折腾的花样是真不少。”一个穿绸缎袍子的商人捻着胡子道。
“炸山,炼铁,修茅厕,现在又说竹筒能飞到天上炸。
我瞧着,是又要从咱们兜里掏银子的新法子。”
“谁说不是。”旁边一人接话,“上回那公厕抽奖,我家铺子里的伙计天天嚷着要去碰运气,耽误了不少活计。
这回不知又是什么新花样。”
甘家管事站在最前排,听着这些议论,嘴角撇了撇。没吭声。
他是奉了甘凌木的命来的,来之前甘老爷特意交代,别掺和,就看着,看逸王这回怎么栽跟头。
薛环这时走到发射架旁,朝顾墨染看了一眼。
顾墨染点了点头。
“点火。”薛环喊了一声。
伙计手里的火把凑近引信。
火星子噼啪响了两下,顺着引线往上窜。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根竹筒。
“嗤——”
竹筒离地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拖着一道细烟直往上蹿。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还没等看清是什么,竹筒已经窜到半空,炸开一团金光。
人群里惊叹声此起彼伏。
第二支竹筒点燃。
到了天上,金火竟在空中散开,慢慢显出一束沉甸甸的稻穗形状,穗尖还微微下垂,像是真的压弯了。
这次。
河滩上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出一片惊呼。
“这……这是咋子弄的?”
“天上长出稻子咯!”
甘家管事张着嘴,抱着胳膊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天上那片渐渐散开的金光,半天没合上。
薛环没停,又点燃第三支。
这回是水车。
青白色的火点拖出圆弧,在夜空里排成一个转轮的模样,竟真有几分转动的错觉。
第三支升空时。
红、金、青白三色交织在一起,铺出一片蜀锦纹样,层层叠叠,像是有人把整匹锦缎挂在了天上。
商人堆里彻底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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