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把剩下那半句话咽了回去,沉默片刻,换了个角度。
“殿下,你看那匹马……”
顾墨辰抬头,朝场中看了一眼。
那匹枣红马正在发抖,四条腿绷直,脖子拱着,大口喘着粗气。
“殿下,这马受不了啊。”
顾墨辰把册子拿近眼前,又看了看,笑道:“这匹马不行,得换更壮的。”
演武场里。
那八个士兵摞在一起,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最下面那个骑马的,名叫智天风,在安阳军中颇有威望。
刀口上滚过,马背上摔过,什么阵仗没经历过。
但是今天这个,他还真没有经历过。
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腿也不是自己的了。
第二个叠上来的是个二百斤的汉子,踩的位置不太对,偏了两寸,结结实实踩在他的腰眼上。
马背上,叠得最高的第八个,脑袋都快耸入云霄。
风一吹,抖了抖,抓紧了下头那个人的发髻,下头那个疼得倒吸一口气,松开腿,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
哗啦——
前四个往左,后四个往右。
哗啦啦像竹子一样齐齐倒下去,把那匹枣红马的马背空了个干净。
八个人,七倒一趴,散了一地。
那匹枣红马站在原地,打了个喷嚏,发疯似的往远处跑。
场面更混乱了。
顾墨辰皱眉道:“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应该是人练熟了才叠上马的,你们先在草地上练习叠!”
智天风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吐出半口沙子,闭上了眼睛。
拳头有些硬了。
幕僚把手背在身后,轻轻捏住了鼻梁,用极为平和的语气道。
“殿下,这套法子……逸王那边是否真的在用,还有待核实。”
顾墨辰勾唇一笑:“无妨,等陈情的消息。”
……
十里坡。
沤肥坑边,薛环直起腰,把竹竿往地上一杵,转头看了眼身后那片散发着酸臭气的大坑。
坑里的哀嚎声已经弱了许多。
三十五个家丁泡了一夜,从刚开始的哭爹喊娘,到后头嗓子都哑了,现在只剩零零星星的抽泣声。
云疏月蹲在坑边,手里捏着根细树枝,戳了戳坑沿。
“薛旅帅,殿下说了,天亮就捞人,这时辰早过了,该捞了吧?”
薛环点头,把手一挥。
宋晚带着几个弟兄搬来粗麻绳,往坑里一甩,拽着那些家丁一个接一个往上拉。
三十五号人,拉上来后全躺在地上,翻不了身,动不了弹。
沤肥坑的气味太过浓郁,熏得人头晕目眩,腿软脚软,连站都站不起来。
薛环绕着这群人走了一圈,停在最前头那个壮汉跟前,蹲下身子。
“醒醒。”
壮汉缓缓抬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
“好汉,饶、饶命……”
薛环摇头,神情平静。
“殿下的意思,既然你们来了十里坡,留下也是好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远处那片新挖出来的深沟和水渠雏形。
“往后这边要修水道、挖沟渠、垫基石,正缺人手。”
壮汉愣了愣,反应过来,立刻瞪大眼睛。
“你、你们不能这么干!我们是甘家的人!甘家在逸州……”
第262章 甘家倒赔银子,顾墨染笑纳苦力
薛环见他终于自报了家门,没让他把话说完,
伸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往沤肥坑的方向轻轻一推。
壮汉身子往前一倾,脸差点又碰到坑边的泥水,吓得立刻闭嘴。
薛环松开手,拍了拍手心。
“殿下说了,谁敢不干活,谁就再进坑里泡三天。”
壮汉的脸白了。
薛环站起身,转头看向其余三十四人。
“都听明白了?”
三十五人齐齐点头,不敢出声。
云疏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偷笑,又觉得这笑不该笑得太明显,赶紧别过脸,低头装作在研究地上的草根。
薛环抬手一指身后山脚下的小溪。
“你们先去那边洗洗。”
三十五号人,听见这话,像捡回一条命,手脚并用往溪边爬。
半个时辰后,这群人才算勉强洗干净,换了身粗布短打。
薛环看了眼身后那片十里坡。
水渠雏形已经初具规模,储水池的基坑已经挖开,梯田改造也在稳步推进。
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这片荒地,往后会变成逸州的水源命脉。
而他带的这一百零八号人,正在亲手搭建这条命脉的根基。
云疏月溜达到他旁边,仰头看他。
“薛旅帅,殿下让你带的那个账单,带了没?”
薛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她。
“带了,殿下交代的事,不会忘。”
云疏月接过来,打开,扫了一眼。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损失清单:
竹管被砸断二十三根,按市价每根八文,共计一百八十四文;
储水池基坑被踩塌一角,补修工料费五两;
沤肥坑被踹散三处,重新填土筑坑,工料费三两;
水渠被堵,清淤加固,工料费四两;
十里坡基建停工一夜,误工费十两;
……
最后一行,写着总计:二十三两六钱。
云疏月把纸折回去,揣进怀里。
转身,跳上旁边那匹马,朝城里方向扬鞭一抽。
“薛旅帅,我先回去了,殿下还等着消息呢。”
薛环目送她走远,转身继续巡视工地。
逸州城,甘家宅院。
甘凌木端着茶盏,坐在正堂里,眼皮耷拉着,一副悠哉模样。
按计划,那群人天亮之前就该回来复命。
可现在都已经过了午时,还没见人影。
他心里有点不踏实,但面上不显,端着茶慢慢喝。
管家从门外进来,快步走到他跟前,附耳低语。
“老爷,福管家带着逸王府的人来了。”
甘凌木挑了挑眉,把茶盏搁下。
“快快请。”
管家退下,片刻后,福伯拄着拐杖,慢悠悠走进正堂。
他身后跟着云疏月,手里捏着那张账单。
福伯在堂前站定,朝甘老爷拱了拱手。
“甘老爷,老朽奉逸王殿下之命,特来与您商议一桩要事。”
甘凌木脸上挂着笑,往后靠了靠。
“福管家客气了,不知所为何事?”
福伯也不多话,侧身让开半步,云疏月上前一步,把账单摊开,往桌上一拍。
“甘老爷,殿下让我把账给您算清楚。”
甘凌木低头,扫了一眼账单,脸上的笑容僵住。
“这是……”
“昨夜,您府上三十五名家丁,跑到十里坡,砸了殿下的储水池、踹了沤肥坑、堵了水渠,还把竹管踩断了二十三根。”
云疏月把手指点在账单上,一条一条往下念。
“竹管二十三根,一百八十四文;储水池补修,五两;沤肥坑重筑,三两;水渠清淤,四两;误工费,十两……”
她抬头,看着甘老爷。
“总共二十三两六钱,殿下说了,甘老爷是逸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点小钱,肯定不会赖账。”
甘凌木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咬着后槽牙,把账单拿起来,盯着上头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手指捏得纸边都皱了。
不怕,他身后有云按察使。
上头还有那位!
“这!我甘家何时派人去十里坡捣乱了?可有凭证?”
云疏月也不慌,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子。
“凭证?甘老爷,您府上那三十五号人,现在正在十里坡挖沟呢。”
甘凌木一愣。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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