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步跨出按察使府那两扇朱红大门。
护卫分列两旁,齐刷刷地低头行礼。
权力。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呼吸着新鲜空气。
意气风发。
就在此时。
头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嗖——”
赵无恤本能地抬起头。
一道瘦小的人影,穿着极其惹眼的黄色马甲,胸前挂着两个巨大的防震布兜。
头上戴着一顶造型极其可笑的布帽。
白色的,圆圆的,顶端还绣着个黄色的王冠。
最要命的是,那布帽正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雪人。
那人脚尖在按察使府门前三丈高的青石狮子头顶上轻轻一点。
犹如一只灵巧的飞鸟,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毫无停滞地直接飞越了这条宽达五丈的主街。
“急递,西街王老板果茶!绝不洒漏!”
半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赵无恤僵在台阶上。
他的视线死死地追着半空中那个人影。
那件黄色马甲被风吹起,露出了里面熟悉的短打衣襟。
那张脸。
那张虽然被锅灰抹了几道,但化成灰他都认识的脸。
云疏月。
黑风寨大当家。
那个他设计了无数方案、挨了毒打、准备演苦肉计去攻略的女人。
此时此刻。
正戴着一个极其弱智的雪人帽子。
送外卖?!
云疏月人在半空。
也正巧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按察使府是她的家。
她做贼心虚,本能地瞄了一眼门口。
然后,她看到了台阶上那个穿着华贵锦袍的男人。
那个前几天在山脚下,被一巴掌拍飞,掉进河里装可怜的假书生。
她清楚地记得这个人身上藏着暗器。
是个危险人物。
视线交汇。
一上。
一下。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云疏月的眼里满是警惕:这神经病怎么跑我家来了?
赵无恤的眼里满是崩溃:我他妈处心积虑要傍的大山,为什么在给别人跑腿?!
“啪。”
赵无恤腰间那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
被他抖动的手指,生生捏得砸在了青石台阶上。
碎成了三块。
赵无恤蹲在台阶上,把碎玉一块块捡起来。
护卫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把碎玉塞进怀里,站起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但握着碎玉的指节一阵阵发疼,疼得他后槽牙磨出了声。
“备人。”
护卫长愣了一下。
“少爷,去哪儿?”
“城西。”赵无恤抬手整了整袖口,声音平静。
“按察使府例行巡查商铺,不需要理由。”
护卫长又愣了一下。
“少爷,夫人只说让您去看看。”
“我听见了。”
赵无恤从袖中取出王氏给的黄铜腰牌,在阳光下晃了晃。
“十二个人,带横刀。走快些。”
一刻钟后,按察使府的亲兵队列整齐地穿过主街。
赵无恤走在最前面,竹青锦袍在风里微微翻动,腰牌别在显眼处。
路过的行人纷纷让路,小贩垂头弯腰。
权力的滋味。
他太久没尝到这个味道了。
脑子里全是画面:那个叫拓跋莽的蛮子被按在地上,粗脖子踩在他脚底;
那家破铺子的银子、账册全被搬走;那个戴雪人帽子从他头顶飞过去的女人。
第235章 楼下惨叫声,是楼上调情的伴奏
赵无恤的牙根又酸了。
他使劲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赶走。
先办正事。
把铺子砸了,把财物抄了,回去给干娘看。
让干娘知道,她新认的干儿子不光能治头疼,还能搞钱。
赵无恤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城西,蜜雪冰城。
午后最忙的时候。
铺子门口排着长队,孩子们举着竹筒果茶在巷口追打,空气里飘着蜜瓜和冰块碰撞的清甜味。
巴图尔坐在门口的条凳上,双腿叉开,面前放着一只卤得酱红油亮的大猪肘子。
她一手攥着肘子骨,一口咬下去,油脂顺着手腕淌进袖口。
嘴角还沾着酱汁,但她完全不在意,专心对付这条肘子。
陈情站在她旁边。
他手里捧着一双崭新的厚底皂靴,黑面红沿,针脚细密,皮面擦了三遍桐油。
“巴兄!上次那双你不喜欢,看看这新靴子!”
陈情把靴子举到巴图尔面前,两眼放光。
“城东老周家做的!整头牛皮裁的底!我让他加厚了三分!巴兄你力气大,走路费鞋,这靴子能穿两年!”
巴图尔瞥了他一眼,继续啃肘子。
“不要。”
“别急着拒绝!”陈情把靴子转了个方向,展示底面。
“你看这纹路,防滑的!下雨天也不打滑!巴兄你搬那石狮子的时候,脚底要是一滑……”
“我说不要。”巴图尔的声音从肘子骨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陈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委屈了半分,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他把靴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条凳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在巴图尔面前抖开。
“巴兄,嘴边……沾了酱。”
巴图尔头都没抬。“我知道。”
“我帮你……”
“你再往前凑一步,我把这肘子骨塞你嘴里。”
陈情一愣。
巴图尔雪白的手腕上沾满了酱汁和油脂,但那手腕的弧度。
陈情咽了口口水。
能和巴兄同吃一肘,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他忽然想起正事,拍了拍胸口,挺直腰板。
“巴兄!你看!”他转身朝巷子口一指。
“我编的巡防队!三十个人!五队六人!列队完毕!”
巷子里,三十个兵痞蹲成一排,有的在啃包子,有的在挖耳朵,有的在用长棍捅旁边人的后脑勺。
陈情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他只看见三十个人齐刷刷蹲着,觉得甚是威武。
“我亲自带队!”陈情拍着胸脯,“谁敢在巴兄面前放肆,我陈情第一个不答应!”
巴图尔把肘子骨扔进桶里,拿袖口抹了抹嘴。
“你一天到晚围着我转,不用回去给你家主子交差?”
陈情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差已经交了!巴兄,你这是在关心我?!”
巴图尔站起身,比陈情高了小半个头。
她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油腻的手指点了点他胸口。
“你这人有病。”
陈情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羞的。
是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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