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难吃,就别去。”
顾墨染马上改口。
“良药都苦。”
……
安王府宴设在后园水榭。
顾墨染到时,顾墨辰已经坐在席上。酒壶温着,菜不多,都是京中常见的席面。
顾墨辰起身相迎。
“三弟来了。”
顾墨染捂着胸口,脚步放得很慢。
“二哥相邀,我哪敢不来。只是最近受惊,走两步就喘。”
顾墨辰看着他这副病样,脸上的笑压了压。
“坐。今日只谈兄弟情,不谈朝事。”
顾墨染坐下。
福伯站在他身后,眼皮垂着,手拢在袖里。
酒盏倒满。
顾墨辰举杯。
“你我都要离京。京中争了这么久,也没争出什么好结果。”
顾墨染端杯,先闻了一下酒气。
沈灵儿那两颗药,吃得值。
他喝了一口,立刻苦着脸。
“二哥说得对。京城太吓人。我到逸州后,就关门吃饭,陪夫人们养鱼种花。”
顾墨辰看着他。
“逸州富庶,三弟只养鱼?”
“养鱼好啊。”顾墨染把酒盏放下,“鱼不会上折子弹劾我。”
顾墨辰笑了声。
“听说那边的刺史、折冲都尉,都是硬骨头。三弟去了,难免要同他们打交道。”
顾墨染连忙摆手。
“不打。不交。谁找我,我装病。谁请我,我肚子疼。谁让我管事,我就说六位夫人不许。”
顾墨辰盯着他看了片刻。
“三弟若真这么想,父皇倒能放心。”
顾墨染把酒喝完,脸上很快泛红。
酒劲被药压住,可他故意把眼神放散,肩膀也塌了些。
“父皇放心才好。不然我逸州的窝还没暖热,脑袋先没了。”
顾墨辰又给他添酒。
“三弟,六家随你去封地,路上开销不小。你当真没有章程?”
顾墨染手指探进袖中,碰到那本册子。
他没有拿出来。
二哥这鱼钩,抛得太直。
心太急。
顾墨染又喝一杯,身子往桌边歪。
“章程?我能有什么章程。有高人替我写了几页,我看着就头疼。”
顾墨辰手里的酒盏停了停。
“高人?”
顾墨染拍了拍胸口,手滑进袖中,把小册子带出来半截。
“一个会赚钱的人。说什么封地要养民、养兵、养商。哎,听着就烦。”
顾墨辰视线落在册子上。
“可否一观?”
顾墨染抱住册子,警惕地看他。
“不行。二哥聪明,看两眼就学走了。”
顾墨辰脸上的笑僵了下,又很快接上。
“兄弟之间,何必藏着。”
顾墨染又喝了一杯,把册子往怀里塞。塞到一半,酒盏被他手背碰偏,酒水洒到袖口。
他人也跟着往桌上一趴。
册子从怀里滑出来,落在席边。
顾墨辰看了他一眼。
“三弟?”
顾墨染含糊哼了一声。
福伯在后头竖了竖耳朵,却没有上前。
顾墨辰伸手,将册子拿起。
“莫弄脏了。二哥替你收好。”
他说得体面,手却已经翻开第一页。
原本只想扫两眼。
可看到“王府作保,商民先享,后期分偿”这几行时,他手指停住了。
再往后翻。
军中发券,商户承兑,府衙押印,税银滚动。
这是一条银子往府库里滚的路。
第183章 想要军心民心?这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顾墨辰盯着那几页纸,杯里的酒醒了大半。
到了安阳,若拿这套东西去找相州刺史,那老东西不敢明拦。
这些年银子没少送。
再说了,他岳丈还是吏部尚书。
相州刺史就算心里打鼓,也只会先看风向,不会一上来就跟安王府撕破脸。
只要在相州推开,军中先拿钱,商户先尝利,百姓先得粮布,王府夹在中间掌账。
府库有银。
军户认券。
到那时候,安阳还能听谁的?
案上灯芯烧出细响。
顾墨辰手指压着纸边,脑中已经铺开安阳城外的军营、城里的铺面、王府门前排队换券的百姓。
顾墨染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含混嘟囔:
“二哥,后头别翻了……我看着都头疼。”
顾墨辰合上册子,笑了一下。
“三弟,你背后这人,不简单啊。”
顾墨染醉着开口:
“我也这么说。他还骂我不懂兵事,叫我别碰兵。说什么……只管赚钱,富军,养民。”
顾墨辰指尖在案上点了两下。
屏风后,周怀礼立刻低头。
纸角被压住,笔尖走得很快。
他抄到“藩王若能与民同乐,以名流造势之术,笼络市井豪强,满城百姓皆认王府名号”时,笔尖停了一下。
这话有用。
也邪门。
再往下抄。
“平日军中可操练北境戏马阵,具观赏之效,可令军民同观。十二骑连鞍叠阵,声势尤佳,还可十二人叠罗汉共骑一马……”
周怀礼眉头压了下去。
这哪里是治军?
这是把军营搬去瓦舍卖热闹。
不妥。
必须劝。
顾墨染脸贴着胳膊,眼缝里看见屏风后那道影子动得飞快。
抄。
多抄几行。
坑浅了,埋不住安王府那条腿。
顾墨辰又给他灌了两杯。
顾墨染算着时辰差不多,舌头开始发木,说话也含糊起来,最后被福伯扶起。
“二哥……我先回去了。六个夫人还等着骂我。”
顾墨辰把册子塞回他怀里,亲自送到门口。
“三弟慢走。”
顾墨染扶着福伯,回头冲他摆手。
“二哥也保重。”
马车离开安王府。
车轮碾过青石路,酒气混着夜风钻进帘缝。
顾墨染靠在车壁上,脸上的醉色退得干干净净。
福伯压着嗓子道:
“王爷,他们抄了。”
顾墨染取出册子,翻到被压过的几页。
纸面上有轻痕。
“抄得挺急。”
福伯看着那几行字,眉头皱起。
“安王若真照做,安阳怕是要乱。”
“不怕他做。”顾墨染把册子合上,“怕的是他只做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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