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着立刻返回江城县,而是先去了一趟1983年的江州。
这一次,他没有去倒腾什么紧俏物资,也没去联络什么供应商,而是像个普通的年轻人一样,专门跑了一趟市里最大的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
在2027年,采购年货是一件简单到有些乏味的事情。
琳琅满目的商品,动动手指就能下单送到家。但在1983年,采购年货却充满了仪式感。
柜台里,穿着蓝布工装的售货员用油纸包着点心,用麻绳仔细捆好;
空气中弥漫着糕点、糖果和腌腊制品混合的独特香气;
人们脸上洋溢着的是那种对即将到来的新年最质朴的期盼。
周铭在拥挤的人群里,耐心地排着队,买了好几包桃酥、水果糖、猪油糖,还有一些这个年代特有的饼干和蜜饯。
这些东西,在2027年的他看来,包装简陋,口感也谈不上多精致,甚至有些过分的甜腻。但它们却是奶奶和外婆那个年代,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奢侈品”。
两位老人的大半辈子,都活在了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
她们人生中最鲜活、最充满生命力的岁月,都与这些零食的味道紧密相连。
如今,她们都已步入风烛残年,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终点。
周铭能做的,就是让她们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能再次尝到年轻时想买却又舍不得买的味道。
这或许是一种补偿,也或许,只是一种孙辈最朴素的孝心。
提着这些从过去时光里“淘”来的年货,周铭的心绪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想起了上一次回家时,外婆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无意中提到的两个名字——沈秋萍、何慧英。
这两个名字,对于2027年的周铭来说,本应是陌生的。
但因为他在另一个时空80年代的经历,这两个名字又是那么的熟悉。
一个是曾经对他的恋人,一个是他早已经去世的母亲。
为什么外婆会知道这两个只存在于过去时空的人?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周铭的心里。
他曾经想过,这次回家一定要好好地、耐心地问问外婆,哪怕她只能说出一些零碎的片段,或许也能拼凑出一些线索。
但此刻,当他真正踏上归途时,之前的那份急切和探究欲,却奇妙地平息了下去。
这段时间,为了更好地理解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周铭忙里偷闲,啃了不少关于现代物理学的书籍。
从相对论到量子力学,虽然很多地方生涩难懂,但有一个概念却让他深有感触——宇宙的宿命论。
从那个炽热的奇点发生大爆炸的那一刻起,宇宙中所有物质的最终命运,似乎就已经被写定。
构成我们身体的每一个原子,可能在亿万年前来自某颗恒星的内核,也可能在亿万年后,成为另一颗星球上的一粒尘埃。
万事万物,都在一条既定的轨道上运行,看似充满了偶然,但从更宏大的尺度来看,一切又仿佛是必然。
沈秋萍、何慧英这两个名字,就像两颗意外闯入他生命轨道的微小粒子,与外婆产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量子纠缠”。
刻意地去寻找答案,去观测这个结果,或许反而会使那个唯一的“真相”发生坍缩,得到一个并非自己想要的结果。
既然如此,不如顺其自然。
就像他无法改变奶奶和外婆正在走向衰老和死亡的宿命一样,他也无需去强求一个关于过去的答案。
有些事,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想通了这一点,周铭的心境豁然开朗。
他不再纠结于那些无法解释的谜团,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即将见到的亲人身上。
江城县还是老样子,安静、祥和,带着一种小城市特有的慵懒气息。
周铭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熟悉的家门口。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看到母亲方佳慧正系着围裙,拿着抹布在擦拭客厅的窗户。
冬日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妈,我回来了。”
听到儿子的声音,方佳慧猛地回过头,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周铭!你回来啦!”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走过来,接过周铭手里的东西,嘴里嗔怪着,“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又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家里什么都不缺。”
“这不是买的,是我托朋友从乡下带的土特产,不值钱。”
周铭笑着撒了个谎,换上拖鞋,“公司放假了,今年春节,我在家多住几天,好好陪陪你们。”
“真的?”方佳慧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那太好了!你都好久没在家过年了。快,快去看看你奶奶和外婆。”
周铭点点头,目光扫过客厅。
家里比他上次回来时,又多了许多医疗设备,空气中也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如今家里的经济条件好了,方佳慧虽然请了专业的护工二十四小时轮班照料,但很多事情她还是坚持亲力亲为。
尤其是做饭,她总说护工做的饭菜没“家”的味道,只有她最清楚两位老人的口味,知道她们哪个牙口不好,哪个喜欢吃得软烂一些。
周铭心里明白,母亲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尽着最后的孝道。
他轻手轻脚地先走向奶奶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轻微“滴滴”声。
奶奶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鼻子上戴着呼吸机,面容枯槁,双眼紧闭。
相比上次回来,她的身体状况显然又糟糕了许多,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方佳慧跟了进来,默默地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折叠起来的检查单,递给了周铭。
周铭展开检查单,几个刺眼的黑体字瞬间扎进了他的眼睛——肺癌(晚期)。
他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一块铅。
方佳慧走到他身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上个月查出来的。医生说……大概,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无力感。
“医生建议住院化疗,或者做手术。我……我没同意。”
方佳慧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奶奶这么大年纪了,身体底子也差,再去做手术、去化疗,根本遭不住那个罪。”
“而且真要住进了医院,进了ICU,一天到晚见不到人,身上还要插满各种管子,那不是救命,那是活受罪。”
“让她在家里,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一程,不受那个苦,挺好。”
周铭听着母亲的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痛又酸。
理智告诉他,母亲的决定是对的,对于一位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来说,保留最后的尊严和安宁,远比用现代医疗手段强行延续痛苦的生命要有意义得多。
但情感上,他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那个小时候会把他抱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掌抚摸他的头,偷偷塞给他糖吃的奶奶,真的要离开他了。
他走到床边,轻轻地握住奶奶那只布满老年斑、干瘦如柴的手。
她的手很凉,没有一丝温度。
周铭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从1983年带来的水果糖。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脆弱的糖纸,将那颗晶莹剔透的、带着浓郁果香的硬糖,轻轻地放在奶奶干裂的嘴边。
糖果的甜味,或许能透过味蕾,唤醒她记忆深处,那一点点关于过去的、美好的回忆。
奶奶的眼皮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睁开。
第446章 超级神仙公司
周铭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房间里,只有呼吸机规律的“嘶嘶”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格外缓慢而沉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佳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看看你外婆吧,她今天精神头还不错,刚才还念道你呢。”
周铭点点头,松开奶奶的手,替她掖好被角,然后跟着母亲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外婆的房间,布置得要温馨一些。
她没有戴呼吸机,只是躺在床上,身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看到周铭进来,她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小铭……是小铭回来了啊……”外婆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但充满了喜悦。
“外婆,我回来了。”周铭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婆伸出颤巍巍的手,想要去摸周铭的脸。
周铭赶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外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桃酥,小心地掰下一小块,送到外婆嘴边。
“尝尝,这是我特意给您带的桃酥,可香了。”
外婆张开嘴,费力地咀嚼着那块酥脆的糕点,脸上露出了孩童般满足的笑容:“好吃……真甜……”
看着外婆开心的样子,周铭心里的沉重感稍稍减轻了一些。
他陪着外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外婆的精神时好时坏,有时候能清晰地说出一些小时候的趣事,有时候又会陷入混乱,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周铭只是耐心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外婆忽然望向他身后的房门,“文静呢?文静在哪里?”
“文静?”周铭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又一阵悸动。
跟在身后的方佳慧见状,连忙拉了拉儿子的衣角,在他耳边小声解释道:“你外婆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现在记不清人了。文静……好像是她年轻时候一个晚辈的名字。”
周铭的心里涌上一阵难受。
人老了,如果能忘记一生的辛劳和痛苦,忘记那些令人悲伤的往事,只留下最简单的快乐,那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妈,您先去做饭吧,我在这里陪外婆说说话。”周铭对外婆笑了笑,然后对母亲说道。
方佳慧点点头,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母亲,然后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周铭和外婆两个人。
周铭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握着外婆温暖的手。
他看着外婆那双清澈又茫然的眼睛,心中那个埋藏了许久、无人可以分享的秘密,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安全的倾诉对象。
“外婆,我跟您说件事,您可得替我保密啊。”周铭凑到她耳边,像个分享秘密的小男孩。
“嗯嗯,保密,保密。”外婆乐呵呵地点头。
“我啊,其实过得特别好。我能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叫1983年。”
周铭缓缓地,将自己的故事,用最平实的语言讲了出来。
“在那个地方,我遇到了一个特别心动的女孩子,她叫沈秋萍。她以前是个知青,现在在县城里读研究生,特别聪明,也特别善良……”
他把自己在另一个时空的故事,毫无保留地讲给了这个已经记不清他是谁的老人。
外婆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慈祥的笑容。当听到“沈秋萍”这个名字时,她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好好好……对秋萍好点,秋萍是个好女孩……”
她像所有阿尔茨海默症患者那样,开始絮絮叨叨地重复着类似的话。
一会儿,她又念叨起过去买糖要凭粮票、买布要凭布票的日子。
一会儿,又紧紧拉着周铭的手,满是关切地问:“秋萍……啥时候来家里吃饭啊?”
她的思绪在不同的时空碎片里跳跃,说话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但那份对晚辈的关切,却是那么的真切。
周铭耐心地听着,不时地点头应和。
这是他第一次,能如此坦然地,将自己最大的秘密说出口。
而听他倾诉的,是一个永远不会泄密,却能给予他最温暖回应的人。
没过一会儿,外婆说累了,头一歪,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铭为她轻轻盖好被子,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餐桌上只有周铭和母亲方佳慧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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