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们需要亲自核查——请你们把近一年来所有的生产记录、销售台账、财务报表、以及所有与我们进行技术交流的会议纪要和往来文件,全部整理出来,封存好。”
“我们的团队,将从明天开始,逐一核对。”
说完,他便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冷冷地说道:“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我们希望,能尽快看到冯厂长的调查报告。”
话音落下,他便带着身后的东洋专家团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根本不给冯志远和金星厂任何人再解释、再辩驳的机会。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东洋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整个会议室才像炸了锅一样,瞬间沸腾起来。
“冯厂长!这……这可怎么办啊?”
“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断了配件供应,我们的生产线不出三天就得停工!”
“还要查我们的账?这简直就是把我们当贼一样防着!欺人太甚!”
金星电视厂的高层和技术骨干们,全都围住了冯志远,一个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冯志远此刻也是大脑一片混乱,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一位副厂长稍微冷静了一些,皱着眉头分析道:“咱们确实都听说过,前段时间有个叫红旗科技的厂子,在燕京那边卖过电视机,但消息都说是只限量100台。”
“这说明他们的产量肯定跟不上。可东洋那边,怎么就一口咬定,红旗科技是抄袭了他们的技术,而且源头还在我们这儿呢?”
旁边那位总工程师叹了口气,接话道:“老李,这事儿不难理解。”
“现在全世界,显像管电视技术最好的就是东洋那几家。咱们国家自己的工业水平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突然冒出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红旗科技,搞出了比他们还牛的技术,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他们第一反应,肯定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我们的技术被偷了!’然后顺藤摸瓜,自然就查到我们这个最大的技术合作方头上了。”
“妈的,这不就是躺着也中枪吗!”有人气愤地骂了一句。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回到了冯志远的身上。
“冯厂长,现在这情况,您拿个主意吧!我们都听您的!”
人群中,程建明再次忍不住发了句牢骚,但这次,却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这帮小鬼子,实在是太欺负人了,简直就是骑在咱们脖子上作威作福!”
“我倒真希望,那个红旗科技是靠自己的真本事搞出了电视机技术!”
“那才是天大的好事!狠狠地打这帮东洋人的脸,戳戳他们的傲气,让他们知道,咱们夏国人不是好欺负的!就算我这工作丢了,我也盼着红旗科技能成功!”
这番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愤怒、憋屈、无奈、期待……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会议室里交织。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平息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冯志远,等他做出最终的决定。
冯志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从一个夏国人的民族情结来说,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指着山田一郎的鼻子,让他带着他的人滚出夏国!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红旗科技是真的搞出了自主技术,为国争光!
但从一个执掌数千人饭碗的厂长身份来看,他不能这么做。
工厂的生存,上千名工人的生计,都压在他的肩上。他只能选择妥协,选择忍辱负重。
终于,他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和无奈。
他一拳砸在会议桌上,用沙哑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通知下去!全厂上下,全力配合东-洋专家团队的一切工作!他们要什么资料,就给他们什么资料!他们要怎么调查,我们就怎么配合他们调查!”
顿了顿,他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从我们金星厂,查出个什么名堂来!”
说完那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狠话,冯志远胸中那股翻涌了整整一天的怒火和屈辱,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一拉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再多待一秒钟,他都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抄起桌上的厚瓷烟灰缸,朝着山田一郎那张傲慢的脸砸过去。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个个脸色铁青,双拳紧握。
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团足以燎原的怒火,却又不敢有丝毫的妄动。
众人相继起身,带着憋屈、愤怒和沉重到几乎无法呼吸的情绪,各自返回自己的岗位,开始执行那个让他们感到无比屈辱的命令。
很快,一场由金星电视厂自己组织的、声势浩大的内部自查行动,便以一种极高的效率,在全厂范围内雷厉风行地展开了。
从生产车间的每一张工艺流程图,到技术科所有与外方的技术交流会议纪要;
从仓库的每一次零部件出入库记录,到销售科近一年来的每一份订单回执,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与外界接触的角落,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查了个仔仔细细。
然而,经过三天三夜几乎不眠不休的地毯式排查,最终得出的结果,正如冯志远和所有人预料的那样——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一毫的问题。
金星厂内部,根本不存在任何技术泄露的痕迹和可能性。
冯志远亲自拿着这份厚厚的、凝聚着全厂上下清白的自查报告,第二次走进了山田一郎所在的临时办公室。
可东洋专家组,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相信夏国人的任何自查结果。
在他们那早已根深蒂固的傲慢认知里,这份报告不过是“小偷”自己出具的“无罪证明”,充满了狡辩和谎言,滑稽又可笑。
山田一郎甚至没有正眼去看报告的内容,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蔑地将其夹起,翻了翻,便随手丢在了桌角,冷冷地宣布,他们将无视这份“毫无价值”的报告。
由他们自己组织人员,重新进行一次独立的、不受任何干扰的调查。
并且,山田一郎还特别指出,根据他们初步的分析,问题的源头极有可能出在销售环节,所以,他们将着重核查金星电视在江阳省的所有销售记录。
一场由东洋人主导的、从一开始就带着有罪推定色彩的“调查”,就此展开。
他们果然很快就发现了所谓的“问题”。
在一大堆发往全国各地的销售订单中,一张目的地为江阳省江城县百货商城的订单,成功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在这张订单的最终客户反馈回执单上,买家信息那一栏的落款处,赫然盖着一个鲜红的、清晰无比的印章——“红旗科技(公章)”!
这张订单,其实正是当初周铭为了摸清当前时代主流电视机的技术水平,特意安排厂里的采购员李翠红,以单位名义从正规的商业渠道购买的。
其目的,纯粹是为了拆解研究,了解竞争对手,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除了这台金星电视,李翠红的购物清单上,还有从各种特殊渠道搞来的索尼“特丽珑”、松下“画王”、日立“彩霸”等好几个品牌的进口电视机,都是用来做横向对比研究的。
但在山田一郎等人眼中,这张盖着“红旗科技”公章的回执单,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铁证!是金星厂与红旗科技内外勾结、进行非法技术交易的、不容辩驳的铁证!
第418章 我们说的就是证据!
至于红旗科技为什么也能买到索尼和松下的原装电视机,他们根本没想过去调查,也没兴趣去核实。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傲慢认知里,伟大的大东洋帝国的索尼、松下公司,管理制度何等完善,内部流程何等严谨,怎么可能出现技术泄露这种低级错误?
问题,一定、也只可能出在管理混乱、人心贪婪的夏国人自己身上!
山田一郎拿着这张被他视为“关键证据”的回执单,立刻气势汹汹地带着自己的团队,再次闯进了冯志远的办公室。
“冯厂长!你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证,你们金星厂与那个该死的红旗科技,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吗?那这个,你又该如何解释!”
山田一郎将那张皱巴巴的回执单,“啪”的一声,狠狠地拍在了冯志远的办公桌上,语气中充满了质问和嘲讽。
冯志远看着那张回执单,心里顿时“格登”一下,暗道一声不好,但面上还是强作镇定。
他迫于无奈,只能耐着性子,指着回执单上的信息解释道:“山田先生,请您看清楚,这只是一张再正常不过的销售回执。”
“我们的电视机是面向全国所有客户销售的商品,红旗科技作为一个合法的单位客户,要从百货商场购买我们的产品,我们没有理由,也根本不可能去拒绝。”
“这只是一笔再正常不过的商业交易,和所谓的技术泄露,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已经认定了金星厂有罪的山田一郎,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在他看来,冯志远的这番辩解,不过是漏洞百出的、苍白无力的狡辩。
“正常的商业交易?”山田一郎发出一声夸张的冷笑,“我看是挂羊头卖狗肉的非法交易!你们夏国人,就喜欢玩这种文字游戏!”
他们并未就此罢休,反而将这张回执单作为突破口,展开了更加严苛、更加深入的调查。
很快,他们就将调查的矛头,从销售渠道,精准地指向了金星电子厂负责技术的总工程师——张世安。
张世安,一个年近五十、戴着厚厚眼镜片的知识分子,在金星厂最核心的技术岗位上,勤勤恳恳地干了将近十年,是厂里上下公认的技术顶梁柱。
他为人老实本分,除了钻研技术,几乎没有任何别的爱好,是典型的夏国第一代工程师。
经过一番近乎审讯式的调查,东洋专家组还从张世安的履历中,发现了一个“重大线索”:在一个月前,于沪市展览中心召开的全国第二届家电行业技术交流大会上,张世安曾经在公开的交流环节,与一名来自红旗科技的技术员,有过一次短暂交流,而且还互赠送了钢笔。
至此,在山田一郎和他的团队的脑海中,一条由“商业采购”、“技术交流”等环节构成的、所谓的“证据链”,已经完美地闭环了!
他们甚至已经自行脑补出了整件事情的“真相”和“泄露过程”:
首先,那个野心勃勃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红旗科技,通过买通金星厂的销售人员,以看似合法的商业采购为掩护,通过非法的内部渠道,购买到了搭载着索尼、松下核心技术的金星牌电视机,用于进行初步的逆向破解。
紧接着,他们又利用参加行业大会的机会,通过某些特殊渠道,联系上了金星厂的技术核心人物张世安。
利用夏国人普遍贫穷、见钱眼开的弱点,以一笔无法拒绝的巨额资金为诱饵,成功地从张世安的手中,购买到了索尼和松下两家公司最核心、最机密的技术图纸和生产工艺文件!
最后,红旗科技利用这些从金星厂偷来的机密技术,依样画葫芦地研发出了他们自己的红旗牌电视机。
只是因为他们自身的技术消化能力不足,工人的素质也跟不上,才导致目前尚未实现大规模的量产!
逻辑完美!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山田一郎对自己的这番堪比福尔摩斯的推理,感到非常满意。
他立刻带领着日方团队,再次找到了冯志远,要求金星厂必须严肃处理相关的责任人,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在冯志远的办公室里,山田一郎将一份由他们单方面撰写的、充满了臆测和偏见的“调查报告”,重重地摔在桌上,用一种极其严厉的、不容置辩的口气批评道:
“冯厂长!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事实已经非常清楚!”
“就是因为贵厂内部管理混乱,监督机制形同虚设,才导致我们两家公司的核心技术被严重泄露!你们必须为此承担全部的、不可推卸的责任!”
紧接着,他提出了三项堪称霸凌的、令人发指的处罚要求:
“第一,金星电子厂,必须立刻以厂方的名义,向我们索尼和松下两家公司,提交一份正式的、深刻的书面道歉信!信中必须详细检讨自己的管理错误,措辞必须诚恳、义正词严!”
“第二,鉴于此次技术泄露,给我们两家公司的品牌声誉和未来在夏国的市场造成的潜在损失,金星厂必须向我们两家公司,共同赔偿一笔经济损失费。”
“考虑到贵厂的实际情况和我们双方的合作关系,我们只要求你们赔偿三万元人民币,以儆效尤!”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们必须严肃处理本次事件的相关责任人!技术渠道的直接责任人张世安,以及销售渠道的责任人,必须立刻开除!”
“并且要在行业内进行通报,永不录用!”
“其他负有连带管理责任的相关人员,也必须全部降职降薪处理!”
听完这三条蛮横无理的要求,冯志远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张世安和那个叫李伟的销售员,是被冤枉的!是被彻彻底底、无缘无故冤枉的!
可他看着山田一郎那副不容置喙的嘴脸,看着桌上那份颠倒黑白的“调查报告”,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在对方强大的技术壁垒和绝对的市场地位面前,任何的反驳和解释,都是徒劳的。
最终,冯志远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山田先生,这件事……事关重大,涉及到我们好几位员工的职业生涯和家庭。”
“我没有权力直接做出决定,我需要……我需要先向上级主管单位汇报,再做最终的处理。”
实际上,冯志远向上级汇报只是一个方面,他更重要的目的,是拖延时间,并立刻召集厂内所有的高层领导,以及张世安、李伟这两位无辜的当事人,召开一次紧急的内部会议,通报日方的处理意见,商量对策。
会议室里,当冯志远用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音,将日方的三条处罚要求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后,整个会议室瞬间就炸开了锅!
“放他娘的狗屁!”
脾气最火爆的生产副厂长老李第一个就拍案而起,眼睛瞪得像铜铃,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这他妈也叫‘证据’?把电视机卖给红旗科技,那是再正常不过的销售行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贩卖核心技术?”
“张总工在行业大会上,跟同行交流几句技术问题,那也是光明正大的,怎么就能被他们歪曲成肮脏的私下交易?”
“这帮小鬼子,简直是蛮横到了极点!他们这不是调查,这是栽赃!是陷害!”
另一位主管技术的高管也替张世安抱起了不平:“就是!张总工在我们厂里是什么样的人,在座的谁不清楚?兢兢业业,两袖清风!”
“他家里条件那么困难,全家老小就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他老母亲还常年卧病在床,老婆的工作也不稳定。”
“这要是把他开除了,这不是把他们一家人往死路上逼吗!”
销售科的科长也急了,站起来为自己的手下辩解:“李伟那孩子就更冤了!他的销售区域就包括江阳省,他只是按照厂子的流程,把货发到江城县的百货商城。”
“商城把电视机最终卖给了谁,跟他有什么直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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