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依旧有不少下班后从同事口中听到消息、特意绕远路赶来的市民,以及吃完饭出来遛弯消食的街坊邻居,抱着“看稀奇”、“不信邪”的心态,源源不断地涌进店内。
他们中的很多人,听说一家新开设的店铺,能在开业第一天就把所有东西都卖光,都过来看稀奇。
而且又听说,这家店铺,居然晚上八点才关门,更是不可思议。
在他们几十年的生活经验里,国营商店的售货员永远比顾客更希望早点下班,怎么可能把嗲还在营业?
然而,当老百姓亲眼看到那些被搬得空空如也的货架,只剩下几台作为展示用的样品机时,都震惊了。
“乖乖,真的卖光了啊?这比买处理大白菜还快!”
“我还不信邪,特地从YP区骑自行车过来的,就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没想到啊,是真的!这家人气也太旺了!”
“这家店也太火爆了吧?我明天得让我儿子凌晨四点就拿个小板凳过来排队了!”
面对一波又一波涌入的、脸上写满失望的顾客,店员们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始终保持着甜美的微笑和热情的服务态度,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位顾客鞠躬、解释:
“真是不好意思啊,阿姨,今天的货确实已经全部卖完了,我们也没想到大家这么热情。”
“是我们准备不足,向您道歉。麻烦您明天再来,我们向您保证,明天的货源绝对充足。”
“这位同志,您想了解一下我们的手表是吗?”
“来,您看,这是我们的样品机,样品机虽然不卖,但您可以亲自上手试戴一下,感受一下它的分量和做工,还有这个表带,是真皮的,戴着特别舒服……”
顾客们虽然脸上难掩失落,但既然来都来了,便也饶有兴致地围着那些仅存的展示样品,向店员咨询各种产品信息。
店员们不厌其烦地为他们演示收音机如何清晰地收到外地电台,讲解电风扇那独特的“自然风”模式,介绍手表的夜光功能和防震性能。
这种无论你买不买东西,都把你当成“上帝”来服务的态度,与马路对面那些国营商店售货员爱答不理、冷若冰霜的“铁饭碗”作风,形成了天壤之别。
店铺一直灯火通明地运营到晚上八点,才在顾客们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准时关门。
与此同时,在沪市的另一端,华生电扇厂的销售经理赵刚,下班后没有回家。
他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闷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今天一整天都如坐针毡,坐立不安,心情比过山车还刺激。
下午,他已经从沪市百货大楼那里得到了确切消息——他们柜台的华生牌电风扇,今天一台都没卖出去!
而对面的红旗商店,在天气已经明显转凉、本该是电扇销售绝对淡季的情况下,居然卖出去了惊人的一千台以上!
这是他安排人在店铺外面一个个数的,至少不多!
这个数字,让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恐惧。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致命的恐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再这么下去,华生电风扇未来就别想卖了!他这个销售经理也当到头了!
不行!得想办法。
他掐灭了烟头,抓起电话,拨通了《沪市商报》总编辑张磊办公室的号码。
确认张磊还在加班后,他抓起外套,心急如焚地冲出办公室,拦了一辆乌龟车(三轮摩托车),直奔位于市中心的《沪市商报》编辑部大楼。
他提前和张磊联系过,此刻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张磊的办公室,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把一个厚厚的信封不动声色地推到张磊面前。
然后急切要求道:“张总编!今天红旗商店那边的情况你也派人去看了,你们的报道明天一早一定要发出去!”
赵刚开始数落着相关“罪状”:“第一,他们的店员大部分是外地人,不懂我们沪市的方言,让本地顾客,特别是中老年人,有极差的购物体验,这是赤裸裸地不尊重我们沪市人!”
“是地域歧视!第二,他们明明在传单上宣传购物可以抽奖,结果一开始却不让没购物的大妈抽,最后还是靠另一个顾客让渡抽奖资格才解决,这说明他们的规则形同虚设,管理混乱,就是虚假宣传,欺骗消费者!”
张磊,一个五十岁左右、带着老花镜、看起来颇有城府的资深媒体人,看着眼前无比着急的赵刚,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个信封,而是慢悠悠地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内心纠结万分。
他当然知道今天红旗商店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他不仅知道赵刚说的这些鸡毛蒜皮的“丑闻”,他更知道一个让整个沪市媒体圈都为之震动的、爆炸性的消息——红旗商店推出了自主研发的彩色电视机!
下午的时候,他的办公室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好几家兄弟媒体的同行,都旁敲侧击地打电话来问他,《沪市商报》作为本地商业报道的权威,有没有拿到关于红旗彩电的第一手独家资料。
他当时含糊其辞,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明天,沪市所有的报纸,头版头条绝对都会是关于红旗彩电的报道。
全沪市的市民,都会知道红旗商店的电视机质量好、价格便宜还不用票。
这是一个充满了民族自豪感和正面能量的超级新闻。
在这样铺天盖地的、充满了爱国热情的正面舆论浪潮下,如果《沪市商报》不随大流,反而逆势而行,去报道那些根本站不住脚的、捕风捉影的“丑闻”,很可能会遭到读者的强烈反噬。
可能回被骂没有大局观,甚至被扣上“嫉贤妒能、打压民族工业”的帽子。
那他这个总编辑的政治前途,可就岌岌可危了。
张磊把这些顾虑,原原本本地、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告诉了赵刚。
“赵经理,瑕不掩瑜啊,今天红旗公司推出了自己研发生产的彩电啊,而且价格便宜,这是大好事啊。”
赵刚听到这话,心里更是不爽和嫉妒——他原本以为电风扇已经是技术含量比较高的民用产品了,没想到这个从江州来的、名不见经传的红旗科技,竟然一声不响地搞出了技术含量高出几个等级的彩色电视机!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这简直是不讲武德,搞突然袭击!
但他清楚,这次的报道,关乎华生电风扇未来能否继续占据市场,是生死存亡的关键一环。他豁出去了!
他凑到张磊跟前,压低声音,软硬兼施地说道:“张总编,您一定得帮兄弟这个忙!这里面有三层道理。”
“第一,咱们两家是合作了多少年的老关系了,我华生厂什么时候亏待过您和报社?逢年过节的礼品,哪次少过?”
“第二,我们华生公司每年在《沪市商报》投的广告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可是实打实的支持啊!您总不能为了一个外来户,让咱们老牌工厂没有活路吧?”
“第三,您忘了?前段时间咱们应您的要求,报道红旗科技是‘低价伪劣产品’,结果被江州那边不少媒体指名道姓地批评,说我们是恶意抹黑,让沪市商报在圈子里很没面子。”
“现在咱们要是往好了报道,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张磊听着赵刚的话,尤其是那句“广告费”,心里不由得一沉。
他知道,这是在赤裸裸地提醒他,如果他不帮忙,明年的广告合同可能就要黄了。
这对他这个总编辑的业绩压力,是巨大的。
他实在推脱不过,又想到华生公司平时确实给报社和他个人都输送了不少好处,那些进口烟酒……
最终,利益战胜了理智。
他一咬牙,把那个信封悄悄收进了抽屉,下了决心。
“行!赵经理,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不帮忙就不够意思了。”
张磊重新戴上眼镜,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放心,明天一早的报纸,我亲自盯版!报道肯定发,标题和内容,就围绕你刚才说的那两点,‘红旗商店售货员不专业,听不懂本地话致市民购物困难’,还有‘营销措施漏洞大,无故不让顾客抽奖’来深度挖掘和批判。我让手下最能写的笔杆子来写,保证质量!”
赵刚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这才放心地离开。
……
第二天一大早,《沪市商报》新鲜出炉,第一时间被送到了各大报刊亭和单位订阅户的手中。
赵刚一到办公室,他的秘书就把报纸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他的桌上。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只见经济版的显要位置,赫然刊登着那篇他翘首以盼的批评报道,标题起得极具煽动性和迷惑性:
《红旗商店开业乱象频发!售货员不懂沪语引冲突,抽奖规则形同虚设》
文章内容更是极尽夸张之能事,将昨天那位中年妇女的抱怨,放大成了“广大中老年市民因语言不通购物受阻,倍感歧视与冷落”;
把抽奖的小插曲,描绘成了“红旗商店管理混乱,营销规则朝令夕改,公然戏耍消费者,毫无诚信可言”。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红旗商店服务和管理的尖锐批评,俨然一副为民请命、揭露黑幕的姿态。
赵刚看完,非常满意。
他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点燃一支“中华”烟。
第393章 全市赞扬,有人要惨了
《沪市商报》在沪市本地乃至整个长江三角洲地区,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是无数市民获取信息的重要渠道。
他相信,这篇报导一出,红旗商店在消费者心中的形象,肯定会大打折扣。
然而,他脸上的得意劲儿还没持续五分钟,他的秘书就抱着一大摞报纸,神色古怪地走了进来。
“赵经理,这是今天沪市其他几家主流报纸。”
赵刚不以为意地接过来,呷了一口茶,随手翻开。
可只看了一眼标题,他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就烫了一嘴,全喷了出来,溅得满桌子都是。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与《沪市商报》截然相反的、充满了赞美与震惊的、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舆论世界!
《东方日报》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鲜红的宋体字写着:《红旗公司开创消费新篇!无票供应、平价销售,惠及沪上百姓!》
文章用激昂的笔调,盛赞红旗公司打破了长期以来“凭票购物”的传统,商品不限量供应且价格亲民,是搞活市场、服务人民的典范,开创了百姓家用消费品销售的新模式,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文汇报》经济专版,刊登了一篇由资深记者撰写的、长达三千字的深度报道:《国货之光!红旗科技推出低价优质彩电,打破海外品牌垄断!》
文章称,红旗科技自主研发的彩色电视机,经过多位电子工业局专家的初步评定,其主要技术指标,如色彩还原度、画面稳定性等,均优于市面上的同类产品,价格却低了近三分之一!
这是全国首次出现无需依赖进口、能与国外顶尖品牌正面抗衡的国产彩电,意义重大,影响深远!
《浦江晚报》社会新闻版,则用更接地气的视角进行了报道:《金陵路昨日现奇观!红旗商店开业首日商品售罄,市民盛赞服务贴心!》
文章生动地描写了红旗商店开业的火爆盛况,并采访了多位市民,他们无不称赞店员耐心周到的讲解、舒适的试用体验,以及商品售罄后仍热情接待顾客的贴心做法,称其为“真正为老百姓着想的人民的商店”。
影响力巨大的《劳动报》,更是直接发表了旗帜鲜明的评论员文章:《我们呼唤更多“红旗科技”这样的企业!》
文章指出,“红旗公司不仅是一家服务百姓的家电销售公司,更是一家具备强大自主研发实力的科研型企业!”
“它的出现,证明了我们夏国人,完全有能力在尖端科技领域,追上甚至赶超世界先进水平!”
文中还引用了蒋泽涛的话,“昨日红旗商店负责人表示,若彩色电视机销量达到预期,公司将大规模建设国产电视机生产线,届时电视机销售价格有望大幅降低,让更多市民用得上质优价廉的彩电!”
四五份沪市最具重量级的媒体报纸,全都摆在了赵刚的面前。每一篇报道,都是铺天盖地的赞美、表扬和震惊。
对比之下,《沪市商报》那篇揪着鸡毛蒜皮小事不放的批评报道,显得那么渺小、那么阴暗,那么不合时宜,像个在盛大庆典上哭丧的跳梁小丑。
赵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整个沪市的舆论,用无形的手狠狠地扇了好几个响亮的耳光。
之前的得意劲儿,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尴尬、羞辱和一种不祥的预感。
与此同时,《沪市商报》总编辑张磊的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电话机,正发出尖锐刺耳的、催命般的铃声。
他刚拿起电话,里面就传来了上级主管部门领导雷霆万钧的咆哮:
“张磊!你们《沪市商报》今天关于红旗商店的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的敏感性和大局观呢?!一点脑子都不动吗?!”
“人家在为国争光,你们在背后捅刀子!这完全是在给我们沪市的营商环境抹黑!”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痛骂:“红旗公司是国家军工系统重点关注的企业,也是我们沪市好不容易才引进的标杆性高新科技企业!”
“不管是它现在卖的电风扇、收音机,还是未来要大规模量产的电视机,都能极大地降低我们沪市老百姓购买家电的成本,提高大家的生活质量,这是天大的好事!”
“结果你们倒好,看不到人家自主研发、打破海外垄断的巨大贡献,反而拿着放大镜去找一些服务上的小瑕疵,这样的报道有什么意义?是何居心?!”
上级部门的领导把张磊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
最后,更是下达了严厉的指令和处罚:“我命令你们《沪市商报》,立刻停止对红旗科技的任何无端攻击!后续要多做正面报道,维护好我们沪市来之不易的良好营商环境!”
“另外,关于你张磊同志,经研究决定,扣罚你当月全额奖金,并做深刻检讨,以儆效尤!”
“啪!”
电话被重重地挂断。
张磊握着话筒,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的衬衫。
他知道,这次,他为了那点广告费和所谓的人情,彻彻底底地赌输了。
他不仅得罪了一个背景深不可测的新兴巨头,还得罪了整个沪市的媒体同行,更受到了上级的严厉处分。
他完了。他这个总编辑的位置,恐怕也坐不长了。
第二天,整个沪市的舆论场,已经被“红旗”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了。
《东方日报》《文汇报》《浦江晚报》《劳动报》……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主流媒体,都不约而同地在头版或者最重要的版面,用最醒目、最激昂的标题和文字,铺天盖地地报道了昨日红旗商店开业的盛况,以及那款横空出世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国产彩色电视机。
民众的反应,比媒体的报道还要热烈十倍。
无数市民手里拿着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在早餐摊前、在弄堂口、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在工厂轰鸣的车间里,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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