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毛病。”韦斯特摇了摇头,“对了,你看见洛佩兹了吗?格雷警监在找她。”
李维扫了一眼走廊尽头。洛佩兹没回工位。她的座椅空着,电脑屏幕还是黑的。
“可能在休息室。”
“没有,我刚从那边过来。”
李维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休息室没有,工位没有人,电脑屏幕是黑的。格雷在找她,说明有正事。但她不在。李维心里大概有了方向。
失物招领处的门半开着。警局的失物招领存放市民遗失的物品,超过一定期限无人认领就会被清理。
像围巾、手套这类东西,与其等着过期销毁,不如拿来给真正需要的人。洛佩兹显然很熟悉这套规则。
李维走到门口,看见她正弯着腰在储物架上翻东西。她脚边放了一个纸袋,里面塞了几条围巾和一副手套。
“你在干什么?”
洛佩兹头也没回。
“翻失物招领。”
“为什么?”
“给爱丽丝。”洛佩兹从架子上又抽出一条叠好的毛毯,塞进纸袋里,“就是那些孩子用彩弹枪打的那个流浪者。”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查了一下她的名字。”
李维靠在门框上,等着她说下去。
“十年前,她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终身教职轨道上,教化学。有房子,养了几只狗。然后一切全垮了。”
终身教职。有房有狗。到睡帐篷。李维在脑子里把这三个节点连成一条线。线的斜率很陡,十年就到底了。
这就是阿美莉卡。一个UCLA的终身教职轨教授,放在任何国家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但在这里,只要一脚踩空,没有人在下面接着你。
医疗保险跟工作捆绑,丢了工作就丢了医保。
租房要信用记录,信用记录要靠按时还账单,按时还账单要有稳定收入,稳定收入要有固定住址。
每一个环节都卡着上一个环节的脖子。一旦链条断了,想再连回去,比从零开始还难。
爱丽丝不是懒。她只是在一个不允许人犯错的国家里,犯了一个错。
李维沉默了一秒。
“挺惨的。”
“但我们每天都会接触到流浪者。”他看着洛佩兹,“你平时不会给他们准备爱心包裹。”
洛佩兹把纸袋的口折好。
“那些孩子夺走了她的尊严,拿折磨她当乐子。她值得一点同情。”
李维没有反驳。
他认同洛佩兹的判断。但他也觉得,洛佩兹对爱丽丝的在意,不只因为那两个青少年做得太过分。
但他没有追问。
“我车里还有几件卫衣,”他说,“出发的时候顺路拿上。”
那几件卫衣其实不是他自己放的。比安卡担心他夜班巡逻着凉,非要让他带着放在警车里备用。
李维自己有系统储物空间,放空间里其实更方便,但比安卡不知道这回事。她坚持说放车里好,冷了随手就能拿。
一番好意,李维也没有拒绝。
洛佩兹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好。”
若是洛佩兹是个游戏NPC,那他此时应该收到:好感度+1、道德值+1这些提示。
...
巡逻车再次拐进麦克阿瑟公园旁的那条小巷时,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李维熄了火,两人下了车。巷子里很安静,几顶帐篷还是零零散散地搭在路边。
但那顶蓝色的帐篷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几个压扁的纸箱和一小堆被遗弃的杂物。彩弹颜料的痕迹还在墙面上,荧光橙和荧光绿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看来她走了。”洛佩兹说。
“她留下了一些东西。”说着李维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堆杂物。
两件旧衣服,一本被翻烂的平装书,一个裂了角的塑料水壶。
第192章 我们是来帮你的
还有一个被塞在塑料袋里的相框。
洛佩兹走到旁边另一顶帐篷前。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正靠在帐篷口抽烟。
“嘿,你知道那个被袭击的女人去哪儿了吗?”
男人摇了摇头,吐出一口烟。
“你见过她吗?”
“没见过。”男人把烟头在墙上摁灭,“别管我。”
洛佩兹没有追问。流浪者和警察之间有一种默契:你不找我麻烦,我不找你麻烦。
这种默契底下没有信任可言。
双方都明白,多余的接触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洛佩兹走回来。李维已经从杂物堆里捡起了那个相框。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笑容灿烂,穿着一件印有某个夏令营标志的T恤。
“这是什么?”
洛佩兹接过相框。
“不知道。但这个爱丽丝肯定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并且保存的很好。”
毕竟一个流浪汉,自己都有一顿没一顿,还专门拿一个干净的塑料袋装这一张老照片。
这很明显代表着,这张照片绝对有故事。
闻言,洛佩兹把照片仔细打量了一下,在照片的下方,写着一个人名。
“卡特琳·阿努克斯。”
李维皱了皱眉:“是她女儿?”
“不是,她的资料里面显示她没有孩子。”
洛佩兹摇了摇头,然后拿起对讲机。
“指挥中心,请帮我查一个名字。卡特琳·阿努克斯。拼写:K-A-T-R-I-N,A-R-N-O-U-X。”
电台那头沉默了几秒。
“查到一名卡特琳·阿努克斯,2009年案件的一名受害者。”
洛佩兹和李维对视了一眼。
“命案?”
“不是。车祸,肇事逃逸。受害者瘫痪了。”
“有嫌疑人吗?”
“没有。需要调查该案的警探联系方式吗?”
系统没有提示音。但李维觉得,如果这算一个支线任务的话,现在的进度大概是从【帮助流浪者】跳到了【揭开十年前真相】。难度上浮了不止一个等级。
不需要说出来。
两个人的判断是一样的:十年。肇事逃逸。一个瘫痪。一个沦落街头。
时间线对得上。
十年前,一个女孩被撞成瘫痪。
没有嫌疑人。
换句话说,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没被认真查过。
肇事逃逸的破案黄金期是四十八小时,过了这个窗口,轮胎痕迹消了,监控覆盖了,目击者记忆模糊了。
如果受害者是个中产家庭的女儿,警探会加班。如果受害者是个无名女孩,案子会进冷柜。
卡特琳·阿努克斯显然属于后者。
“好,发到我终端上。”
洛佩兹放下对讲机,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照片。照片上那个女孩的笑脸和背面那组日期叠在一起,像是某种沉默的控诉。
“十年前,”她慢慢地说,“这个女孩被肇事逃逸的司机撞成瘫痪。几乎同一时间,爱丽丝整个人生崩溃了,沦落到了这里。”
李维接过照片,看着背面那个名字。
“听起来像是内疚。”
“我们得找到她。”
洛佩兹已经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
他们在三个街区外的一处桥洞下找到了爱丽丝。
她缩在桥墩和铁丝网之间的角落里,正在翻一个破旧的超市推车。
找到目标了。
如果这是个RPG,李维估摸着屏幕右上角已经弹了任务更新:追踪爱丽丝·谢尔顿,已完成。下一步,对话。
对于流浪者来说,超市推车就是全部家当:
几件衣服、一床被子、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推着就能走,停下来就是家。
推车里塞着几个塑料袋和一条发黄的被子。看见有人走近,她的第一反应是把推车往身后藏。
然后她认出了洛佩兹。
“你们……”爱丽丝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在洛佩兹和李维之间来回扫,“你们来干什么?”
话音刚落,她又低头翻了一下推车里的塑料袋。翻了一个,又翻第二个。动作越来越急。
“在哪里?“她的声音忽然拔高,“那东西在哪儿?!“
她知道东西没了。那个相框。那张照片。她大概每天都要确认一遍还在不在。
洛佩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举了起来。
“在找这个?“
“那是我的!”爱丽丝朝洛佩兹扑过来,被李维侧身挡住。她挣扎着伸出手,“还给我!”
洛佩兹没有后退。
“她是谁?”
爱丽丝的动作停住了。
“她……呃……”
她僵在原地,嘴唇在发抖。
“不重要。我……不,不是任何人。只是……我喜欢这张照片。”
洛佩兹把照片翻过来,念出背面的名字。
“她叫卡特琳·阿努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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