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面色却毫无变化。
早在十个呼吸前,姬紫阳其实就已将人皇之位让渡。
但那灵植官脉也被万神印压制,先天众炁的凝聚与操控始终滞涩艰难,同时还有海量的丹毒器毒顺着官脉逆流侵蚀着他的功体。
可当敕帝的封敕之力在那道沉厚的声音中铺展而来,一层暗金色的秩序丝线无声缠绕上他周身那层金色的先天众炁,如一道不断收紧的箍,将那些散乱的金色脉络重新聚拢、编牢、稳固。
他对先天众炁的操控能力在这一刻猛增,金色光晕不再飘忽不定,而是一层一层地凝实,如潮水般覆在他身周。
随着沈天形势转危为安,几人的战斗节奏益发激烈血腥。
约一个呼吸后,九霄神帝的万象屏障竟猛地炸开一道混沌色的裂隙,将无生的暗影从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就是这道裂口,让无生周身那层清净如初的气息出现了一瞬的紊乱,手臂上也出现一个细微的血口——虽然这血口在一瞬间自行弥合,但三位造化至尊的面色却同时一沉。
神灭侧目扫望周围天地,目光越过翻涌的法则洪流,看向那些悬于战场外围的御道神王。
祂的神念如亿万钧巨石碾压而下:“此二獠悖逆天常,以下犯上,意图夺天地之灵、窃根源之机以谋造化,若容其得逞,此方天地必不堪重负,万灵灾劫随之而至,其罪当诛!汝等此时仍做壁上观,是要同罪并罚?”
真空的声音几乎在同时响起,沉厚如大地:“即便汝等今日不曾出手,亦有附逆之嫌!但天道好生,若汝等即刻幡然悔悟,协力围杀此悖逆之徒,过往之罪概不追究!
且斩玄神敕神任意一人者,可得三界帝君之位,比肩造化,从此权倾诸天,寿与天齐,与此方天地同休共戚。”
战场周围的虚空在这一瞬间微微震动。
十神王的气息开始出现明显的波动,有的如暗流翻涌,有的如火焰跳动,有的如冰层碎裂——祂们的意志神念,开始注入战场。
天德皇帝与月神的身影也在这一刻,出现在战场边缘。
天德的面色沉凝,那一身封镇之力凝聚到极点,似一柄蓄势待发的刀刃抵在战场的侧翼。
九霄神帝立时一声哂笑,嘴角溢着残血:“今日我必死无疑,但临死之前,还能拼着带上几位御道同赴九幽。”
祂话音未落,剑光已起。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白剑光自四极万神图中激射而出,直接斩入四极万神图内部的一位神灵。
那赫然先天预神,一位掌握预知之力的中位神——
九霄神帝剑光过处,这位预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神躯便从中央裂开,神格崩散,真灵在剑意的绞杀下碎成漫天光屑。
“今日谁敢涉足此间,有如此獠!”
三世主立于剑图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自三息前开始,这先天预神就一直在用祂的能力,暗中干扰剑阵运转。
祂与瞬神,水神,风神乃至白帝,其实皆有察觉。
但时局至此,祂与瞬神都开始保留。
敕帝此时也昂首长笑。
祂立于虚空之中,神躯近乎崩解,周身秩序屏障碎裂如网,如风中残烛,此时笑声却仍恣肆之极,带着末路枭雄的狂放与决绝:“据说第四纪元末,我陨亡后又爆发九帝之战,青帝与日神、阳神、死神等同归于尽。今日吾亦当效青帝之前辙,以这一身残躯,与汝等同葬天地!”
祂的语声未落,秩序之力就如决堤洪流般向外炸开,九星玄枢剑阵的锋芒在这一瞬间暴涨数倍,所有剑光同时凝成一线,直直斩向神灭。
九霄神帝紧随其后,万象漩涡以祂为核心猛然扩张,混沌色的法则洪流如巨浪般将神灭周身的灰白屏障层层撕开。
二神一左一右,似两柄被烈火淬炼到极致的刀刃,同时切入神灭的防线深处。
暗金色的神血在虚空中不断炸开,从敕帝的肋侧、从九霄神帝的肩胛——但二神全然不顾,每一次受伤都化作更强的反扑,以自身血肉为薪柴换取那一丝切入防线的缝隙。
战场周围的虚空为之一寂。
十神王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同时一滞,不敢再向前试探。
万妖元皇立于二十万丈外的混沌气流之中,自始至终面色沉静如铁,身形纹丝不动。
祂金黑二色的眸子隔着破碎的虚空看着战场中央,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曲。
祂没有出手,也没有退走,只是那样静静站着,等待着变数。
而就在九霄神帝与敕神不惜一切,爆发气血之际,真空的声音在法则洪流中响起:“放肆!”
祂手握造化塔,将那尊九层神塔悬于掌心之上,苍黄与银白交织的光华自塔身倾泻而出,似一面倒悬的天穹向下压落。
那光华蕴含着太初造化之法,源源不断地创造出全新的物质与法则现象,在虚空中铺开一片以假乱真的造化领域。
领域之中,先天预神与先天御神的神躯开始再生,重聚。
可下一瞬,真空的眉头就微微蹙起。
祂感应到沈天那层存在消亡之力正似无形的细沙,渗入预神与御神正在重塑的躯体中,在那些新生的法则脉络边缘持续干扰,侵蚀、磨灭、使祂们的血肉不断出现畸变与偏移。
生死枯荣之法则以更隐蔽的方式介入,让那些新生的血肉时而过分增殖、时而萎缩塌陷。
沈天以二神的神躯为战场,持续与真空对抗,同时微一凝眼,心中了然。
这三位的层次确实高得令人绝望,真空那道造化塔所展现的创生造化之法,几乎涵盖了造化层面的一切奥义,加之真空本身几乎臻至造化之极的太初与虚空之力,按常理本该无懈可击。
但沈天的存在消亡之力不过御道层次,竟能与之形成微弱的对抗——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真空的元力供应,已经跟不上造化塔的持续损耗!
这三位受此方天地本能的排斥,无论施展何等神通,何等法门,消耗的气力神元,都是敕帝与九霄神帝的数倍,乃至十数倍。
祂们的造化之力确可碾压此界一切存在,但一旦战事激烈到一定程度,祂们消耗过巨的短板便会暴露无遗。
就在沈天念头转过的下一刹那,神灭的左臂被九霄神帝的万象漩涡边缘擦过,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从肘部斜斜延伸至腕侧。
那道裂痕不深,却往外溅射出几滴神血,化火燃烧。
神灭的面色一沉,随即右手虚招,一道银白与灰黑交织的光华从极远处跨越虚空落入祂掌心——那是一面通体银白的旗幡,幡面流转着始终轮回的道韵:毁灭与杀戮如利刃般向外喷薄,终结与消亡则如深渊般向内收拢,仿佛每一缕幡面纹路都是一道将万物推向终末的裂缝。
正是轮回幡,镇压神狱八层未成形神尸的三件混沌神器之一!
神灭执幡在手,手腕微转,一道灰黑二色的幡光无声掠过虚空,精准地斩入九霄神帝刚刚愈合的右肋。
那道幡光竟将一段被强行缩短的岁月,当做神兵利刃使用——九霄神帝被幡光触及的刹那,那一片血肉便像走完了千年风霜,从边缘向内卷曲、干瘪、化为灰烬,露出下面正在崩塌的万象屏障!
九霄神帝的身形猛然一晃,暗金神血再次喷涌而出,祂正要催动万象之力修复,远处的天德皇帝却已出手。
一道金色敕封之力跨越虚空而至,落在九霄神帝的伤口深处,将神帝体内运转的万象自然之力从内部钉住、锁死、不得动弹!
万妖元皇的身形也在这一刻闪至战场中央,时序之力如无形利刃切入九霄神帝的左肩,将那一片万象屏障连同下方血肉一并撕裂,暗金神血在空中炸开如雨!
无生望见这一幕,顿时唇角微扬,目光在万妖元皇身上停留了一瞬:“还算识时务。”
此时十神王再无顾虑,力神的拳罡、火神的焚神枪、雷神的都天雷印、战神的血色战戟、穷奇的凶煞之气、梼杌的混乱之力、天吴的音杀之刃、九婴的九阴雾海、相繇的九灾洪流——除了阴神,九股御道伟力同时倾泻而下,如一片覆压万里的毁灭之海,将九霄神帝与敕帝同时淹没。
月神的身形也在那一刻切入战场边缘,一道月华如霜刃般横斩而过,将九霄神帝左臂的万象屏障从中剖开。
九霄神帝面无表情,万象之力在祂周身猛然回缩,随即朝着万妖元皇的方向悍然炸开。
那一片混沌色的洪流几乎是贴着祂的残躯向外碾去,将万妖元皇周身的时序屏障从中央撕裂,暗金色的神血从万妖元皇的右肩喷涌而出,将半片天穹染成一片暗金。
敕帝则转向天德,秩序之力似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金锋刃横贯虚空,直直斩向天德的封镇锁链。
天德的身形在月神的协助下疾退,却仍被那道锋刃的边缘擦过胸口,封镇之力从中断成两截,暗金神血迸溅而出。
而就在天德与万妖元皇几乎被九霄神帝与敕帝诛灭之际,‘真空’的造化塔与‘神灭’的轮回幡交织成一面银白与灰黑交替的巨网,从上方层层压落,同时将九霄神帝与敕帝镇压于下!
万妖元皇与天德皇帝各自退后百里,前者身上千疮百孔,浑身百余道穿透伤,都无法愈合,暗金神血如泉渗出;天德的胸口与左脑则全数糜烂,造化级的秩序之力盘亘于伤口,弥久不散。
二人却都神色微松,眼含余悸。
而此时九霄神帝与敕帝的残躯真灵仍在挣扎。
九霄神帝身旁那九尊封神九鼎仍在勉力支撑,鼎口张开,将周围涌来的造化余波层层吞纳、转嫁,试图为祂挤出喘息之隙——但九鼎鼎壁已在持续冲击下不堪重负,每一次吞纳都伴随着鼎身的剧烈震颤。
敕帝则竭力催动那元始万象轮,轮身九层艰难旋转,试图映照出封镇的薄弱之处,推演出一条脱身之径,可轮身的万象自然已支离破碎,无法凝聚成完整的法则脉络,连一条可供遁走的轨迹都推算不出。
祂们残余的万象之力与秩序之法在封镇内部反复翻涌,每一次挣扎都伴随着更猛烈的镇压——造化塔与轮回幡层层压落,将祂们的力量逐寸碾碎、锁死,一步步封入塔底与幡内!
三位造化至尊也在这一瞬间,把目光转向了沈天。
祂们的视线比方才更沉、更冷,似一面正在向地面倾斜的穹顶,将沈天周身所有方位尽数纳入其下。
十神王的气息也在同一时刻锁定了沈天,像无数根无形的锁链同时收紧。
沈天立于那片倾压而来的目光与意志之中,面上却无丝毫波澜。
他负手而立,身后的太初镇界图正缓缓旋转,一千零八十道剑光的灵光平稳如常,神色也毫无变化。
三位造化至尊的身形却在这一刻同时微微一震。
祂们的目光穿透层层虚空,落向神狱八层深处那未成形神尸的右掌,那只圆滚滚的食铁兽正握着一团金光,将这团光整个吞入了腹中,金色的光华从它体表透出,像是一只萤火虫。
随后那只食铁兽的身形猛然向前扑击,借助体内金光,在前方撕开一道巨大的虚空裂隙。
那裂隙边缘青光一闪,一股含着强大木元生机的力量,似一只无形的手精准探入,将食铁兽一把摄出,拉入元魔界的苍黄大地。
从食铁兽吞光到脱离,整个过程只用了万分之一刹那,快到三位造化至尊甚至来不及转动目光,那道裂隙便已彻底弥合,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混沌气流中一晃而过的幻影。
三位造化的脸,却在这一刻同时僵住。
那是一种极致的、近乎凝固的阴沉,祂们所有的从容与睥睨都在那一瞬间褪尽,只剩下惊愕与怒火。
第923章 终章
沈天立于虚空,周身剑光微微收拢,目光越过翻涌的法则洪流,与白帝、三世王、瞬神三者遥遥相接。
这一眼不含威压,不含锋芒,却让三位准御道与准造化级的存在同时感应到一丝意念沉入心神。
三世王面色不变,瞳孔却微微一缩。
沈天意念传递的信息简洁至极——入我元魔界,可允你与瞬二人晋升御道位格!
三世王执掌时序流转已不知多少万年,深知那三位造化至尊对祂的忌惮。
自祂继承先天宙神之力以来,这三位便有意无意地将祂的位格压制在御道之下,不允晋升。
祂万分不甘,却深知与三造化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故而长久以来,祂只将这份不甘沉入时序长河深处,不露分毫。
可此刻,沈天竟说——可允祂御道?
三世王的第一反应是荒唐。
此子此刻势单力孤,九霄神帝与敕帝皆已被镇压至封镇深处,他自身也离死不远,何来底气许人御道?
白帝立于四极万神图边缘,右手按在太白孤锋剑柄之上,银白长发在虚空中无声拂动。
祂的目光也落在沈天身上,含着审视与度量。
白帝同样感应到了沈天的意念信息——你与帝鲲入我元魔界,全力助我,可允你二人准帝位业!
问题是此子连自身都尚未保全,哪来的余力成就他人?
此子简直不知所谓!一句空口白话,就想让自己为他搏命。
可就在祂念头初起的一瞬,祂的眉心便微微一跳。
白帝感应到三位造化至尊周身的气韵同时一滞,其神念似出现了巨大波动,使得周围天地异变,连那覆压苍穹的时序虚空之法也随之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
白帝的感知何等敏锐,第一时间顺着三造化的目光看了过去。
——是神狱八层!那里面应是发生了什么变化。
与此同时,四极万神图内,一道青白色的身影一手持剑,一手持诀。
那是风神,祂周身风行脉络暴涨如潮,声音清冽,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日吾风,承天地之风行之本,今愿将昔日所窃之天地权柄、神格神性,尽数归还于元魔界中,以补天道之缺!”
祂立于阵图边缘,双手缓缓张开,将自身的神力与狂风向周围猛力冲击,全力截断剑图的运转。
风神的眼神灼热——他已看过,不周神念映照过来的那团开天辟地之光。
那是真的!那开天辟地之初的脉动与道韵做不了假!
风神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即便今日之战落败,那东西也足以保障元魔的存续——
而若此战得胜,祂与这方天地的命运都将被彻底改写!
水神也在同一瞬间,一手持剑,一手持诀。
祂通体泛着幽蓝的光华,脚下出现细密的冰晶纹路:“今日吾水,承天地之水行之本,今愿将昔日所窃之天地权柄、神格神性,尽数归还于元魔界中,以补天道之缺!”
水神的语声比风神更沉厚,更坚定。
祂话音未落,无数幽蓝的洪流自祂脚下涌出,往周围乱卷,切入四极万神图内数百处关键的阵纹交汇节点。
那些节点承载着剑图数万半神的灵机贯通,被这洪流一冲,便似河道被巨石截断,灵流瞬间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