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形修长如竹,一袭玄黑长袍,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阴柔。
这位的耳朵与常人不同——耳廓宽大,边缘微微卷曲,如两片半透明的蝶翼,正微微颤动,捕捉着天地间最细微的声息。
这位执掌聆听与窥听权柄的上位神,可倾听天地间一切声息,与先天知神并称于世,号称天视地听。
这位一向被认为是万妖元皇的心腹耳目,没想到这次敕神宫之战,这位竟站在了沈天这边。
谛听则看着沈天,目光里带着好奇。
这是祂第一次见到这位万魔之主。
祂从沈天身上听到强大的道韵——生死枯荣、存在消亡、阴阳轮转、时序流转,四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完美交融,浑然一体,深不可测。
“这位可是大秦国师,御允和?”地母看着御允和,眸中同样满是惊奇。
御允和闻言,当即拱手一礼,含笑应道:“正是在下。久仰地母殿下威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地母微微颔首,眼神释然:“姬紫阳背后那人是你吧?昔日武帝败亡后,两大神庭穷搜天地,只为将你诛杀。世人皆以为你如武帝那般,真灵被镇压,已难复生。没想到武帝陨落数万年后,你还活着。”
御允和苦笑一声,神色间带着几分追忆:“其实武帝陛下陨落后,我也未能幸免,只是借用一门秘法,瞒过了那些神灵,真灵逃散于天地之间,之后又经历五次转生,颠沛流离,不敢暴露分毫,直到二十年前,再次转生于世。”
地母眼神更加惊异,六次转生,次次都能瞒过先天知神的天视、白泽的推演,谛听的地听,此人的手段,当真是深不可测。
圣玄机亦微微颔首,语含赞叹:“允和的手段确实厉害,他创成的紫微斗术,极其高明,推演天机、洞察玄微,不逊于我的六壬神课与司空玄心的奇门遁甲,在天下阵符师中,可入前五之列。”
他与御允和曾有过数次交流。
这位大秦国师确是他见过的人族后辈中,除沈天、沈八达之外最出色的。
其天衍与遁一之法已接近御道,还兼修剑道,一手无妄剑阵极其了得,同样接近御道层次。
以御允和的天赋,本有望踏入御道之林。
但其真灵转生,打断了他的道途——这方天地的生灵,凡超品以上,皆可真灵不灭,理论上可无限转生。
但只有极少数人能在转生后继续精进,只因转生后与身体的原主纠缠,真灵蒙昧,元神不纯,且每一次转生都是一次损耗,转生越多,前路越窄。
御允和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脚下的阵坛上。
他凝神感应了片刻,眉头微蹙,随即开口:“这法阵应是为辅助神通‘起死回生’而设?”
说到起死回生四字,他的眼神微微变幻。
他真灵复生之初,便听过丹邪沈傲之名。
那时沈傲已名震天下,以生死枯荣之法独步宇内,独创灵植官脉,培育圣血槐,号称天下第一邪修,是他很看好的人族英杰。
后来沈傲与人族众多强大散修先后陨落,他还颇为惋惜——可惜他才刚复生不久,力量未复全盛,无力援手。
御允和万没想到,这位丹邪居然掌握了起死回生的神通,且早有布局,不但复生了武帝陛下,更为其埋下了复生再起的根基。
且在复生后短短数年内,就走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他对沈天颇为感激。
这些年他也曾为武帝陛下奔走,也想聚集陛下真灵,但他六次转生,都不敢暴露丝毫形迹,如阴沟里的老鼠般小心翼翼,许多事情做不到,也不能做,始终未能如愿。
当日杀手山一役,他听说沈天与日神联手重伤杀神、荡平杀手山,便怀疑那所谓的日神就是武帝陛下,只是不能确定。
直到前日,沈八达与他相见,他才确定这位便是他的旧主。
那一刻,他激动到难以自已,数万年的压抑、隐忍、等待,都在那一瞬化作岩浆般的情绪爆发,竟当场失态,抱住沈八达一阵大哭。
御允和收敛思绪,再次看向沈天,心中更加好奇,这位带他来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今日他突蒙沈天召见,说是有一事请他帮忙,且对他本人也大有裨益。
他原有些猜测,可此刻见了这座阵坛,却是一头雾水。
沈天看出他眼中的疑惑,微微一笑:“不错,这确实是‘起死回生’的辅助法阵。不过稍安勿躁,等一等。”
他抬眸望向虚空深处。
不久之后,一道银白流光自天际疾掠而来。
那流光快如闪电,在虚空中拖出一道横贯天际的光痕,转瞬间便已至阵坛上空。流光收敛,显出一艘长达百丈的银白飞梭,梭身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边缘隐约可见时序涟漪在缓缓荡漾。
舱门开启,楚笑歌一袭青衫,自梭中一步踏出。
他落在阵坛之上,行至沈天身前,拱手一礼:“殿下。”
沈天微微颔首:“笑歌,找到多少了?”
楚笑歌抬手一挥,飞梭舱门再次张开,十四道流光自其中激射而出,稳稳落在阵坛周围。
那赫然是一具具残破的神灵尸骸——有的通体暗金,鳞甲碎裂;有的银白如霜,神躯焦黑;有的形如巨兽,骨骼断裂。
十四具尸骸分列各方,虽已死去不知多少万年,却仍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神性余韵。
楚笑歌又从袖中取出数十件器物——碎裂的神兵、黯淡的符宝、残破的法器,以及一些辨不出形制的碎片,一一摆放在尸骸身侧。
“这座战场里面的陨落神灵有许多,但我只找到这十四位能够凝聚真灵、复生的。这是他们的尸骸与生前遗物。”
楚笑歌语声异样。
沈天早在三个月前就委托他进入这座上古战场,搜寻那些尚有真灵残留的神灵尸骸。而他为了寻找这些,也错过了敕神宫与凡界的两场大战。不过他当时在场估计也帮不上忙——他与神王帝君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除了提供气血之外,什么都不能做。
但他月前得知敕神宫一战,沈天在万妖元皇与十神王围攻之下强取太初镇界图与日冕神轮,又听闻沈天在凡界与万妖元皇缠战三个多时辰、逼其罢兵停战,心情简直振奋到无以复加,至今都难自抑。
御允和的目光扫过那十四具尸骸。
他认出了其中几位的身份——先天稷神,执掌五谷与农桑权柄的中位神灵;先天社神,执掌土地与疆域权柄;先天明神,执掌光明与启示权柄的上位存在;先天枯神,执掌枯萎与衰败权柄;先天飔神,执掌疾风与迅捷权柄;先天夜神,执掌黑夜与沉睡权柄的另一位上位神。
还有妖神腓腓,形如狸猫,通体雪白,可使人忘忧;峳峳,状如白羊,四角,可使人迷惘;貔,形如虎豹,可辟邪驱凶;战蟞,甲壳如铁,可吞噬金铁;赤鱬,人面鱼身,可吐水成潮;獓狠,牛身四角,毛发如蓑衣;犀渠,形如巨牛,声如婴儿;猩猩,人面兽身,知人言语。
竟是足足十四位神灵,其中有四位上位神,六位中位神——
御允和心神一动,隐约意识到沈天要做什么,心中暗道——还能这样?
沈天抬眸看向谛听。
谛听会意,双耳微颤。那对半透明的蝶翼耳廓骤然张开,无数细密的声波自他耳中涌出,如无形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虚空中的每一丝震颤、每一缕脉动、每一声细响,都被他尽数捕捉、辨析、过滤。
十息之后,谛听维持着神通,点了点头:“没有人在注意我们。”
圣玄机与御允和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圣玄机双手结印,六壬神课全力运转。天地舆在他掌心疯狂旋转,洒落无量清辉。无数道银白阵纹自舆盘中蔓延而出,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整座战场层层笼罩。
他几乎将这片天地从世界中强行剥离,化作一座无形的囚笼。
御允和则右手虚托,一面通体紫金的罗盘自掌心浮现。
罗盘之上,三百六十五枚细密的星纹次第亮起,与周天星辰遥相呼应。
紫微斗术全力运转,无数道紫金阵纹自罗盘中涌出,与圣玄机的银白阵纹交织缠绕,层层嵌套,环环相扣。
两座庞然阵图一左一右,将整座战场封锁得密不透风。
沈天满意地微微颔首,抬手一挥。
太初镇界图自他袖中飞出,悬于阵坛上空,图卷缓缓展开,洒落混沌清辉。
天枢地维神劫大阵轰然运转,七十二重光幕层层亮起,混沌神炁如决堤洪流般涌出,顺着阵纹脉络灌入那十四具神灵尸骸之中。
沈天眉心深处的混元珠缓缓旋转。
一股温润而浩瀚的翠绿神辉自他身后阴阳双翼中涌出,如春雨般洒落在那十四具尸骸之上——那是生死枯荣之法,是青帝凋天劫的力量,是起死回生的神通!
神辉所过之处,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尸骸开始微微震颤。
腐朽的血肉重新滋生,断裂的骨骼自行接续,干涸的经脉重新贯通。真灵碎片从虚无中汇聚而来,如萤火虫般从四面八方涌入那些正在重塑的神躯之中,在眉心深处重新凝聚、交织、融合。
大约三个时辰后,十四位神灵同时睁开了眼。
祂们的目光或茫然,或警惕,或惊疑,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阵坛中央那道暗金身影之上。
那是复活祂们的人——一个凡人,一个年轻的、周身萦绕着强大力量的凡人。
区区一个人类,竟然掌握着接近御道层次的生死枯荣之力。
先天明神眉头大皱,祂眼眸中充满疑惑与警惕:“凡人?是你复活了吾?”
祂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上位神灵特有的威压与审视,随后却一声惊咦:“唔,你是地母——”
话音未落,地母出手。
她素手轻抬,土黄神辉如潮水般涌出。那神辉温润如大地,厚重如山岳,所过之处,阵坛周围原本由圣玄机与御允和布下的青玉阵纹寸寸崩碎,符文成片湮灭,化作无数细密的齑粉飘散于虚空之中。
那些刚刚复生的神灵尚未完全恢复意识,便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惊得神念剧震。
先天明神下意识地想要催动神力防备,却发现自己的新生神躯虚弱至极,连一成的力量都发挥不出。
大地麒麟同时出手。
它四足踏地,土黄神辉如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化作五道粗如殿柱的锁链,从五个方向延伸而出,将那十四具新生的神躯层层缠绕、固定。锁链表面,山川纹路流转不息,将神灵们残存的最后一丝反抗之力牢牢镇压。
地母右手虚按,土黄神辉在阵坛中央凝聚、交织、重塑。不过三息之间,一座全新的阵图便取代了原本的青玉阵纹——那阵图呈六合之形,最外圈是扭曲的元魔纹路,向内收缩成血色六芒,中央则是一座三尺见方的祭坛虚影,内中隐约可见一片浩瀚无边的业力血海在翻涌。
正是元魔界的献祭大阵!
沈天则深吸一口气,身后虚空猛地撕裂。
他身后那对阴阳双翼展开到了极致,延展五千余丈!
那左翼赤金神辉暴涨,右翼银白月华涌动,十轮神阳疯狂旋转,十只造化金乌仰天长鸣。
而在他眉心深处,无数道细如发丝的赤红劫雷正在凝聚。
下一瞬——亿万道劫雷自他眉心轰然劈出!
那雷光如暴雨倾泻,如天河倒悬,铺天盖地地轰入那十四位神灵刚刚重塑的神躯之中。赤红雷光所过之处,神格从根源处崩碎,神性本源寸寸瓦解,与世界根源的联系被层层切断。
先天明神的瞳孔骤然收缩。祂张了张嘴,想要发出最后的怒吼,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其余十三位神灵同样在劫雷的冲刷下痛苦挣扎——祂们的神躯在雷光中从内而外地崩解、燃烧、化为虚无。
御允和立于阵坛边缘,看着这一幕,心中暗道果然。
这位复生这些神灵的目的,是为献祭!
第885章 封神(二更)
元魔界深处,业力血海骤然沸腾。
十四尊神灵的神躯在劫雷冲刷下从根源处崩解,神格碎裂的刹那,无数道漆黑猩红交杂的血潮自血海深处疯狂涌出,如饥似渴地扑向那些正在溃散的神性本源。
那血丝如蛆附骨,顺着碎裂的神格裂缝钻入,将祂们的神力、神性、权柄烙印层层吞噬。
十四尊神灵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消失在翻涌的血潮之中。
元魔界意志发出震彻诸天的嗡鸣。
那声音古老苍茫,如巨兽饱食后的低吟,在元魔界的虚空中回荡。
整片业力血海随之剧烈翻涌,血色波涛以某种欢快的韵律起伏,每一次涌动都引动周遭混沌气流随之震颤,仿佛整片元魔界都在随之呼吸、雀跃。
阵坛之上,所有人都感应到了那股自元魔界深处涌来的眷顾。
温润的血色光丝自虚无中垂落,如春雨般洒落在每一个人身上,渗入他们的元神、血肉、经脉。那感觉如沐春风,如饮甘霖,浑身上下每一寸肌理都在轻轻颤栗,仿佛有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力量正在他们体内苏醒、生长、扎根。
楚笑歌盘膝坐于阵坛西侧,周身元力骤然暴涨。
他半年前便已取得极魔主位格,这数月来体魄、功体方面的积累都已臻至一品巅峰,此刻得到元魔界赐予的磅礴元力,那层横亘于前的屏障如纸糊般破碎。
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身后九层剑域层层叠加,银白剑光凝如实质,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幅繁复的剑图。
而在那九层剑域之上,第十层正在成形。
那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细如发丝,却蕴含着将一切归于极致的恐怖道韵——可将万物推向极限、超越极限、最终在极限之外归于虚无!
——这便是极空十限!是他以毕生剑道参悟凝练的至高奥义。
剑气成形的刹那,他睁开眼,眸中银芒一闪而逝,周身气息又渐次收敛。
地母立于阵坛东侧,素白长裙无风自动。
她只觉一股温润醇厚的元力自元魔界深处涌来,渗入她那布满裂痕的本体深处。那些纠缠了她数个纪元的沉疴旧伤,那些深嵌于本源之中的御道与造化残留,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竟开始缓缓融化、消解!
地母随后却将目光投向沈天,眼含期待。
元魔界回馈的元力对她来说聊胜于无,要让她的伤势缓解,还是得看沈天接下来的动作。
沈天立于阵坛中央,神念穿透层层虚空,直直落入神狱七层深处那片业力血海,落在那张无形的光丝石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