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蹲踞于虚空之中,周身萦绕着浓郁的血煞气息,那气息凝如实质,隐约可见无数怨魂虚影在其中哀嚎挣扎。
最骇人的是它的毛发——那毛发如蓑衣般披散,每一根都粗如儿臂,通体漆黑如墨,却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无风自动时,便有血色的雷光自毛发间炸裂,将周遭虚空灼烧出无数细密裂痕。
这是獓因——执掌凶暴与杀戮权柄下等妖神。
已死去不知多少万年,但因保存得当,神力沛然,令屠千秋这等杀伐无数的凶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屠千秋瞳孔骤然收缩!
诸神在给他血炎战王后,竟还愿赐他一具完整的妖神尸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随即后退半步,对着知神郑重一礼:“诸位神上待我恩重如山,屠某无以为报,只需殿下有命,屠某岂敢不从?”
知神微微一笑,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好好努力。”
祂的语声意味深长,“那个侯希孟很能干,却终究是楚人,是万妖神庭的爪牙,你需明白,他所求的,与我九霄神庭所求,终究是不一样的。”
屠千秋眸光闪动,又再次躬身,郑重应道:“屠某明白。”
同一时间,天京城内,沈府后院。
层层禁制之光如潮水般涌动,三十二层封禁大阵全力运转,将整座静室笼罩得密不透风。那光华时而炽烈如日,时而幽深如渊,每一次明灭都引动周遭虚空微微震颤。
静室之中,岳中流盘膝而坐。
他周身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那原本沉凝如渊的气血,此刻如火山喷发般沸腾翻涌;那原本凌厉如刀的罡气,此刻如天河倒泻般疯狂奔流!
“轰——!!!”
一道银白刀光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那刀光璀璨到极致,凌厉到极致,瞬息间充斥整座静室!刀光所过之处,虚空如纸糊般撕裂,留下无数道细密漆黑的裂痕!就连那三十二层封禁大阵,都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冲击得剧烈震颤,层层光华明灭不定!
岳中流身后虚空骤然撕裂!
一尊巍峨虚影,自裂痕中一步踏出!
那虚影身披银白长袍,面容与岳中流一般无二,却多了几分俯瞰苍生的漠然与威严。他负手而立,周身萦绕着万千道细密的水线——那些水线竟将水之至柔、土之厚重、金之锋锐完美融合,凝聚出锋锐无比,似能割开一切的强大道韵!
每一道水线都如神兵利刃,锋锐无匹;每一道水线又蕴含着山岳般的沉重;每一道水线更似流水般无孔不入!万千水线交织流转,在他周身化作一片刀光之海!
而在这尊真神身前,一件本命法器正在显化
那是一柄奇形的长刀——刀身狭长如秋水,却厚重如山岳;刃口薄如蝉翼,却锋锐可断金石。
刀身之上,天然生成无数细密的纹路——那是山川的脉络,是大河的流向,是金行锋锐的极致显化!
此刀,正是他的本命法器,已融入七个法器部件的无量神锋!
刀身显化的刹那,那万千水线同时震颤!它们化作更细小的刀刃,如狂风骤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嗤嗤嗤——!”
刀刃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切割!静室的墙壁上,瞬间浮现无数道细密裂痕;那三十二层封禁大阵,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震得层层明灭;就连虚空本身,都被切割出无数道久久不愈的漆黑裂痕!
就在此时——
一道金色光焰,自静室角落轰然绽放!
沈八达一步踏出,周身金色光焰熊熊燃烧!他右手抬起,掌心之上,一轮拳头大小的永恒神阳轰然显化!那神阳纯净炽烈,光芒煌煌如大日初升,瞬息间笼罩整座静室!
金色光焰所过之处,那些激射的刀刃如雪遇沸汤,瞬息消融!那狂暴的冲击,被那轮神阳生生镇压!
三息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岳中流睁开眼。
他缓缓起身,周身那狂暴的气息渐渐收敛。身后那尊八十丈的真神虚影也随之消散,唯有那柄无量神锋,仍悬浮于他身前,刀身微微震颤,发出清冽的嗡鸣。
他抬起右手,轻轻握住刀柄。
那一瞬间,他感应到了——体内那浩瀚如海的力量,那远超二品时的磅礴真元,那与天地规则隐隐呼应的玄妙感应。
一品。
他挣扎一百五十年,困顿一百五十年,沉沦一百五十年——今日,终于踏入一品!
岳中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转向沈八达。那双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却微微泛红。
他单膝跪地,郑重抱拳,语声沙哑却字字铿锵:
“督公再造之恩,岳中流铭记于心。挣扎百五十年,今日终成一品——此恩此情,岳某此生必当竭力以报!”
沈八达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道单膝跪地的身影,唇角微微上扬。
“起来吧。”他语声平淡,却透着欣慰,“一品不过是个开始。日后路还长,你我还需戮力同心。”
岳中流起身,郑重颔首:“是!”
他抬眸望向窗外那片深邃的夜空,眸中泛出红光!
一品已成,接下来,是时候让他的那些的仇家,血债血偿!
岳中流随即摇头,他现在首要改做的,是护持督公安然无恙。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院外传来。
一名身着玄黑飞鱼服的西厂掌刑千户快步奔入中堂,单膝跪地,抱拳躬身,语声急促:
“启禀督公!出大事了!”
他面色凝重至极:“锦衣卫都指挥使魏叁虎,今晨被发现死于京城东南七十里外的落霞林中!随行的四名二品带刀御卫、十二名三品御器师、六名三品钦天监法师,共计二十三人,无一幸免!”
沈八达闻言眸光一凝,岳中流也面色骤变,心想这又是大楚的细作所为?竟如此胆大?
魏叁虎虽非天子真正信任的心腹,却是锦衣卫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是朝廷的脸面。
此人在城郊被刺,无异于在朝廷脸上狠狠扇了一耳光。
这是挑衅!是向朝廷宣战!
第715章 八达(三更求订阅求月票)
一个时辰后,皇城午门。
此时正值午夜,午门却城门敞开,那门洞深邃幽暗,像一只张开的巨口,择人而噬。
沈八达踏入门洞的瞬间,便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自四面八方涌来。
那压迫感正是来自前方那座巍峨的殿宇——紫宸殿。
他身后,司马极、赵元康、屈九歌、席放四人并肩而行,人人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赵元康的法令纹比平日更深了几分,眼中此刻布满血丝;屈九歌那张圆融的脸上也满是疲惫;席放低垂着首,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司马极走在沈八达后方,他下颌紧绷,同样眼神沉重。
魏叁虎虽非天子真正信重的心腹,却是锦衣卫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是他的上司与同僚。如今死得那般凄惨,他脸上不但无光,也担忧稍后陛下的垂询问责。
屠千秋走在最前,他面色平静如常,负手而行,步履从容,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此行不是去面圣复命,而是去赴一场与己无关的宴席。
六人穿过午门,沿着长长的汉白玉御道向前。
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禁军甲士肃立,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见众人行来,他们皆垂首行礼,偶有人抬头看见沈八达等人脸上的神色,又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御道尽头,紫宸殿巍峨矗立。
那殿宇建于三层汉白玉台基之上,飞檐斗拱,气势森严。殿门大开,内里烛火通明,将门前那片广场映照得亮如白昼。
两名值守的内侍远远看见众人,连忙迎上前来,躬身请安后便引着他们往殿内行去。
踏入殿门的瞬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他们看见天德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一袭玄色常服,发束金冠,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可当众人踏入殿中的刹那,便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压迫感无形无质,却如山岳倾覆,如苍穹倒悬,压得人呼吸都变得艰难。
殿内那永恒燃烧的琉璃宫灯,烛火齐齐一矮,明灭不定。
御案上那方玄黄玉玺,玺面上的九龙纹路仿佛凝固了一般,停止了流转,就连殿外那永不停歇的夜风,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六人齐齐躬身:“臣等参见陛下。”
天德皇帝没有让他们起身。
他静静坐在那里,眸光缓缓扫过跪伏于地的众人,那目光所过之处,众人只觉脊背发凉,额头不由自主地渗出冷汗。
他过了良久才开口,语声平淡,听不出喜怒:“都看过现场了?有什么收获?”
司马极率先回复,语声沉凝:“回陛下,臣等勘察现场,从残留的神力波动来看,应是化蛇所为,那汲取之力、水行之力、幻术之力,皆与化蛇的权柄吻合,魏叁虎等人体内水分被抽干,也是化蛇神通的典型特征。”
赵元康点头附和:“臣也认为是化蛇。现场残留的神力气息虽然被刻意抹除大半,但水行与幻术交织的特有波动无法完全掩饰,当是化蛇无疑。”
屈九歌与席放亦出言赞同,唯有屠千秋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面色如常。
“自然是化蛇所为。”
天德皇帝一声冷笑,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战斗时间不超过两个呼吸,魏叁虎本人身体水分都被抽干,体内还有毒素残留——能做到这些的,也就只有化蛇、九婴等寥寥几位妖神,可问题是,化蛇一个妖神,是如何突破京畿的‘皇极镇世’大阵,将分身化体降临在京郊的?”
殿中死寂。
众人面色微白,谁都不敢接话。
司马极沉吟片刻,硬着头皮道:“陛下,或许与鲤跃龙门祭有关!皇极镇世大阵与我朝官脉息息相连,而那些血龙藏匿于官脉之中,能持续侵蚀、腐蚀大阵根基,或许这座阵法已经出现破绽,使得化蛇分身突破封锁降临京郊。”
天德皇帝眸光愈发幽深:“那么鲤跃龙门祭的枢纽何在?那些大楚细作的行踪,你们可曾追查到了?”
司马极凝眉不语。
殿中几人神色更加凝重。赵元康垂首,屈九歌苦笑,席放的手指收得更紧。
这半年来,他们追查鲤跃龙门祭,虽有斩获,却始终未能触及核心。那枢纽在何处,侯希孟等人藏身何处,他们一无所知。
赵元康深吸一口气,抬头道:“陛下,臣以为,侯希孟等人能够在天京内外任意穿梭,一直不露痕迹,除了有妖神帮他们镇压天机、掩饰形迹之外,还定有我朝中重臣为他们掩护,且这重臣势力必定非常大,甚至可能不止一人!”
“那还用你说?”天德皇帝一声冷笑,目光转向沈八达,“沈大伴,半年来你在鲤跃龙门祭一案上屡有斩获,屡破血祭,那么今日之事,你可有什么线索?可能锁定那些细作的行踪?”
沈八达叩首,语声沉凝:“回陛下,现场被收拾得很干净,除了化蛇神力残留之外,臣没有找到其它痕迹,侯希孟此人做事滴水不漏,又有诸神援护,我们要从中追索其行踪,恐怕很难。”
天德皇帝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
屠千秋跪在最后,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暗暗哂笑。
沈八达这半年来在鲤跃龙门祭上屡有斩获,颇得圣心,但要想查到侯希孟的行踪,简直痴人说梦。
便在此时,沈八达又再次叩首:“不过陛下,臣最近在鲤跃龙门祭上另找到了一些线索。只是此事涉及天家,臣不敢擅专,斗胆先请陛下将已经册封郡王的诸成年皇子一起召入宫中,臣有话问他们。”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是一怔。
天德皇帝眉头微蹙,那双幽深的眼眸凝视着沈八达,似要将他看穿。赵元康与屈九歌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司马极微微皱眉,席放则抬起头,面色惊疑。
屠千秋那一直平静如常的面容,也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姓沈的在弄什么玄虚?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恢复如常。
天德皇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准。”
他抬手一招,殿外侍立的内侍总管连忙躬身入内。
“传朕旨意,着德郡王姬紫阳、燕郡王姬玄阳、魏郡王姬穆阳、仁郡王姬礼阳、元郡王姬元阳,即刻入宫觐见。”
那内侍神色一凛,连忙叩首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殿中重归寂静。众人跪伏于地,谁都不敢出声,唯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约两刻之后,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五道身影鱼贯而入。当先一人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一袭玄黑王袍,正是德郡王姬紫阳。他面色平静,步履从容,踏入殿中时目光淡淡扫过跪伏于地的众人,随即收回,在御案前三丈处站定,躬身一礼。
紧随其后的是燕郡王姬玄阳,他眉峰如刀,一双狭长眼眸锐利如鹰隼,此刻却满是疑惑。
他身后半步跟着魏郡王姬穆阳,仁郡王姬礼阳与元郡王姬元阳并肩走在最后,三人也是一般的神色,都茫然不解。
五位郡王在殿中站定,齐齐向天德皇帝行礼。
天德皇帝微微抬手示意他们起身,随即转向沈八达,语声平淡:“沈大伴,你现在可以说了,究竟查到了什么,需要朕将诸皇子都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