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侧,田野渐稀,林木渐密。暮色已深,一轮残月自东天升起,将这片荒野染成一片幽冷的霜白。
魏叁虎勒住缰绳,抬手一挥。
二十余骑齐齐停下,马匹喷着响鼻,四蹄刨地,却无一人发出声响。
“就在前方二十里。”一名法师抬手掐诀,眉心亮起一点幽光。
他凝神感应片刻,指向东南方向,“那片林间,灵机异常浓郁,且有禁制波动。”
魏叁虎眯起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月光之下,那片树林轮廓模糊,与寻常林木无异。可他久经战阵,本能地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列阵,缓行。”他沉声下令。
二十余骑当即散开,四名二品御器师护住四方,十二名三品御器师结成内外两层,六名法师则居于中央,各自掐诀,一层层侦测禁制、破除幻术的灵光自他们周身扩散开来。
队伍继续前行。
十里,十八里,当队伍踏入那片林间百丈范围的刹那,异变陡生!
“嗡——!”
一声若有若无的嗡鸣,自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魏叁虎瞳孔骤缩!他猛地抬头,只见周遭的虚空如水波般剧烈荡漾!那原本清朗的月色、那稀疏的林木、那远处起伏的山峦——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扭曲、模糊、崩碎!
“幻术——!”一名法师厉声惊呼,双手疯狂掐诀,“不对!这不是普通的幻术法门!这是神通——”
话音未落,一股诡异到极致的波动自虚空深处轰然降临!
那波动无形无质,却仿佛活物,瞬息间笼罩整片天地!魏叁虎只觉周身一紧,仿佛被无数道无形的丝线缠住!那些丝线冰凉刺骨,顺着他的毛孔、七窍,疯狂钻入体内!
“是妖神——!”那名法师面色惨白,嘶声狂吼,“化蛇——!是先天化蛇的神力——!”
“轰——!”
话音未落,一道幽蓝色的光柱自林间冲天而起!光柱之中,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凝实——那是一头长达千丈的巨蛇,通体幽蓝,鳞片之上天然生成无数道水纹般的纹路!
最骇人的是其头颅——蛇首之上,竟生着七张面孔,或狰狞、或悲戚、或狂怒、或阴冷,七双幽蓝的眼眸同时睁开,冷冷俯瞰着下方那二十余道渺小的身影!
化蛇!
执掌水行、幻术与汲取之力的先天妖神!虽只是分神降临,那股凌驾于凡俗之上的神威,已让在场所有人神魂颤栗!
“撤——!!!”
魏叁虎嘶声狂吼,周身气血轰然爆发!他身后虚空骤然撕裂,一尊高达六十丈的巍峨虚影轰然显化——那虚影身披暗金战甲,面容刚毅如铁,手持一杆长达百丈的暗金战枪,正是他苦修数十年凝练的一品武道真形——镇岳神锋!
可他还来不及出手——
六道身影,自四面八方同时显现!
当先一人,身着玄青锦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三角眼透着阴鸷与冷厉,正是大楚刺事监都指挥使——侯希孟!
魏叁虎,还认出了五道身影。
左侧第一人,身形魁梧如山,周身萦绕着土黄罡气,乃是镇山王厉苍生;左侧第二人,身形精悍如鹰,背后悬浮着十二柄幽蓝飞剑,乃是剑煞裴元照。
右侧第一人,一袭血红长袍,面容苍白如纸,周身萦绕着浓郁的血煞气息,是血魔手秦无伤;右侧第二人,身形矮胖,满面堆笑,可那双眯起的眼眸中却透着令人心悸的杀意,乃是一品修为的笑面刀李欢喜。
居中那人,最为诡异——身形修长,面容俊美如玉,周身却萦绕着淡淡的灰白雾气,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面孔在哀嚎、在挣扎,则是大楚的超一品御器师‘摄魂君’萧无相!
这六人,全都是大楚赫赫有名的一品御器师!
他们的恐怖气息与力量,同时爆发!
“侯希孟——!!!”
魏叁虎目眦欲裂,手中镇岳神枪悍然刺出!那百丈枪锋撕裂虚空,化作一道毁天灭地的暗金流光,直取侯希孟!
可那枪锋刚刺出百丈——
化蛇动了。
那千丈巨蛇的七张面孔同时张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尖啸无音无形无质,却直入神魂!魏叁虎只觉元神一颤,那刺出的镇岳神枪竟在半空中微微一滞!
下一瞬,化蛇七首齐摇!
一股诡异到极致的吸力自虚空深处轰然降临!那是无比纯粹的——汲取之力!
魏叁虎只觉周身的水分,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血肉以骇人的速度萎缩!就连体内的气血、真元,乃至神魂本源,都仿佛被无数无形的小嘴疯狂吮吸!
“不——!!!”
他身后那尊六十丈的镇岳神锋真形剧烈震颤,暗金神光明灭不定!可那汲取之力无孔不入,无视防御,无视罡气,无视他的法器,直接作用于他的每一寸血肉!
“嗤嗤嗤——!”
细密的蒸腾声自他体内响起!那些水分被强行抽离时,甚至来不及化作液体,便直接在体内蒸发成汽,顺着毛孔喷涌而出!魏叁虎整个人被一团浓郁的白雾笼罩——那是他自身的水分,被化蛇神力强行抽取后形成的蒸汽!
“啊——!!!”
他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尊镇岳神锋真形轰然崩碎!
他身后那四名二品御器师、十二名三品御器师、六名三品法师,同样在遭受着这场噩梦!
一名二品御器师拼命催动护身罡气,可那汲取之力直接穿透罡气,将他体内的水分疯狂抽离!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从饱满红润变得干瘪枯槁,皮肤如老树皮般龟裂、剥落!
“不——!”他嘶声狂吼,想要逃遁——可那化蛇神力笼罩整片虚空,他连动弹都做不到!
一名三品法师双手疯狂掐诀,试图以火焰法术对抗——可在那汲取之力下,他体内的水分飞速流失,就连法术都施展不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如砂纸,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三息。
仅仅三息。
二十余道身影,尽数化作干尸。
魏叁虎保持着持枪刺出的姿态,干瘪的身躯僵立在原地。
他那张刚毅的面容,此刻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收缩,露出干枯的牙龈——那模样,与他在黎园见过的那些血祭干尸,如出一辙。
他身后那尊镇岳神锋虚影,也已崩碎成漫天光屑,消散于无形。
侯希孟负手立于虚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一幕。
他那双三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多谢殿下!劳您分神降临,我等不胜感激。”
他抬了抬手。
身后五道身影同时动了。
厉苍生一挥手,一道土黄罡气化作十二条锁链,将那些干尸一一卷起,裴元照御使飞剑,在林中选了十二棵最高的古树,一剑斩去树冠,秦无伤与李欢喜则联手施为,将那二十余具干尸,一一挂在树杈之上。
血魔手秦无伤的动作格外仔细,他每挂一具干尸,都会调整一下姿态,让它们面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月光洒落,将那些干枯狰狞的面容映得愈发可怖。
萧无相最后出手。他周身那灰白雾气涌动,化作二十余道细丝,渗入那些干尸的眉心。雾气消散时,那些干尸的眼眶深处,隐约亮起两点幽冷的磷光——那是摄魂君以秘法留下的印记,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那些残存的怨念侵蚀心神。
二十余具干尸,错落有致地挂在林中,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侯希孟负手而立,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片刻后,他微微一笑。
“走吧。”
六道身影,化作六道流光,遁入虚空深处。
那尊千丈化蛇虚影,也缓缓消散。唯有那股令人心悸的神威余韵,仍在林间萦绕不去。
而此时三十里外。
一座占地百亩的庄园,矗立在缓坡之上。
庄园深处,三层阁楼的窗边,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屠千秋一袭玄黑蟒袍,周身气息幽深如渊。
他那双阴鸷的眸子,穿透层层夜色,穿透三十里虚空,正正落在那片树林之中。
他看见了。
他不但看到整个战斗过程,还看见那二十余道干尸,在月光下轻轻摇晃,也看见那些干尸脸上的狰狞与不甘。
屠千秋凝视那被抽干一切水分后,仍保持着生前姿态的魏叁虎,眉头微微皱起:“侯希孟!他这是疯了。”
而此时在他身侧三尺处,另一道身影静静而立。
那人身披月白长袍,周身气息缥缈如云,淡然若水。一双眸子隐现星轨轮转,亿万卦象在其中生灭不息——正是先天知神。
祂负手而立,望着那片树林的方向,唇角微微上扬:“不,他没疯,此人很聪明,是大楚难得的人才。”
“他很大胆,也很谨慎,他的每一步,都是在试探你们那位大虞天德帝的力量边界,他在用这些人的命,一寸一寸丈量你们那位天子的底线。”
祂侧首看向屠千秋,那双隐现星轨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他也成功了,整个过程,你们那位皇帝陛下,毫无反应不是吗?而现在无论是他背后的万妖神庭,还是九霄诸王,对他都很满意,你瞧瞧他的神眷,已更胜于你,我们还主动帮他调和,让他能够承载。”
屠千秋闻言,不由陷入沉默。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语声低沉:“殿下今日邀我来此,就是为了看这个?”
第714章 一品(二更)
知神从远处树林收回目光,转向身侧的屠千秋,“不!我今日邀你来此,是要告诉你——天德帝篡夺先天封神权柄的过程,已到了最关键时刻,可以开始了。”
屠千秋闻言面色微变,他语声低沉沙哑:“殿下之意,是让我在天京助你们一臂之力?可你们知道我的处境,天子对我防范极深。不但扶植沈八达那个阉竖与我对抗,更在东厂内部分化瓦解,将我架空,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上次我被雷狱战王杀死,天子复活我的时候,在我元神里做了一些手脚。”
他说到这里,眸光愈发阴沉:“我先前修为尚弱时毫无察觉,可最近铸就超品根基、图谋晋升之际,才逐渐发现端倪——天子分明以造化之力,修改了我部分神魂核心;不瞒殿下,我现在根本无力反抗天子,稍有异动便是死局;天子之所以还留着我,不过是想留着一点缓和余地,不想与诸位神上彻底撕破脸皮罢了。”
他抬手指向三十里外那片树林,语声更沉了几分:“何况你们今日也杀错人了,魏叁虎虽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可陛下真正信任的,是北镇抚司都镇抚使司马极!”
知神闻言失笑:“此事侯希孟岂能不知?然而司马极身负天子剑‘元龙’,内中皇脉帝气可化五龙,那皇脉帝气便是天德皇帝的感知延伸,不易对付,他得慢慢试探。”
知神语声清淡,不疾不徐:“你元神之事,我也知晓,非但我知道,诸神王也乐见其成,正因如此,你才有可能再次取得天子的信任——否则以他多疑的性子,岂会留你至今?”
祂顿了顿,那双星轨流转的眼眸直视屠千秋:“所以我非但不要你现在出手,反要你继续隐忍、继续潜藏,等待时机。”
屠千秋神色一动,眉头微蹙:“殿下之意我自然明白,可依我如今的处境,天子怎么可能再用我?他宁愿用姬紫阳,也不会信我。”
还有那雷狱战王戚素问,一直都在盯着他。
沈八达不敢出京畿范围,屠千秋也差不多。
知神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若天德帝的臂膀手足都被一一斩断呢?若这些人屡屡办事不力,迟迟不能破案缉凶、镇不住局面,甚至不用我们动手,天子自己便会先失了耐心。”
祂的神色透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侯希孟的下一步,便是清除大虞朝中的一应支柱干城,他会无所不用其极,设局一步步打击天子对亲近重臣的信任,离间他们君臣,让他们互相猜忌、彼此掣肘,甚至施以刺杀!你的对手沈八达也在其中,待此人伏诛之日,天德帝身边还能用谁?”
屠千秋眼神闪动。
他沉吟片刻,微微颔首:“若是如此,那确是上策,只要我按兵不动,静待天子无人可用之时,静待他对自己的亲信失去耐心和信任,他便是再疑我,也不得不用。”
知神点了点头:“正是此理。”
祂负手转身,再次望向那片夜色深处。
月光洒落在祂月白长袍上,将那道修长身影映得愈发缥缈出尘。
祂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恰有一事,需你暗中相助,侯希孟正在策动大虞内阁,扰乱大虞在宣州的布局,同时设局逼反天目战王,此事不需你亲自出手,只需在关键时刻,在司礼监稍加推动,为他的布置提供些许便利——”
屠千秋眸光微凝。
大虞内阁也被策反了吗?那些阁臣,可是天子亲手简拔的亲信。
他压下心中波澜,微微颔首:“殿下放心,这点小事,屠某还是能做到的。”
知神转过头,再次看向他。
那双隐现星轨流转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照见万物本质。
天视之法全力运转,将屠千秋从头到脚、从肉身到元神、从因果到气运,尽数洞彻。
屠千秋只觉那道目光落在身上时,自己心底最深处的念头都无所遁形。他周身一僵,却不敢动弹分毫。
片刻后,知神收回目光,语声温和如故:“你如今的万杀噬血幡,只差拘束最后一只血神,便可踏入超品之林。待你功成之日,战神殿下可给你一个恩赐。”
祂抬手轻轻一挥。
虚空中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具庞然大物的影像自裂隙中缓缓显现。
那是一头高达千丈的巨兽,牛身四角,周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如门板大小,表面天然生成无数狰狞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