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尤其郑文渊与苗宝昱,眼中都闪过一丝惊疑。
——这位一直拖着不肯给沈天封爵的朱尚书,今日又吃错药了?
朱佩不理会众人目光,继续道:“诸位当知东海府一战,那四百四十株玄橡树卫之威,东海府城墙何等坚固?此城乃国朝初年建成,以神罡条石混合精铁汁液浇铸,墙厚近十丈,高二十丈,且以符纹秘法反复加固,护城结界层层叠叠,据说隐天子占据后,又以魔道秘法增强修缮过。
然沈天麾下玄橡树卫以重剑斩击,仅仅三轮齐斩,那城墙崩塌数十缺口,其摧城破防之能可见一斑,且此等战争巨树若列阵沙场,如山推进,可破十万甚至数十万精兵,摧枯拉朽!实乃攻守兼备的国之利器,如此重器,置于内地州府,确为不妥。”
他起身走到厅侧悬挂的巨幅地图前,取过一支朱笔,在宣州西北角画了一个圈:
“如此重器,置于内地州府确为不妥,本官连日研究北疆形势,以为可将沈天封于此处——宣州,望云府。”
朱笔圈定的范围颇大,囊括望云府七县,又往北延伸,将毗邻的二县之地也圈了进去。
郑文渊凝目看去,神色先是一松。
一个郡伯,九县封地,按制不算过分。且这地方——
他细细打量地图标注:西接大楚,仅一江之隔;北邻北邙荒原,妖魔时常南下劫掠。
此地兵凶战危,烽火连年,正是边州中最险恶的几处之一。
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但郑文渊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朱尚书,此地是否过于广阔?望云府七县,加上旁边这二县,足足九县之地,须知北疆一县,幅员几乎相当于内陆一府,这九县加起来,近乎半个州了。”
苗宝昱也蹙眉附和:“而且此地距离京城,是否太近了些?不过一千五百余里,若用精锐骑军疾驰,旦夕可至皇城脚下,将如此强藩置于京畿北门,妥当否?”
朱佩闻言,微微一笑。
他转身看向众人,语气从容:“郑侍郎、苗侍郎所虑,本官明白。然此地虽广,却地广人稀,一县丁口不足内陆半数,大量田亩山林荒芜未垦,实为虚广。”
“我朝祖训:天子守国门,北邙与大楚云澜州距京城不过一千五百里,铁骑朝发夕至,正因如此,才需强藩镇守,为国屏藩,且近二百年来,大虞北拓屡屡受挫,非兵不精、将不勇,实因防线过长,兵力分散,若有一强藩坐镇此地,扼守三处隘口要道——”
朱佩以笔尖点地图上三处关隘:“飞狐陉、铁门关、落鹰口!此三处天险若由藩镇重兵驻防,朝廷便可省下数十万边军兵力,粮饷压力骤减,看似给了藩镇九县之地,实则是以地换安,以藩屏国。”
他最后语音一转,看向郑文渊与苗宝昱,眼神意味深长:“若二位仍觉不妥,那本官只能依程序,会同钦天监、兵部继续堪舆评估,另择它地。只是这般流程走下来,少说还需一两旬。”
郑文渊与苗宝昱闻言,同时一怔。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犹豫——再拖一两旬?万一姬紫阳借助这四百四十株玄橡树卫再建新功呢?
且燕郡王与魏郡王那边早已催促多次,力神大主祭更是已不耐。
若因他们二人反对而拖延,那两位郡王怪罪下来——
郑文渊暗叹一声,拱手道:“朱尚书思虑周全,是下官短视了。此地确为屏藩要冲,沈天封于此,正当其用。”
苗宝昱也只得点头:“下官附议。”
朱佩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他面上却依旧平静:“既如此,那便定下了,宣州望云府七县,及毗邻苍林、横山二县,共九县之地,为沈天封土。爵号——”
他略一沉吟:“此地北拒邙荒,当以‘平北’为号,平北伯,诸位以为如何?”
厅内众人皆无异议。
陈维正凝神细看地图上那朱笔圈定的范围,也缓缓点头:“此地三处隘口若由沈天麾下部曲与玄橡树卫镇守,确实可为我朝节省大量边军兵力,粮饷压力大减,得一强藩坐镇宣州北门,朝廷可专注经略它处——不错。”
唯有礼部右侍郎苗宝昱嘴唇动了动,可他终究没再说什么。
一个时辰后,紫宸殿。
天德皇帝披着一件明黄常服,立于一面悬挂巨幅地图的屏风前,手中捏着刚呈上的部议结果。
“平北伯——望云府九县之地。”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地方选得倒是不错。只是这郑文渊,此次怎如此大方?竟给了九县之广。”
侍立一旁的都知监总管太监曹谨躬身,声音低而清晰:“奴婢听闻,这三日西厂督公沈八达频繁约见礼部、吏部、兵部要员,暗中使了不少力气,此外,燕郡王、魏郡王与力神大主祭似也不愿再拖延,皆有示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此乃部议之果,最终如何册封,仍需陛下圣裁。”
“地方倒是可以。”天德皇帝指尖轻点地图上那一片区域,“只是这封地——确实稍大了些,只以地方与资源论,哪怕郡侯也不过如此。”
他正凝思之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通政司官员匆匆入内,跪地呈上一封加急军报:“陛下,元州八百里加急!岳青鸾声东击西,破我南线大军七十万,战亡被俘近三十万之众,威远伯战殒,其封地全境失陷!”
天德皇帝面色骤然一凝。
他接过军报,快速扫过,眼神渐沉。
良久,他将军报轻轻放在案上,吐出一口气:“拟旨。”
侍立一旁的中书舍人立刻铺开黄绫,提笔蘸墨。
天德皇帝负手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声音沉缓而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承大统,临御万方,赏功罚过,国之常经。咨尔沈天,阃闱俊彦,将门英嗣。少习戎韬,长通武略。红桑堡一役,阵斩魔魁,阻百万妖氛于泰天之外;东海府之战,亲冒矢石,破四十万魔军于东州之滨。飞廉授首,通道摧崩,收复州城,功在社稷。
尔乃忠勤敏达,勇毅绝伦,统玄橡之卫如臂使指,驭神弩砲车似运掌心,更兼体国奉公,恤军爱民,德才兼备,朝野共鉴。
兹依《勋爵例》,特晋尔为郡伯,赐号‘平北’,裂土宣州,永镇北疆。封地望云府七县——云山、临川、青岗、铁原、朔风、白河、落鹰,并苍林、横山二县,共九县之地。望尔砥砺忠忱,固守藩屏,绥靖边民,开拓荒芜,使北门锁钥,永固金汤。
另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特加授金阳亲卫一千户兵额,许尔于封国内遴选勇士,编练成军,一应官脉、符宝兵甲皆由兵部武库拨付;赏黄金十万两,灵石五十万块,七品符宝兵甲千套,四品功元丹十枚,以酬殊勋!
旨到之日,尔当速备行装,交割军务,奉旨入京陛见,朕欲亲睹卿之风采,面授机宜。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中书舍人笔走龙蛇,将圣旨誊写完毕,双手呈上。
天德皇帝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用印,明发。”
“遵旨。”
曹谨躬身接过圣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这沈天——当真是好运气。
元州大败,朝廷不但需彰显青州武勋战果、稳定朝野人心,还得调集编练更多兵马,以应元州战事。
沈天此番晋封,可谓恰逢其时。
曹谨捧旨退下后,天德皇帝又缓步走回御案前,目光落在那份已批阅过的东海府报功文书上。
他重新拾起那卷文书,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清晰记载着沈天麾下参战军力详情:
“玄橡树卫四百四十株——大力槐三百五十株——”
天德皇帝低声念出这些数字,眼神中泛起异样光彩。
“短短两年,便培育出如此规模的战争灵植。”
他指尖轻叩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此子培植灵植之能,更胜过宫中那几位供奉大灵植师,较之昔日的‘丹邪’沈傲,怕也不遑多让了。一个青帝眷者,竟能在这般年纪做到这等地步,真正是匪夷所思。”
殿内烛火摇曳,将天德皇帝的身影拉长投映在御案后的屏风上。
“巧的是,此人还是兰石师弟,不周之徒!”
“朕想知道,你是真的只凭青帝神眷,或是从兰石那里取得了沈傲秘法传承,培养出的那些灵植,还是说,你本人便是沈傲?”
他缓缓抬头,再次望向殿外深沉的夜空,声音变得幽远:
“说来昔日的丹邪沈傲,还有一门秘传之法,能为灵植塑造官脉,勾连成网。全盛时期,他能借调三千圣血槐之力,几乎斩杀战世。”
天德皇帝的眼中闪过异样光泽:“可惜沈傲一死,这秘法便彻底失传了,如今宫中那几位大灵植师,虽也能培育高阶灵植,却无人能再现那般如臂使指、万植一心的盛景。”
第559章 神战遗迹(二更求订阅求月票)
同一时间,神狱第三层的深处。
沈天带着食铁兽与沈修罗,还有背着一具暗金箱盒的苏清鸢,以青帝通天彻地之法快速穿梭。
这神通玄妙,看似缓步前行,实则每一步都跨越百里之遥,周遭景象如流光倒卷,暗褐大地,擎天巨柱、游荡的畸变魔影,皆在他们身侧一晃而过。
直到三人一兽,来到一片浩瀚无垠的暗红平原。
苏清鸢与沈修罗才刚在沈天身后站定,就被眼前宛如上古神话画卷般的景象震惊到失语。
这是一片被永久定格在时光中的上古战场。
此处周边数百里的大地都是暗褐色的,似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干涸龟裂,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沟壑深不见底,仿佛是大地上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让二女心神震颤的,是大地上那些似山峦般巍峨耸立的巨人尸骸!
它们倒在平原之上,即便死去不知多少万年,残存的骨架依然高达百丈、数百丈,甚至近千丈!
那些骨骼呈暗金色,表面天然生成玄奥的纹路,在昏暗天光下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
有些巨人尸骸匍匐在地,脊骨如连绵山岭;有些单膝跪倒,巨大的颅骨低垂,空洞的眼眶望向大地;还有些保持着战斗姿态,骨臂高举,似要挥出最后一击。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巨人尸骸之间,还散落着无数巨兽的残骨——有翼展遮天的飞禽骨架,有形如蛟龙的蜿蜒脊骨,有背生骨刺的狰狞兽颅——每一具都庞大得超乎想象,与巨人尸骸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苍凉而惨烈的史诗图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那是神力残留的痕迹——炽热、霸道、凌驾万物、煌煌如日!
即便这神力残留源自于万古之前,那残留的意韵仍令苏清鸢与沈修罗灵魂战栗,气血凝滞,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苏清鸢俏脸微白,下意识地运转功体,周身浮现淡金色的纯阳罡力,才勉强抵挡住那股无处不在的神威压迫。
沈修罗虽面色如常,可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中,也掠过一丝凝重。
她纤细的手指悄然握紧了袖中的幻月双珏,狐族血脉本能地感受到这片土地深处埋葬的恐怖存在。
“这便是第七纪元,导致旭日王陨灭的神战战场之一。”
沈天看了四面一眼,语声平静:“昔日旭日王因参与围杀冥王受伤,神力大损,因此被巨人族盯上,据说当时巨人族动员七位超品战王,三十五万巨人大军,追逃三万九千里,历经三次血战,终使其陨落于此。”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轻声问道:“主上,我在御器州司学古史时,曾看过那些上古时代的史籍,第七纪元是巨人纪元,那时天目族获罪于天,巨人族击败天目族,取得诸神神眷,从此称雄天地二十四万年。
当时支持巨人族的,就有旭日王,巨人族对旭日王也非常的崇敬——可为何巨人族会突然倒戈,围杀旭日王?”
她顿了顿,眉宇间泛起疑惑:“还有,那些史籍对第七纪元结束、巨人族覆灭的记载语焉不详,不像翼人族与天目族那样脉络清晰,像是被人为抹去。”
沈天闻言唇角微扬,神色讥诮:“问得好!我也是一场机缘巧合后才知道,这段历史是被诸神亲手抹去的,只因巨人族是第三纪元以来,对先天诸神与九霄神庭伤害最大的一个种族,若非当时那些妖神在关键时刻拉了诸神一把,出手捅了巨人族一刀,九霄神庭几乎要被掀翻,神座都要易主。”
他望向平原深处,目光似能穿透万古尘埃:“先天诸神岂敢把这段历史完整留下来?若让凡世百族得知,那些巨人种族几乎将高高在上的神明拉下神坛,打得先天诸神狼狈不堪——那凡世众生会怎么想?”
苏清鸢张了张眼,眸中闪过明悟。
凡世众生若知这段历史,会觉得神明并非不可战胜,神座也非永恒稳固。
他们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原来神明也可欺,可杀,可以踩下来。这对诸神的权威,是致命的损害。
也就难怪那些上古史籍总是语焉不详,关于巨人族的记载也总是支离破碎。
“所以诸神对巨人族的报复额外酷烈!”
沈天背负着手:“历代纪元的凡世霸主都有后裔残存于世,或是在神狱中堕为魔类,唯有巨人族完全灭绝,至少我没见过——”
就在此时,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自天际传来。
“嗤——”
那声音起初极轻,像是风吹过金属的轻鸣。
可下一瞬,一道璀璨夺目的雷霆遁光已撕裂昏暗天幕,自千里之外瞬息而至!
那雷光声势不显,速度却快得惊人,似光电穿梭,在虚空中留下一条久久不散的淡紫色残影。
当遁光在三人身前十丈处骤然停下时,沈修罗才看清来者的模样。
那是一位身披暗紫色轻甲、外罩素白披风的女子。
她约莫双十年华,面容清丽绝伦,肌肤如玉,眉如远山,一双眸子清澈如寒潭,却又深邃如星空。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萦绕的那股意韵——那是一种自然而然、凌驾万物之上的气度。
仿佛她站在那里,便是天地法则的一部分。
沈修罗眼现异泽。
她第一眼认出这女子,正是雷狱战王——戚素问!
她早知沈天去过南疆,可亲眼见这位战力直追高位神灵的战王,还是忍不住心生波澜。
苏清鸢更是心灵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