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驾到 第291章

  裴玄鸟低声道:“老李这时候你就不要搞什么乐子的。”

  “小爷要说世家名号,还能唬住人,说【颇有家资】,怕是小爷我自己,反倒是成了旁人的钱袋子。”

  李镇岳笑:“你现在不也是周衍周道长的人形钱袋子?”

  裴玄鸟咬牙切齿。

  但是,无法反驳。

  “我未壮,待我修为提升,一定……”

  李镇岳嘲笑:“周道长可没你这么【颇有家资】。”

  卢以山心底下了狠厉,于是疯狂催促手底下的兵马强攻,袁语风普通出身,又是个寻常州兵,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几百人喊杀往前冲,头皮都发麻了。

  他自己的手掌都在抖,头皮发麻,控制不住的有眼泪流出泪。

  双手端着枪,狠狠攒刺。

  老刘头面色大变——他知道这种情况是怎么了,有些人第一次真刀真枪的打起来的时候,手会抖,抽动,还会流下眼泪,可这样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这样的人打起来,是不会察觉到痛苦的,下手也没轻没重,完全是奔着杀人去的。

  老刘头鬼精鬼精,今天这事情,他没奈何,站了队,是把自己性命压在这几个外来人的身上,可是这事儿结了,最多那几个武官被扒了,这些普通州兵可还在呢。

  这些州兵,都是本地良家子出身。

  指不定,他们的父母爷娘,自己也都认识,往日路过还打过招呼,一起喝过茶,吹过牛的。

  大侠,高人们,行侠仗义,事情结束了走了,他们两个还要在这里讨生活的,该做的事情吆喝一下便是了,要是手底下沾了本地老乡家孩子的性命,那就没法儿在这地方活了。

  老刘头都着急得头皮冒汗了。

  一个月多少饷银,这么拼命干什么?!

  大人物们的争斗,你我这般小人物这么上心做什么?斗来斗去,不都只是自家普通老百姓良家子杀来杀去的?还是没把老子平日的教导听下去。

  老刘头端着长枪,趁着缝隙,戳在这等喊杀氛围里冲过来的年轻人的护心镜上,双手一戳,臂膀一抖,使了个黏稠巧劲儿,把他给推搡在旁边。

  见了袁语风的动作,想要拦截,已经来不及了。

  眼睁睁看着他猛然朝着对方咽喉攒刺。

  老刘头眼前一黑。

  一戳眉心,二戳咽喉,三戳眉心四戳咽喉。

  你是半点不留手啊。

  可就在他焦急的时候,袁语风呼吸粗重,大脑一片空白,唯独眼前万物开始分开,仿佛可以靠着肉眼,直接看到前方的【方位】,锁定了气血流动的【位】,本能刺穿而去。

  可这气感玄妙的一枪,却被一只大手抓住。

  是沈沧溟。

  冰冷的杀气逸散,让袁语风的大脑一下冷静下来了,而在这个时候,前方扑杀来的那个青年脸色也有些白,被沈沧溟一拳击飞。

  沈沧溟的嗓音沉静,道:

  “控制住你自己。”

  “知道【为何而战】【战斗的目的】这两点,比起厮杀本身,更为重要,一味只知道挥刀杀人,不过只是傀儡,当思考这两点的时候,才算是成长。”

  “是,是……”

  袁语风呢喃回答,想到自己刚刚状态,后背发冷。

  沈沧溟的杀意领域,可以让他在十丈之内,清晰无比地感知到一切对手和队友的状态,而手中那柄丈二长柄制式的陌刀,足以他掌控战场的变化。

  他很清楚,目前之局势未曾明朗,而杀戮,杀戮并不该是轻易做出的事情,哪怕剥夺任何一个人的生命,皆需要无比慎重。

  毕竟,此刻面对的,皆大唐子民。

  沈沧溟,裴玄鸟,李镇岳,清晰地知道大唐官府兵马的组成,知道眼前敌人里,很多都只是大唐良家子,只是寻常百姓,和他们这些,职业精锐军人不同。

  沈沧溟抬手架住一柄刀,看着那才十七岁的稚嫩面庞。

  一掌击在他的肩膀,将他击飞到战场之外:

  “这不该是你的归宿,走。”

  武力是守护,而非屠戮。

  更何况,是屠戮被蒙在圈子里的普通人?

  卢以山眼睁睁看着,那里的三人组,或者说,五人组,面对百倍于自身的敌人,竟然没有被丝毫撼动,甚至于,他们还在不断以自己的方式,将州兵抛飞出战圈。

  这些州兵或者被打昏,或者被折断手臂,总也是不至于送了性命。

  大唐最骄傲的刀锋,还不至于反向劈杀百姓。

  无论是安仁军的沈沧溟,朔方军的李镇岳,还是裴玄鸟,皆是明白这一点,也都在心中固守,他们也清楚,自己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周衍和李知微。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肯去杀害大唐自己的子民。

  卢以山看到他们的反应,立刻明白过来。

  眼底闪过一丝狡诈,唤来自己副官,说了几句话,副官脸上出现了不敢相信的神色,重复几句,最后被打了一个耳光,这才脸色煞白,出去执行任务。

  片刻后。

  沈沧溟瞥见一处画面,却是面色勃然大怒。

  一群特殊的部队出现在了这里——他们没有穿甲,而是寻常的百姓衣衫,是那些没有沉睡的百姓,有仓皇的老者,有作为普通百姓的青壮,还有些脸上情绪稚嫩的孩子。

  有大着肚皮的孕妇。

  卢以山一把抓住那孕妇的脖子拉过来,手掌横刀抵着那孕妇的肚子,冷厉道:“里面的人,放下兵器,若不愿意的话,本将的刀子,可是不长眼睛的。”

  李镇岳微微抬眸。

  裴玄鸟的眼睛里烧起来火。

  那孕妇身躯颤抖,声音都在抖:“将,将军……您,您是在做什么?”

  副将脸上神色挣扎,道:

  “卢将军,不要如此吧,这是……”

  卢以山反手给他一个耳光,厉声道:“此女私自和叛贼勾连,被本将军察觉,于是将其擒来,这不是军功一件?至于这女子腹中的孩子,定然也是个杂种!”

  袁语风的眼睛里炸开火,老刘头都忍不住气得胸口起伏:“你,你她娘的,杂种啊!”

  卢以山道:“侮辱我大唐命官,罪加一等!”

  “放下兵器,解下甲胄,立刻投降。”

  “本官数三个数字。”

  他注视着前方,那身穿铁甲甲胄,犹如铁塔般具备强横无比压迫力的三个战将,看到为首,手持陌刀之人垂了垂眸,似乎是终于放弃了一样,呼出一口气。

  卢以山道:“三……”

  嗡!!!

  眼前忽而一花。

  胳膊忽然微凉,然后就是一股说不出的空洞感,卢以山的脑子懵了一瞬间,然后看到一条手臂落在地上,那手臂,看着无比熟悉。

  是他自己的手臂。

  而手中的‘人质’,已经被保护住。

  卢以山恍惚了下,臂膀那里传来一股无法忍受的,剧烈的刺痛感觉,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凄厉哀嚎,其他人看得更清楚——卢以山才数了一个数而已,那穿浑身重甲的男人已经动了。

  明明穿着全套重型铠甲,却在一瞬间掠过数丈。

  那柄陌刀在他手中犹如寻常的刀一样劈下,卢以山瞬间被制服,按照大唐的军团要求,卢以山是阆中的高层军官武将,也是六品层次,但是这一刹那,竟是没有丝毫反应。

  自身法力毫无半点的反应。

  想要拔刀,可下一刻,肩膀剧痛。

  陌刀直接劈入他的肩膀,卢以山拼尽全力,无法反抗,被压得直跪在地上,张口喷出鲜血,却在这个时候,目光一扫,注意到了那柄陌刀上的刻纹。

  【星宿川沈沧溟破吐蕃青海湖】

  【阵斩敌将头颅三十七颗】

  卢以山眸子大亮,高呼道:“你是星宿川的沈沧溟!”

  那声音微怔,蕴含有惊惧,旋即化作了狂喜。

  “他是叛贼,是叛贼啊!”

  “给我射,都给我射……”在催促怒喝声中,箭矢对准了前方的古玩店,他还令副官调来了大量的弓射手,见主将被困,下意识张弓搭箭,指着前方。

  而后,齐齐射出,箭矢锁定的方位,不仅仅只是古玩店和前面几个人,就连那些被他们‘赶来’的百姓也在箭矢锁定之中。

  沈沧溟手中横刀猛然横斩,裹挟暴风,将部分的箭矢拦截下来,李镇岳前冲,重盾上泛起一层肉眼看不到的巨盾,硬生生顶住了这箭矢的第一次激射。

  李镇岳大声道:“都到后面来!”

  那些百姓齐齐涌到他后面,也在这个时候,第二波箭矢也来了,此地地脉有异,李镇岳来不及调动地脉化作防御,眼睁睁看着这箭矢朝着自己这里,朝着百姓射下。

  李镇岳一咬牙,强行举盾。

  袁语风心底有恐惧和绝望,他看到了旁边一个十三岁男孩子脸上的懵懂,看到了那孕妇的绝望,看到她流着眼泪,把自己的腹部保护住,违背常识似的后背对准箭矢的方向。

  看到高大的李镇岳咬牙怒吼,眼底闪过愤怒不甘。

  还有扑飞出来,手持盾牌挡在一侧的裴玄鸟。

  还有卢以山那狰狞疯狂大笑的模样。

  众生百态,死前的时间,会是这样的吗?

  袁语风心中绝望,不要说其他反应了,就连声音都似乎远离。

  却在这个时候,万籁俱寂,平静的声音落下。

  “定。”

第296章 立诛此獠!

  万千箭矢,旋转攒刺,祝巧巧的脸上神色煞白。

  她觉得自己的肚子在痛,看着那箭矢的寒光,女子想要逃亡,但是腹中的孩子已经临近生产,偏在这个时候受惊,开始腹痛,即便是被裴玄鸟护住,她也痛得站不住。

  但是在这样的危险下,她还是选择双手环抱孩子,用自己的后背对住了箭矢,面对强弓重弩的激射,这样的行动,几乎有些可悲,可笑了。

  祝巧巧泪流满面,呢喃道:“飞鹏,我和孩子。”

  “我们来找你了。”

  她和邻居家的孩子路飞鹏,自小青梅竹马,天下崩殂大乱,蜀川之地,本来没有什么战乱的,大唐有【扬一益二】之说,蜀地,也就是益州,即是天下最富。

  但是那位曾经天下大日般存在的三郎圣人,却经散关、金牛道逃入蜀地,并在成都立足。

  他带来了风暴。

  带来了这几年的争夺,以及兵锋的烈烈血腥气息。

  叛军占领长安后,连接关中与江淮的运路被切断。此时,其余地方运来的物资需先汇集到襄阳,再沿汉水运至汉中,最后通过褒斜道等蜀道北运至扶风。

  战场的争夺,也是粮道,是运输的争夺,为了运送这些东西前往前线,路飞鹏便被征召,只偶尔完成军令,得以返乡数日,便得回去,继续完成军令。

  大唐军团律例清晰,府兵或戍卒有明确的轮番制度。

  但是国难当头,哪里还有这样的机会呢?

  路飞鹏只能匆匆踏上战场,他告诉祝巧巧,大决战要开启了,就在长安城,广平郡王元帅,郭子仪他们,将会取得长安,运输吃紧,便说,等到国家安宁的时候,自会有休沐。

  去年说了这样的话,路飞鹏踏上前往战场的道路。

  运输补给,犹如人周身之血脉,极为关键,也必然遇到各种阻碍,祝巧巧每日里为丈夫祷告,那一日祷告的时候,手中的佛珠却断裂,佛珠子散了满地,她怔怔失神了好一会儿。

  然后传来了,长安城收服的消息。

  她开心得不住感谢。

  只觉得那一日天都是澄澈的。

  可随即传来的,便是抚恤书,说她的丈夫,那样一个鲜活的,活生生的人,为了保护运输的补给,遭遇了山贼和溃军,怒吼说,这是为了家国平定,你们不能抢,被活生生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