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497章

　　周岚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攥紧的听诊器。

　　她站在门口看着“小孟”修长的手指在病历板上移动，每个动作都带着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墨镜上映着监护仪的荧光，偶尔闪过几串数据流的蓝光，却奇异地不显得冰冷，反而像星子落进深潭，漾开一圈圈令人平静的涟漪。

　　当“小孟”正在和患者家属讲解病情的时候，一缕阳光正好穿过他指间，在他白大褂袖口跳跃。那一瞬间，周岚恍惚觉得自己的更年期症状像被施了魔法。

　　心率从100次/分悄然降至72次/分；

　　掌心的冷汗不知何时已经蒸发；

　　连耳中那些恼人的嗡鸣都化作了远去的潮声。

　　周岚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不记得上次这样呼吸顺畅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我好些了。”周主任下意识地回答道。

　　可话刚出口，她赫然想起“小孟”是在和患者、患者家属在讲解病情。

　　这……

　　周主任深深吸了口气。

　　“老周，来来来。”方晓听到周主任的声音，笑着起身，和周主任聊起来。

　　“喏，怎么样。”方晓像是显摆自家孩子一样显摆着“小孟”。

　　他看“小孟”的眼神温和，充满了自豪，仿佛那就是自家的孩子。

　　“方主任，它真是AI机器人？”周主任低声问道。

　　“是，罗教授给我配的，搜集临床数据。”

　　“你们普外科一群糙汉子，有几个机会能用到。”周主任的内分泌系统随着一动念，又开始紊乱了起来，声音微微尖锐。

　　刚刚和谐的状态已经荡然无存。

　　方晓一怔，随后微笑，他太明白这群主任的想法了，这也正是自己显摆“小孟”的用意。

　　不是为了更多搜集临床数据，那是罗教授负责的，自己就是要显摆，让其他人羡慕自己。

　　哪怕以后有反噬，方晓也不在乎。

　　人生在世，衣锦还乡还要锦衣夜行，那岂不是太无趣了么。

　　“罗教授信任我啊。”方晓认认真真地说道，“小孟还在试验阶段，估计过几年也能给你配一台。”

　　“几年？”

　　“嗐，你别着急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小孟在跟患者家属聊天呢，安抚患者家属情绪，你看还行吧。”

　　周主任一直在看。

　　上腹部疼痛的患者不说，用了解痉药之后估计得至少20分钟痉挛才会得到缓解。

　　至于患者家属……

　　那个一边问单位要工伤，一边手撕小三，另外一边还要骂孙子一样骂男人的患者家属正在仔细聆听。

　　这就解决了？

　　念头一闪，等“小孟”说完一句话，患者家属张口的时候，周主任知道自己错了。

　　“我不关心是死是活，我就想知道算不算工伤！”女人问道。

　　虽然关注的内容没变化，但语气比之前骂人的时候还是温和了少许。

　　“小孟”是按照孟良人年轻时候打印出来的，虽然颜值要比陈勇差一些，可经过一些特定处理，整个“人”相当温和，相当有感染力。

　　周主任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小孟”，一眨不眨。

　　方晓微微一笑，他太清楚周主任的内心想法了，甚至有些东西连周主任自己都不知道。

　　“这也太先进了，稳妥么。”周主任忽然小声问道。

　　“你看我们科，自从小孟来了，平稳运行，没出过医疗事故。”方晓道，“别说医疗事故，我们科病案书写拿出来，甩你们内科几条街。你们内科的病历，就是又臭又长，怎么长、怎么繁琐怎么写。”

　　周主任没理会方晓话里的阴阳，“我在美国的同学说他们那面都没有，咱们怎么有了呢？不可能吧。”

　　“嗐。”方晓低声笑了笑，“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你这脑子太老旧了。”

　　“你！”

　　“你听我说，最近川子不都说了么，AI领域美国一定领先。”

　　“？？？”周主任一愣。

　　“川子说，因为他们AI领域用的都是中国人，而且还是更出色的中国人。”

　　“！！！”

　　“我听罗教授说过一位大佬。”方晓见“小孟”正在和患者家属聊着，也不去管，自顾自地和周主任八卦。

　　“那位大佬属于恢复高考第一届，传说中的老三届，后来出国也留在国外，在top药企干到高级科学家这个title，基本上就是华人天花板了——这可是那位大佬说的，属于aka高级打工仔。”

　　“做到这个级别，想大富大贵就不太可能了，所以趁着中国入世的春风回国创业，横跨高校和企业，一次创业被大国企收购，十几个小目标。”

　　周主任微微点了点头，她知道循环内科几个大佬也是这种路径回来的。

　　“二次创业被上市公司收购，现在反客为主当了董事长成了大股东。至于院士什么的，他虽然够不到，但人家手里有钱，有身份有地位，院不院士的那都是命，人家也不在乎。”

　　“你说的事儿我问过罗教授，罗教授跟我说，人才倾销也是倾销。”

　　“倾销？”周主任疑惑。

　　“就是咱们国家花钱培养出来的顶级人才全都去了美国，美国一看人才够了啊，甚至过剩。不花钱，还有顶级人才可以用，为啥不用？

　　“于是从那之后就开始快乐教育了。”

　　“！！！”

　　“但他们也盯着，咱中国人在国外有天花板，上不去的，不像印度人什么的还能混个董事长当当。”

　　两人闲聊中，“小孟”已经和患者家属聊完，并且做了无纸化签字。

　　看着“小孟”把一切都捋顺，周主任的眼睛都直了。

　　不说它看起来如何像真人，且说就这沟通能力，自己手下的医生就没有。

　　其实也不是没有，自己手下的医生太忙太累，只要是人就会有各种情绪，又忙又累的时候谁还会耐下心去和一个不讲理的患者家属沟通呢？

　　可“小孟”不会，它说话的节奏始终如一，情绪没有一丁点的波动。

　　哪怕只是听“小孟”的沟通，周主任都觉得神清气爽。

　　“主任，沟通完了，您休息一会？我在这儿看着。”“小孟”走过来和方晓汇报到。

　　在汇报进展的同时，它还没忘了给周主任一个微笑，并没有让周主任觉得自己被冷落。

　　“不用，你忙你的，我就坐在这儿看。”方晓微笑。

　　原来是这样，方晓这条老狗！周主任心里恍然大悟。

　　难怪他主动请缨，这都是临床数据搜集，一旦患者有问题的话他直接联系省城的罗教授，用更高层面的医疗手段来降维打击。

　　就算是有问题，方晓自己也没多大的责任。

　　医院里哪有不死人的？方晓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责任，哪怕有心往他身上甩锅……

　　周主任的心念百转千回。

　　“小孟。”周主任忽然说道。

　　“周主任，您讲。”“小孟”客客气气的说道，与此同时微微躬身，姿态做的十足十。

　　“出来说。”周主任转身出门，“小孟”就跟在她身后。

　　走廊里，周主任低声问道，“患者情况怎么样？我是上级医生，你跟我说实话。”

　　“患者生命体征参数已稳定在安全阈值内，周主任。“小孟的声音虽然和人类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可正因为太像、太平稳，所以听起来如同精密的电子合成音。

　　“能不能再详细一点。”周主任提出了“过分”的要求。

　　她有心想看看AI机器人能做到哪一步。

　　刚刚AI机器人和患者家属沟通的本事自己看见了，但现在周主任想看看它和医生沟通的本事。

　　这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

　　“根据实时监测数据分析：血压128/76mmHg，心率72次/分，血氧饱和度98.2%。疼痛评分从7分降至3分，肠鸣音恢复至每分钟5次。”

　　他的手指在手里的笔记本电脑上轻点，一个app打开，是虚拟的三维空间。

　　三维空中中的投影立刻展开一组三维图表。

　　“小孟”的声音依旧温和。

　　“如果形象化展示，现在患者的肝酶谱曲线正在回落，心肌酶学指标将于3小时候全部处于绿色区间。微循环灌注指数达到0.89，远高于危急值标准。”

　　“再有，您看这里。”

　　“小孟”的手指落在app的几个指标上，开始给周主任详细解释。

　　周主任听得目瞪口呆。

　　几个指标，其数据有之前的检查结果，也有“小孟”对现在情况的猜测，更有对未来的预判。

　　虽然预判的对不对周主任不知道，但她恍惚之间竟然信了“小孟”的话。

　　“综合评估结果：”“小孟”的嘴角扬起精准到度的微笑，“该病例属于PCI术后典型的奥迪括约肌松弛、积气的反应，系统预测6小时23分后症状完全缓解。用人类医生的表述方式就是——”

　　“真的没什么事儿。”

　　真，没，什么事儿。

　　周主任对“小孟”的判断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

　　这话太口语化了，说的极有信心。

　　Ct、核磁影像上的死亡之眼一听就知道患者病情相当严重，就下个胃肠减压，用了解痉药物，这就没事了？

　　等着看吧，周主任回身看了一眼患者的心电监护。

　　最起码现在患者的生命体征完好，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方晓也的确像他说的那样，在病房一直陪着“小孟”没有离开。

　　几个小时后，患者的自主症状渐渐减轻，各项化验也都趋于正常，又做了一个ct，发现肝脏积气也缓解了很多。

　　这就没事了么？周主任有些恍惚。

　　她没有问在帝都、魔都的同学和老师，“小孟”说话是那么的笃定，光是从语气分析，周主任就能给与很深的信任。

　　AI机器人已经牛逼到了这种程度么？

　　而且就是在身边发生的事情，这一切都让周主任感觉像是在做梦。

　　要是“小孟”不断推广，十几二十年怕是就没医生这个职业了。

　　但那时候自己已经退休了，这种问题自己不用考虑。

　　可……

　　不管怎么想，周主任冷静下来后都觉得“小孟”太过于牛逼，太过于抽象，以至于她完全无法理解。

　　“老周，没事了，我和小孟回去了。”方晓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和周主任说道。

　　“我……我跟你去看看小孟的日常。话说啊，它为什么叫小孟？”周主任问道。

　　“因为罗教授医疗组里管病历质量的老主治叫孟良人，平时都叫他老孟。制作临床AI机器人外貌的时候，曾经换过几个版本，最后定成老孟年轻时候的样子。”

　　呃……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小孟在病区也就是看看病历，要是有疑难杂症它也负责处理。”

　　“处理？”

　　“你都不知道，小孟背后的后台有咱们用电子病历系统累计的百亿份病历。”

　　“！！！”

　　“还有协和百年病例库，而且最近各种罕见病的搜集也在开始加速。”

　　方晓不断吹嘘着“小孟”。

　　其实也不算是吹嘘，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有些事情在人类看来根本不可能实现，比如说脑子里记住百亿份电子病历，其中还以垃圾病历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