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哼!我们都快冻死饿死了,他在宫里吃玉米脯子,喝金丝燕窝,你说谁是爹?”
这一席话落下,周围顿时一片沉默。
这样的对话在皇城的每个角落上演,百姓们的心如同一盘散沙,各自揣着不同的心思。
有人盘算着投靠燕王,或许能换得一线生机,有人仍对朝廷抱有一丝幻想,盼着奇迹出现,更多的人则只想着如何带着一家老小逃离这即将沦为战场的皇城。
而此时,人心浮动的不仅是市井百姓,就连高居庙堂的达官贵人们,也在暗中筹谋自己的退路。
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公侯伯爵们,如今府邸中灯火通明,仆人们来回奔走,收拾金银细软。
一些朝臣暗中联络,商议着是否要向燕王递上降表,以保全家族的荣华富贵,还有些人则悄悄派人出城,试图与南方的守军取得联系,谋求一条后路。
此刻,丞相府后宅中,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地面上,映出班驳的光影。
丞相之子李明知一袭青衫,站在回廊下正一脸深情地凝视着夏以萱。
此时的夏以萱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鬓边仅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少了宫中皇后的华贵,却多了几分清丽脱俗。
两人之间,气氛微妙而安静,带着一丝氤氲暧昧的意味。
夏以萱虽被苏宴带回宫中,册封为后,但她自幼在乡野长大,性子洒脱不羁,哪里受得了宫中那森严的规矩和繁琐的礼仪?
宫墙高筑,规矩如山,每日里那些繁复的朝拜、礼节,以及宫人那小心翼翼的伺候,都让她感到如坐针毡,喘不过气来。
因此每当苏宴忙于朝政,处理国事之时,夏以萱便心痒难耐,总想着逃离那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宫殿,出去透透气。
从前老皇帝还在世时,夏以萱多少还有些忌惮,不敢太过放肆。
虽说她性子活泼,但也知宫中规矩森严,若是惹了老皇帝不快,怕是会连累苏宴。
因此,夏以萱只是偶尔偷跑出宫,可那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换上普通女子装扮,去市集逛逛,买些小玩意儿,或是在茶肆里听听说书人讲些江湖轶事,便已觉得满足。
可如今,世事变迁,苏宴已登基为帝,而她夏以萱也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这一下,夏以萱仿佛卸下了心头的枷锁,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时常乔装打扮,或扮作商贾之女,或装成书生模样,换上轻便的衣衫,腰间别上一把折扇,就溜出宫门,融入喧嚣的市井之中。
皇城虽大,但街市依旧热闹,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还有那茶肆里传来的琵琶声,都让她觉得无比自由,仿佛又回到了乡野间那无拘无束的日子。
尽管夏以萱的行为无比任性,但苏宴对她宠爱至极,更是喜爱她那份纯真与灵动,哪里舍得过多约束?
所以即便朝臣们偶有微词,说皇后不守宫规,行为有失体统,苏宴也只是笑笑,轻轻一句“皇后性子活泼,朕喜欢她这样”,便将所有非议挡了回去。
甚至苏宴还暗中叮嘱近侍,只要夏以萱出宫,务必暗中保护,切不可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于是,夏以萱的出宫之行越发频繁,俨然成了皇城中一个隐秘却无人敢管的“秘密”。
然而,之前的一次的出宫,却让夏以萱与李明知结下了不解之缘。
那日,夏以萱又一次乔装出宫,扮作一介年轻书生,带着两名贴身侍女,骑马前往城郊的清风湖游玩。
她一身男装打扮,英姿飒爽,胯下骏马步伐轻快,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谁料行至半路,一只野兔突然从路边窜出,马儿受惊,嘶鸣一声,猛地扬蹄狂奔。
夏以萱虽会些骑术,但那马儿失控,她一时也拉不住缰绳,眼看就要被摔下马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掠来,稳稳拉住缰绳,硬生生将狂奔的马儿制住。
夏以萱惊魂未定,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马旁,眉目俊朗,气度沉稳,手中还紧紧握着缰绳,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费了不少力气。
而这个男人就是李明知,随后李明知关切地看向夏以萱,温声道:“姑娘可有受伤?”
夏以萱定了定神,摆手笑道:“多谢公子相救,我没事。”
这,便是两人相识的缘由。
最初,只是马惊人落、英雄救美的意外,可从那一刻起,命运的丝线便悄然纠缠在了一起。
夏以萱起初还戒备,可几番交谈下来,李明知的谈吐风雅、行止儒雅,让她放下了戒心。
在夏以萱看来,李明知不是皇宫里那些油滑市侩之人,也不是只会阿谀奉承的贵胄。
李明知眼里有山河、胸中有格局,说起大义、谈及天下,有着与她年少时听的传说中“侠客”极为相似的影子。
她起了兴趣,他也动了心。
而李明知至此却始终不知她的真正身份。
只以为,夏以萱是某位大臣家养在外头的远房女眷,性子活泼,因此更加倾心。
两人时常结伴游玩,骑马踏青、夜宿山林,甚至还曾在一次路上邂逅了当时还只是私生子的陈正豪。
那一夜,三人一同围炉煮茶,夜谈天下大势,饮至微醺,结为莫逆之交,彼此许诺将来若有风雨,共携手破局开路。
随着时间推移,苏宴也终于察觉到了些许异常。
最初是禁卫统领回禀,说皇后乔装出宫频繁,时常独行,偶有随行宫女跟随,后来又听闻,有一名年轻男子常与皇后同行,行迹亲昵。
那一刻,苏宴顿时感觉自己的脑袋上好像戴了一顶绿帽子。
于是苏宴强压着怒火,当即让夏以萱进宫见自己。
当时的夏以萱一袭月白宫裙,步履从容,就像是未曾将这场见面放在心上一般。
“参见陛下。”
看着面前的苏宴,夏以萱行了一礼,脸上还是如同往常一般的笑容。
而面对夏以萱的行礼,苏宴却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从头到脚看透。
片刻后,他猛地起身,衣袍翻卷,厉声质问:“你为何总与陌生男子频频接触?”
“你的心中还有没有我?”
“那几个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宴的声音饱含怒意,像是火山将喷未喷一般,压抑得几欲炸裂。
“你可知你是什么身份?!”
“你是皇后,是六宫之主!”
“你出入民间,与男子来往,可曾顾及过朕的脸面?!”
面对苏宴的质问,夏以萱没有一丝动容,反而微微一笑,开口道:“陌生男子?”
“你说的是李明知吗?”
苏宴闻言,眼中杀气一闪。
夏以萱缓缓走上前一步,平静地看着他,字字清晰:“我跟他们,又没发生什么。”
苏宴眉头猛地一跳,正要开口。
却听夏以萱继续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们只是朋友。”
“你若信我,就不会派人跟踪;你若不信,那又何必多问?”
夏以萱的语气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天气,却句句诛心。
苏宴脸色一沉,指尖在龙案上几欲掐裂,可夏以萱的最后一句话,却让他整个人彻底僵住……
“真要发生什么的话……”
夏以萱轻轻一顿,眼角微挑,目光却锋利得仿佛利刃:“你以为,早没机会?”
轰——
苏宴只觉脑中如有雷鸣炸裂,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一刻,苏宴感觉自己的心在狂跳,怒火在焚烧,可理智却像钩子一样,死死拉住他,让他无法爆发。
苏宴曾自诩是天子,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始终没有掌控她的能力。
夏以萱不是被选中的皇后,而是他自己执意带回宫中的人,是他破坏了宫中规矩,只为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
而现在,夏以萱用几句话,就把苏宴的质问击得体无完肤。
苏宴身为帝王,本属于万人之上,可如今却在夏以萱面前一而再地败下阵来。
最终,苏宴只能咬牙低头。
毕竟不低头还能怎么办?只能原谅她了!
要知道,苏宴可是爱极了夏以萱。
于是,自那之后,苏宴便再未严加限制夏以萱的行动。
他在朝中临政,暗中却派人日夜监视夏以萱的出行。
每次听说她与李明知又外出游湖、踏月、入山,他的心中便泛起酸意,却又强自压下,不肯多言。
他明明是皇帝,可偏偏成了那个偷偷吃醋又不敢说的人。
而更让他痛苦的,是夏以萱的态度,她不躲,不藏,也不怕。
似乎她心中一直清楚:你再是皇帝,也不能真正困住我。
可他不知,李明知在一次游玩之中早已察觉出夏以萱身份不凡。
随后两人又出去了好几次,期间还遇到了几次危险,而在危险之后,夏以萱便吐露了自己的身份。
而当夏以萱以为自己表露身份后,李明知就会拉开跟自己的距离。
但李明知却说:“我结交的是夏以萱,不是当今皇后。”
这句话,把夏以萱感动得落泪,随后两人出去游玩的次数也愈加频繁。
而此时,李明知目光温柔而深邃,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眷恋与怜惜看着夏以萱道:“萱儿,你终究还是来了。”
夏以萱点了点头,开口问道:“你信上说‘大局将倾’,我怎能不来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明知轻笑着走上前一步,眼神中满是关切与柔意,语气低柔道:“我不想做什么,我只是担心你。”
“如今苏想挥兵南下,势如破竹,三侯皆斩、九万兵降,你我都清楚,陛下已无力招架。”
“等苏想真的兵临城下,京师变天之时,你该何去何从?继续困在深宫之中?还是……”
李明知说到这里,话音一顿,望着夏以萱的目光渐渐变得郑重道:“我希望你能自保。”
夏以萱微微皱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悦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身为皇后,如今退无可退。
即便接连不断的战事让她对苏宴已经渐渐失望,可她毕竟贵为后宫之主。
如今朝堂将倾,她又怎会甘心就此逃亡?
李明知却像早料到她的犹疑,连忙劝道:“萱儿,趁着燕王大军尚未抵达,不如我们现在就离开京城。去个远一些的小镇,隐姓埋名,远离纷争。”
“你以前常说,最羡慕的是村头王婶那样的日子:清晨烧饭做菜,黄昏织布浣衣。如今有机会了,我们就去做一对最普通的夫妻。我耕地,你养鸡,哪怕粗茶淡饭,但至少自由自在,不必再在皇宫里仰人鼻息、受尽猜忌。可好?”
这番话一出,仿佛春风拂面,温柔动人。
可夏以萱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当个普通人……?”
夏以萱心中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曾几何时,她的确在皇宫压抑至极时,幻想过能逃出樊笼,当个无忧无虑的平民女子。
可那不过是幻想而已啊!
此时夏以萱已经习惯了锦衣玉食、号令宫人的生活,早已不再是那个在乡下奔波劳作的村姑。
如今要自己回到田野泥地,拎桶劈柴、晨起赶集?
要知道,自己的指甲是用花露细心浸泡的,腰间的绣带是东宫绣娘一针一线缝制的,如何能接受再次满手粗茧、汗水浸衣的日子?
想到这里,夏以萱望着李明知,心中竟涌上一股莫名的失落。
之前所说的当普通人,不过是一句借口,一时的宣泄。
可李明知竟当了真。
随后夏以萱缓缓后退一步,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也带着一丝冷意。
“你说这些……是认真的吗?”
李明知一愣,看着她的神色忽然变得陌生。
“当然,我从未这般认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