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苏想缓缓抬起头,将这些年在研习太平经过程中的种种疑难,一条条娓娓道来。
从初卷的《归元章》关于天地之气如何融于心身,到后卷《济人篇》中讲述的施济之法如何与天地感应,再到《转命篇》中讲述众生愿力如何化为术法根基的奥义……无一不问。
张角听得仔细,答得更是详尽,虽然声音不高,却句句铿锵,毫无藏私,将他这毕生所得、所得皆授,倾囊相授。
随着时间的推移,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室内映得一片金黄。
张角微微抬头,望了眼天色,随即缓缓挥了挥手,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所授,已然足够,再学下去,不过贪多务得,终会反噬己身。”
张角顿了顿,神情略显疲倦,眼神却依旧澄澈如水:“修太平经者,须以‘悟’为主,非以‘记’为要。今晚你便静下心来,细细体会所学。待明日,我再为你讲述下一篇章。”
听着张角的话语,苏想肃然起身,缓缓拜下,声音中透着从未有过的庄重与敬意:“弟子谨遵教诲,多谢教主今日不吝赐教。”
这一礼,不止是弟子对师长的礼节,更是苏想内心深处最真诚的敬意流露。
毕竟从一开始的救命之恩,到后来加入太平道的传道之恩,再到方才的解惑之恩,以及未来的将太平道交到自己手上。
张角对苏想可谓是无比器重!
随后看着有些疲惫的张角,苏想拱了拱手,轻声说了一下,便离开了房间。
走出殿门,夜风轻拂。
苏想仰头望了眼天空,径直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静修之屋。
屋内简陋,却十分干净,一盏昏黄的油灯静静燃着。
苏想盘膝而坐,闭上双目,双手结印,缓缓运转太平经中所述的引气归藏之术,同时将今日张角所言一一回想。
第378章 琅琊诸葛亮
伴随着太平经的不断运转,苏想周身的气息渐渐沉静,元神沉入丹田,内天地与外天地之间仿佛架起了一座无形的桥梁。
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机,自虚空之中缓缓浮现,那并非属于天地元气、也非血肉之力,而是一种……来自芸芸众生之间的信念牵引。
就在这一刻,苏想猛然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仿佛在冥冥之中,有千百道微弱的念力,如星光般联缀在自己的神识之上。
这股联系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正是来自于太平道信众。
对于此时的发生的情况,苏想并不惊讶。
早在研习太平经第四卷时,苏想就已知晓此境界的情况。
“欲救世,先通人心;欲通人心,必聚愿力;愿力成线,可感群情。”
这正是“感众生、渡众生、以众生信力修己身”的太平经真意。
过去,这一切都是由张角一人承载。
作为修成七品巅峰的天公将军,张角以自身意志沟通天下信徒之愿力,不仅将教义扩散至数十郡,更以众生愿念反哺己身,步入修行大道的极境。
但如今,张角将这一密秘与操控法门传授于苏想。
一时间,苏想仿佛身临无数场景之间。
苏想看到了巨鹿郡城中,太平道信徒于街头巷尾传颂经文。
看到了某处农庄中,一位老妪正焚香朝拜,呢喃念诵着“太平之世,即将降临”。
也看到了信徒之间的忧虑与期待,喜悦与恐惧,像潮水一般传入苏想的心神之中。
此时苏想的神识扩散开来,如炽阳照耀山河,巨鹿郡之内的所有太平道信徒,无不在感应之中。
紧接着,周边郡县,赵国、常山郡、清河国……等地的信徒也逐渐浮现在意识之海中。
随后再远的地方,如泰山郡、东海郡以及其他边缘地方,就因为距离遥远,或因掌控层级受限,那些联系显得模糊而断续,仿佛置于层层浓雾之后,隐约可感,却无法清晰洞见。
“呼……”
感受着神识的连接,苏想猛地睁开双眼,轻微喘息着。
方才那一瞬间,无数念力如同洪流冲击心神。
那些念力或求医问病、或哀嚎苦难、或狂热信仰、或质疑彷徨……万千思绪交汇于脑海之中,汇聚成一股难以言说的精神洪涛,宛如惊涛拍岸般撞击着识海的每一寸边缘。
若非有太平经镇守识海,再加上苏想叠加了八十多次的灵魂强度。
那原本足以冲垮普通修士意志的洪流,此时在苏想识海之外轰然拍打,却最终如水落石沉,被压制、被分解,最终平静地被其心神吞纳。
随后苏想稳住心神,长吐一口浊气。
“怪不得……教主的病情会愈发加重。”
苏想望向屋外夜色,低声喃喃,眼神之中多出一丝复杂的敬意。
“教主的伤,并非只是望气术的反噬。真正折损他精神的,是这万众归一、民意反哺的代价。”
“这一条香火证道之路,看似得信徒之力加持,可一旦神魂不坚,就会被万千信念撕裂,不是道化于虚空,便是疯癫至死。”
“也唯有我……八十余倍灵魂强度、体魄堪比仙骨,再辅以太平经镇压,方可勉力支撑。”
语毕,苏想缓缓闭上双目,神色沉稳如山,眉宇之间透出无与伦比的自信与沉凝。
“不过这点杂念……对我来说,不过是温水洗心罢了。”
下一刻,苏想再次运转太平经,识海之中轰鸣声起,一缕缕神识如灵蛇般蔓延而出,飞跃山川河谷,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目标正是泰山郡和东海郡。
虽然这两个郡的信徒多为中下层百姓,且距离巨鹿甚远,信念联系稀薄,但凭借苏想如今七品的实力,外加信仰链接初成,仍可勉强窥探一二。
此时,苏想的神识如丝如缕,宛如缥缈青烟般穿过万民祈念所凝聚的精神网络,悄然渗入泰山郡的腹地。
这一刻,他仿佛俯瞰在云霄之上,神魂凝视大地,苍茫山河尽收眼底。
泰山郡,位于兖州东面,群山峻岭盘踞,古有封禅之地之名,民风向来刚烈。
可如今,这片曾经昌盛之地,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神识穿透城池与村落,苏想看到那一座座庄园高墙大院,皆为世家大族所占。
金砖铺地,池中游鱼如锦,侍女成群,歌舞升平。
而那墙外,则是另一副天地,孩童衣不蔽体,母亲抱着奄奄一息的婴儿跪在庄园门前哀求施粥。
老汉拖着病躯在地里耕作,一旁的豪奴却骑马挥鞭,将他逼得连夜劳作,更有青年男女,被迫将自己签为佃户、甚至契为奴籍,只为换取一家老小半月的口粮。
看着这一幕,苏想心中泛起冷意,指尖缓缓收紧,眼神之中尽是怒火。
而越是这样的环境,太平道在当地的存在便越如黑夜中的烛火,哪怕微弱,也足以成为穷苦百姓唯一的希望。
神识探查之下,苏想看到了泰山郡中数个村落,有人用破布抄写太平经文贴在屋檐下,有年迈的老人跪在黄土之中,低声念诵着太平经文,也有孩童围在一位太平道人的身旁,将他奉若神明,希望能带来一口温饱的粥饭。
这些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苏想识海,沉甸甸压在心头。
但苏想很快又感知到,那些村落之外,也有几处不同寻常的波动。
一些穿着太平黄袍之人,表面在为百姓治病施粥,暗地里却与地方豪强勾结,甚至收取粮食与钱财,以功德捐献为名,压榨信众,更有甚者,聚众密谋,宣称“天公将军将举兵而来,凡应者皆为太平之子,起义便可封官赐地”。
这些人,已经不再单纯是信徒,而是将太平二字当作了夺权的幌子。
他们并不理解太平经的真正内涵,也无意救世,只是想借张角和太平道之名为自己铺路。
神识继续深入,如水银泻地般渗透过一座又一座信徒之心,最终落在泰山郡南缘一座小道观内。
这座太平观外观破败,瓦片残缺,门前杂草丛生,乍一看仿佛是个早已废弃的偏僻小庙。
此时,道观之内的偏殿中,火光幽幽,一群大汉席地而坐,粗衣褴褛,腰间皆挂着兵刃,眼神狡黠狠厉,宛如一群藏匿于夜幕下的野狗。
他们围着一张粗陋木桌,桌面上摆放着数封信件与地图。
“首领!”
左侧一名鹰钩鼻的男子搓着手掌,脸上带着难以掩饰兴奋的说道:“如今经过我们这段时间的鼓动,整个泰山郡的百姓对那些压榨他们的世家恨之入骨。”
“只要一声令下,立马就能煽动他们起事,给世家老爷们一点颜色看看!”
“对,到时候用这些泥腿子当炮灰,先去跟那些世家狗咬狗!”
另一人哈哈大笑着附和,眼中闪着贪婪,大声说道:“我们坐收渔翁之利,还能打着太平道的旗号横行乡里,正好招兵买马,再下一郡也未可知!”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肤色黝黑,名叫昌豨。
昌豨穿着染有黄符的旧道袍,但袍下却是铁甲隐现,手中不停地把玩着一柄雕龙短刃,目光如狼。
“哈哈哈……”
昌豨大笑一声,拍了拍桌面,声音粗犷而张狂,
“这些官家读书人玩什么教义、天命,那是骗人的鬼话!”
“太平道?在我眼里,就是一张好用的皮,能号令千人、聚粮招兵,这才是它的用处!”
可就在这时,一道怒喝从偏殿后方传来。
“昌豨!你敢如此亵渎太平之名?!”
话音未落,一名面色愤怒、身穿道袍的青年从门口冲了进来,双目赤红的盯着昌豨等人。
而这个青年,正是此地原本的太平道人,正指着昌豨大骂:“昌豨你妄图借太平之名,行劫掠之实,把信徒当刀使?”
“我原以为你乃我们志同道合之人,方才邀你入我太平道,现在看来,你根本不配为我太平门人!”
昌豨闻言眉头一挑,眸中寒光一闪,随即笑了起来。
“要不是你,我还真不能如此煽动民意。”
“不过既然我的目的已经达到。”
随后昌豨抬手一挥,语气轻描淡写却满是杀意的说道:“杀了他,丢出去喂狗。”
“是,首领!”
一名身形精壮的贼寇咧嘴狞笑,拔刀而出,寒光闪烁,步步逼近那太平道人。
“你们这群乱贼!奸邪之徒!”
太平道人咬牙怒喝,紧紧握住手中的法铃与黄符,可他不过是普通道者,根本不是这些贼寇的对手。
眼见屠刀将至,而昌豨等人却谈笑风生,恍若此人已是尸体一般。
这一幕,此时全部映入苏想神识之中。
此刻的苏想,闭目盘坐,但神色却已冷若冰霜。
“原来如此……”
苏想喃喃出声,眉宇紧锁,声音中带着一丝杀意。
“难怪泰山郡与东海郡信徒起意如此激烈,不是信仰燃起了火焰,是一群豺狼趁火打劫,用我太平之名招摇撞骗。”
“若任其发展,太平教义必将名誉尽毁。”
随后,苏想深吸了一口气,五指缓缓合拢,心念瞬间凝聚,太平经运转至极致。
一道无形的涟漪从苏想体内扩散而出,仿佛整片天地都被唤醒。
神识穿透层层虚空,如流星般坠入遥远的泰山郡。
而此时,道观偏殿中,青年道人眼见贼寇拔刀直劈,刀锋破风之声刺耳入骨,二品武者爆发出的气血如狂潮般压迫而来,空气都仿佛凝固。
贼寇狞笑着踏前一步,寒光带着腥风朝着道人头颅斩下。
青年道人眼中满是愤怒与悲凉,却终究只是普通修行之人,在这等力量之下根本无法抗衡,只能紧紧闭上双眼,咬牙等死,心中却仍默念着太平真言,不曾放弃信念。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轰!
青年道人全身猛地爆出一道灿金色光芒!
金光自天灵而下,宛如一尊天神降世,浩然正气自体内喷薄而出,稳如磐石,将他整个人牢牢护住。
贼寇的大刀狠狠劈在金光护罩上,竟然被反震得手臂剧痛,刀身震颤,火星四溅!
“怎……怎么回事?!”
贼寇的眼中瞬间写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脚步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
而青年道人在那一瞬间,猛地睁开双眼。
只见金光中,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宛若神音,在他心头响起:“不必害怕,睁开双眼。”
“我乃太平道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