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9章

  两人用西班牙语快速交谈着,语气越来越急促。虽然没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种濒死野兽般的恐惧,却不需要翻译就能感受到。

  梁伯的矛插在火堆旁,木柄缠的麻布被热浪掀得簌簌响。

  西班牙守卫外衣上的纽扣在火光里反光。

  “老实点!”梁伯踢了一脚,粤语混着嘶哑的声音砸过去。技工的蓝眼珠缩成一团,喉头滚出一串颤音,一团血沫的嘴里溅出“Por favor, déjame ir!”。

  “地图。”

  阿昌拿过来一大张黄纸,那是从监工房找来的地图,

  梁伯拄着枪站在火光中,浑浊的眼睛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他用手指了指海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做出划船的动作。

  安德烈斯浑身一颤,目光闪烁。他似乎明白了梁伯的意思,但装作不懂。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黑奴们拖着铁链围成半圈,阿昌突然啐了口唾沫,黄痰精准落在他的靴子上。

  安德烈斯抽搐着抬起未烧伤的右眼,瞥见远处甘蔗田里竖起的竹竿——上面插着三个熟悉的头颅。

  凌晨的风卷着火星掠过,梁伯明白了他不肯说,抓起一把热灰抹在俘虏颤抖的嘴唇上。

  “!Madre mía!(我的圣母啊!)”

  旁边的八字胡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恐惧。他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被强忍着疼痛的安德烈斯狠狠瞪了一眼。

  阿昌一脚踹在他后腰上:“别老叽里咕噜的!你们总得会比划!”

  安德烈斯痛得蜷缩起来,他突然尝试用蹩脚的英语说:“death, I can help。”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梁伯愣住了,转头看向陈九。陈九注意到,当他们显露出对英语的困惑时,安德烈斯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真是可悲,满是华工的甘蔗园,除了死掉的胡安竟然再没有人会说粤语。

  往常挂在嘴边的“快去工作!”、“懒惰的猪!”倒是说得很平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八字胡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微不可查的喜悦。安德烈斯却暗暗掐了他一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九心里一动。他上前一步,示意阿昌把地图放在地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西班牙文。

  他指着地图,又指指大海。安德烈斯故作茫然,但额头的青筋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八字胡在同伴的威胁下虽然不敢说话,但当远处又传来一声马嘶时,他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他似乎在进行剧烈的思想斗争,眼睛不住地瞟向远方。

  陈九咬牙,在地上画了条简易的船,边画边指着远处。这次,八字胡再也按捺不住。他猛然挺直了身子,用力点头,指着东南方向的一块小标识,然后伸出手指,屈指数了三下。

  安德烈斯勃然大怒,用西班牙语低声咒骂。但八字胡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在地上疯狂地比划,不时回头望向山路的方向,再看看天色,脸上写满了急切。

  陈九看着他的反应,心里突然一颤,一种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他的脑海:是了,今夜闹这么大,恐怕很快就有差役或者当兵的要来了。而这个八字胡,显然更害怕华工们一怒之下杀了他,也不愿等人来“救”他。

  他在地上的小船旁边迅速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那手指比划了一下,八字胡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点头,甚至跪直了身子向前探来。但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陈九冰冷的眼神时,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原来这鬼佬说的是个小岛!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马蹄声再次传来。八字胡彻底慌了,他用头猛撞地面,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像是在求饶。

  安德烈斯突然开口,急促的西班牙语里带着几分威胁。八字胡脸色煞白,但很快又抬起头,眼里满是决绝。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然后向东南方向一指,意思再明显不过......带路,或者杀了他。

  陈九眯起眼睛。死到临头还想玩心眼的安德烈斯,和已经彻底崩溃的八字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蹲下身,直视安德烈斯的眼睛,用刀尖指指他的喉咙,然后向东南方向一指。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德烈斯脸色发白,但还是倔强地摇头。陈九二话不说,手起刀落,在他大腿上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顺着裤管流下,安德烈斯发出一声闷哼。八字胡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用手指向东南方。他一边比划一边发出“嘘嘘”的声音,还做出隐藏的手势。

  那里,一定有他们的秘密。

  正此时,一个老华工骑着大马气喘吁吁得跑进来,两个俘虏瞥见大门处冲进来的老华工,满脸的绝望和不可思议。

  老周几乎是死死抱着马脖子回到火堆前,裹脚布绞在了鞍桥上,露出紫黑的断趾。

  显然他没怎么骑过马。

  “换人!”梁伯要去扯缰绳,老周却挣扎着坐正,龟裂的嘴唇迸出句台山土话:“当年打土匪,刀枪火铳都挨过,怕只畜牲?”他反手抽下束裤的草绳塞进马嘴当嚼子,两腿一夹,公马疼得扬蹄嘶鸣,驮着他再次撞进夜幕。

  梁伯突然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他蹲下来,仔细看着两个西班牙人的反应——刚才那种眼神,那种带着期待的躁动,无一不在说明一个事实。

  “要赶快走了,”他沉声说,“我派了两人骑马在大路边躲着,每隔一刻回来一次。白鬼这个反应,追兵肯定很快就到。这么大的火,不可能没有反应。阿九,你觉得要多久?”

  陈九皱眉想了想:“我拿不准,但怎么也得一两个时辰,夜里都在睡觉。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出发了。”

  “那还等什么!”阿昌急了,“赶紧上路!”

  梁伯冷哼。

  “你以为先跑就能保命?呸!白鬼有的是马!吃的是牛肉干,饮的是酒,追起人来快过七月台风!我们拖两袋米,多喘三口气......”,他突然拽过陈九的衣襟,露出他身上的疤,“这找来的吃的喝的、烂铁锅,是拿来救命的!人人伤得这么重,能熬过三日路?”

  “十年前咱们突围,饿到啃皮带,照样砍翻绿营!为何?轻装!可如今.....”,他猛戳地图上标出大概方向的小岛,“这条退路不是娘胎!沿着海跑,没有饭吃,没铁锅煮水,你屙尿饮吗?”

  他骂起了劲儿,突然揪住一个身旁路过的往怀里狂塞玉米的小子,玉米粒从指缝漏下。

  “贪!老弱背粮,青壮押后......裹脚布缠紧些,哪个包裹散开引来白鬼,老子亲手剁他包袱!”

  “记住!多往怀里揣一袋米,少活半炷香,要命还是要饱,自己同阎王倾!东西全都集中一起归置!”

  “等一下,”陈九一直观察着地上的两个俘虏,突然拦住怒发冲冠的老兵,“这两个人刚开始没那么慌,咱们要跑了还能追得上咱们吗?”他紧盯着安德烈斯的脸,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猎犬!没准他们有猎犬!”

  那个独眼佩德罗的黑狗平日里没少啃人血。

  此话一出,几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陆地上,再快的脚程也甩不开猎犬的追踪。

  “怎么办?”阿昌强行压低着声音轻声问。

  陈九指向东边:“从甘蔗园的大门出去,跑一盏茶的功夫有个悬崖。悬崖下是海湾,水流很急,能冲淡我们的气味。顺着海湾走,说不定能找到渔船。”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路?”阿昌没忍住问。

  “今夜胡安带我去镇上,就是从那边走的。海水离得不远,那处崖应该不算高,赌一把了,如今也没得选。”陈九说着,已经开始打手势示意背后站着的卡西米尔行动。他做了个拉绳子的动作,做了好几次,卡西米尔点头,立即带着几个黑人兄弟快步离去。

  众人沉默着对视一眼,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方案了。

  阿昌主动带着几人端着枪爬到了大门栅栏的高处警戒。

  梁伯迅速催促起搜集物资的队伍。十几个女工分头行动,不断地翻找来食物和能充当药品的东西,阿萍和王婆检查之余带着女人们撕床单做绷带,指挥着大家把伤员放在拉甘蔗的马车上。

  陈九行动不便,跟着少年们一起把找到的东西开始分类整理。

  陈九看着忙碌的众人,心里暗暗着急。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这些咸肉要带上,”他指着厨房搜出来的食物,“泡了盐的耐放。把那边的甘蔗糖也装些,补充体力。”

  黑人带着几个华工搜寻绳索回来了。他们把晾衣绳、拴马的缰绳,甚至是捆甘蔗的麻绳都收集起来。陈九仔细检查每一根绳子的结实程度,挑出最粗的几根。

  梁伯带着人从仓库又抬出来几个木箱,陈九看了一眼,惊喜异常。

  终于,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收集齐了。梁伯让大家把紧要的物资分散开,每个能走动的人都背上一些。剩下的全部装车,由马拉着。

  陈九环视四周,确认没有遗漏,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有多难走。

  那条白鬼指出来的小岛固然是希望,但悬崖险峻,能不能找到渔船,如何面对后续的追兵,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梁伯拄着矛背着枪走过来:“那这两个西班牙佬呢?“

  陈九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俘虏,眼神一冷。他指了指八字胡,又指指前方的路,然后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梁伯心领神会,枪托重重砸在安德烈斯的后脑。满脸油光的技工一声不吭倒在地上,陈九上前,匕首直直地捅进心窝,八字胡被吓得直发抖。

  拉上仅存的一个俘虏,众人开始迅速撤离。

  来到异国他乡,受尽折磨,终于是自由地走出这个甘蔗园了。

  哑巴和阿福馋着陈九在前面带路,伤员和老弱妇孺在中间,几个身强力壮的断后。卡西米尔带着他的人守在队伍两侧,虽然不能交谈,但他们默契地保持着队形。

  卡西米尔也深知,在这种情形,不团结的话死路一条。

  八字胡被五花大绑推搡在侧面走。

  长长的人队在月光下蜿蜒前行,像条挣扎的巨蟒。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陈九不时回头观望,远处的火光还在跳动,但已经看不清甘蔗园的轮廓了。他举起右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已经到了。

  “九哥,铁路...”

  客家仔阿福突然拽住他的衣角。

  ————————————

  他们穿过最后一片甘蔗田,海风突然扑面而来。悬崖在黑暗中慢慢中显形,二十米高的岩石断崖垂直劈入加勒比海。

  陈九俯身检查悬崖,借着月光能看见下面有一条窄窄的礁石带。他取出绳子在手里试了试韧性,这是最后挑拣出的船用缆绳,结实得很。

  七十一个逃亡者在崖边平台上挤作蚁群。

  “打桩!”梁伯挥动木矛,几名单独挑出来轻伤的汉子立刻抡起手里的工具。这些本该用来收割作物的铁器,此刻正在距离岩石几米外的地上楔入粗木桩。

  “打结实些,别让人白白丢了性命!”

第13章 逃亡

  太阳已经快出来了。

  海湾水面上漂浮的淡淡薄雾还未散尽,浪头已开始拍打悬崖底部的礁石。

  海风卷着焦黑的灰烬掠过崖顶,焚烧种植园的火,此刻还在一公里外明明灭灭。

  逃亡者们挤在悬崖顶上,汗珠顺着烙着编号的脖颈滑落,渗进匆忙间找来的西班牙人的衣服里。

  “分三批下去。”

  “先去人沿途打桩,然后把伤员和女人送下去,咱们快去制作路障!”

  梁伯用手势示意阿昌,“你挑几个会打绳结的先下去,快!”

  阿昌带着人奔走疾呼,很快几个以前的渔民站了出来。

  甘蔗园的华工大多都是广东福建地区,几乎每三个人就有一个家里是渔民。

  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此刻生命在与时间赛跑。

  “快!绳子分三股,马上下降!”

  领头的阿昌压低嗓子,腰间缠着的粗麻绳被迅速解开。几个青壮渔民扑向崖边,将两指粗的棕绳绕过钉好的木桩,打了死结。绳头抛下悬崖,瞬间被黑暗吞没。

  第一组由三名成员组成先锋队,开始选择岩缝密集的线路,用铁钎和甘蔗刀将硬木斜着楔入裂缝,麻绳绕桩三圈固定。

  阿昌的指尖在潮湿的岩壁上摸索,多年捕鱼生涯让他对潮汐与礁石有着近乎本能的感知。

  他将砍刀插入岩缝作为支点,仔细看着蓝到发黑色的海面,向着上方传递消息

  “流急水(涨潮)就杀到!斩脚趾(加快)!”

  他用粤语轻喊,声音被海风撕碎。

  “再快些!”

  瘸腿的梁伯用拐杖敲击岩壁,暗哑的潮州口音刺破浪涛声。

  他单膝跪在崖顶的边缘,仔细观察着下方的动向。

  “准备!”

  男人们把伤员和女人捆在背上,抄起备好的木棍。

  十五岁的阿福攥住绕了木棍的绳段,掌心被粗糙的纤维刺得生疼。他学着前头老渔民张阿南的动作,将绳子在短棍上绕了两圈,绳尾甩过右肩缠住腰胯。

  他们在悬崖边排着队,虽然急促不安,但谁也不敢吭声。

  “你也先走吧。“梁伯对陈九说,“你身上还浸着血。“

  陈九摇头:“我同你押尾,得看着他们都下去。“他指了指在旁边发抖的八字胡,”这鬼佬也留到最后,免得反骨。”

  梁伯叹了口气,开始安排第二批人下崖。阿昌他们第一批先锋在下面接应,找了个避风的礁石安置。

  岩壁被雾水粘滑,下去的过程异常缓慢。陈九看见卡西米尔正站在崖边,用手势指挥他的人帮忙。虽然语言不通,但那些黑人知晓为了逃命,也在努力配合。

  “脚蹬直!身子往后倒!”老张低吼一声,率先消失在崖边。阿福深深看了一旁正在安排人抓紧卸掉马车上剩余物资的陈九,随即闭眼往后仰,脚底蹭过湿滑的岩壁时,整条绳索猛地一颤。

  上面有人开始下降了。

  二十米下的海浪声越来越响。麻绳在木棍上吱呀摩擦,灼热透过粗布衣烫着大腿。阿福听见头顶传来呜咽:是个裹小脚的女人悬在半空,缠在腰间的绳结正缓缓松脱。

  “抓紧!”他腾出左手拽住她腰间的绳头,牙齿咬住自己那截绳索。咸涩的血味在口中漫开,女人借力重新绕紧绳圈。下方忽然响起扑通声,先下去的人摔进了缓慢上涨的海水里。

  三个黑奴正用种植园抢来的铁锹在岩壁上一边下降一边用来支撑,他们的脊背因常年扛蔗捆而佝偻,却在垂直绝壁上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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