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领着几个妇人,把包好的食物和水囊系在腰间。阿萍怀里的酒瓶用布兜紧紧地绑在胸前,她走到崖边时,脸色煞白,但还是咬着牙抓住了绳子。
悬崖上的雾比下面更浓,浪头撞碎的咸味混着晨雾扑在阿萍脸上。她佝着虾米似的背,用布条缠住掌心,指节扣进岩缝里渗出的苔藓。背后竹篓里一个最小的十二岁的孩子被麻绳捆着,一颠簸就发出痛苦的呜咽。
暴乱开始的时候他冲在前面,想给被烧死的福建少年报仇,却被一枪打断了腿。
“莫害怕,莫害怕……”
下方五步远的礁石滩上,十几个黑影正贴着潮线蠕动。
不知道在海风中摇摇欲坠多久,终于落地。
她左脚刚踩上一块蛤壳密布的凸岩,右方李叔背的陶瓮就磕在石棱上,半瓮腌椰肉哗啦泼进浪里。老人喉头滚出半声哽咽,被浪声碾碎了。
抬头往上看,刀劈斧凿的岩壁上挂满了蚂蚁一样的黑影,奄奄一息的老黄被一个黑奴背着,每下一尺就吱呀惨叫。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照亮了悬崖北侧新崩落的断面。
海天相接处,朝阳终于喷涌而出,把逃亡者藏身的礁石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梁伯!木桩子要断喇!”看守桩子的汉子哑着嗓子低吼。
树梢上的哑巴看了他一眼,继续死死盯着远处大路的尽头,他蹲在树杈上,脖子还挂了一个监工的铜哨子。
老兵下了马,一瘸一拐地从稀薄的晨雾里钻出来,手里的长矛当撬棍插进岩石缝。那双吊梢眼还像饿狼似的亮。
陈九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压稳!”梁伯喉咙里滚出半句粤语,长矛倒持猛击木楔。
汉子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刚刚梁伯和陈九带着最后一批人,选择了大路前面的一处弯道,推了马车,利用车体自重和木质结构的稳定性横亘于道路中央。车厢的木板和车轮构成第一层阻挡,他们迅速拆解马车部件,将车辕、木板一些斜插在地面,一些堆叠于马车后方,形成交错的尖刺状结构。
路障下面还做了最后一道保险。
做完这些回来,人和物资都已经下去得差不多了。
“后生仔,走吧。”老兵咧开干枯的嘴。
“你带他们走,去找那个白鬼指的岛,”陈九摇摇头,把一个小小的火药罐的牛皮绳在掌心缠了三圈,“得有人把桩子拆了,正好我去前面会会那班鬼佬。”
梁伯的长矛重重磕在岩石上:”拼命的事还轮不到重伤号。”他指了指陈九还在渗血的脖颈和肩膀。
“你连枪都不会用,上赶住去送死?”
“你的脚也不好,跑都跑不快。”
陈九给自己腰上挂上监工的牛皮水袋,“那个白鬼我信不过。”他踢开脚边带血渍的碎石,“胡安带我去镇上的酒吧,那里的老板混有咱们的血,偷偷帮了我,没有他给的小刀,我杀了胡安也得死。我想去试试去找他,能不能再给咱们找一条生路。”
悬崖下发出沉闷的敲击声......是看着潮水的人在发信号。梁伯把背后的枪甩到前面:“那我陪你,有个照应。”
陈九摇摇头,脸上带上了不容置疑的神色:“你不认识路,再一个,逃跑的人越多目标越大。”
“快走吧!”
“沿路做上标记,要是能寻到消息,我自去追你们。”
那敲击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急促了许多。陈九最后探头望了眼海湾,破晓的雾霭里,金光满天。
潮水涨得比人快。
犬牙交错的礁石正在慢慢被海水淹没,风也转向了。
留给他们的窗口期就还有几分钟。
梁伯最后拴上了绳子,肩头勒着两袋火药,腰上缠的麻绳串了最后几袋物资。
他手里攥着长矛,绳子缠在木柄上,跟在八字胡的后面赶上了最后的逃命绳道。
陈九顾不上管他,他在树下喊了半天的哑巴,这个倔强的小脑袋却怎么也不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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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梁伯最后割断绳索时,太阳的光晕已染红岩壁。
歪歪曲曲的岩峰中留着木桩楔入的痕迹,麻绳断口参差不齐地飘在海风中。礁石间,逃亡者们互相搀扶着没入潮汐。
悬崖顶上突然轻微闷响,陈九推下的粗木桩贴着崖壁砸落。阿萍缩进一处凹岩,飞溅的碎石擦过竹篓。
潮水漫到梁伯脚下时,前面的队伍顺着岩壁已经半截身子都陷在了海水里,阿昌走在前面,粮食袋浮起来,他不得不高举过头顶,颈侧青筋暴起如蚯蚓。
背后悬崖传来哨子的尖啸。晨光刺破雾霭的刹那,他听见了远处急促如鼓点的马蹄声音。
“他们来了!“梁伯突然说。
一声嘹亮的号角在夜空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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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初升,穿过甘蔗林的缝隙。
陈九与哑巴少年蜷缩在废弃的马车残骸后,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发抖。回头看了眼小哑巴,后者在地上刨了一个坑,插进去一根空心的管子,伏在地上听马蹄声的距离。
海风狂舞,甘蔗林翻涌如浪,西班牙骑兵的皮鞭声与马蹄声穿透薄雾。
“要来了!”
陈九指向马车堆里的木箱,那是殖民者用来熏蒸甘蔗田的硫磺。
哑巴立刻会意,两人用砍蔗刀撬开木箱,硫磺粉末混着其他不知名的粉渣簌簌洒落。三辆马车歪倒在路上,堆成半人高的路障。
陈九掏出偷藏的火折子时,东南风骤起,裹挟着海雾掠过石灰岩山丘。
风向比刚才有些歪,没有正对着大路方向,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陈九深吸一口气,迅速点燃火折子,掷向硫磺堆。硫磺遇火即燃,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火光,青白色浓烟如毒蛇般窜起。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马蹄声震耳欲聋。陈九和小哑巴迅速钻入甘蔗林中,隐没在高大的甘蔗丛后。甘蔗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掩盖了他们的呼吸声。
从甘蔗种植园到殖民者铺设的碎石路,此刻横亘在前的是一支西班牙骑兵队的长龙。
西班牙骑兵队长佩德罗萨的呵斥声迫近,马匹喷着白汽,铁甲胸铠在雾中泛着寒光。他骑在马上,有些心不在焉。
最近这几年,暴乱事件层出不穷,甚至山林里都拉出了一支黑奴的起义军。
怎么那些乖顺的黄皮猪也开始反抗?
他本不愿意紧急出动,这几年的暴乱死了不少巡逻队的兄弟,他亲眼见过那些暴徒的凶狠,那是能烧穿一切的愤怒,无畏生死。
但是圣卡洛斯甘蔗园虽然并不算大,他的主人却背景深厚,跟他们的上级,国民警卫队的指挥官是勾肩搭臂的好“兄弟”。
在得到消息后,他尽量拖延时间,整理好了队伍,直到天亮才堪堪出发。
10名披甲骑兵,30个步枪手他自信已经足够镇压局面。
烟雾裹着硫磺的味道钻入骑兵的鼻子时,十匹安达卢西亚战马正小跑着冲在碎石路的拐弯处。
冲在最前的两匹栗色公马突然扬起前蹄,燃烧的毒烟顺着风灌进它们湿润的鼻孔。佩德罗萨的坐骑“暴风”将缰绳扯得笔直。
后方八名骑兵来不及勒马,撞成一团。
三十名奔跑的步枪手在骑兵身后陷入更深的混乱。
步枪手的队长刚刚下令停下整队,前排士兵就被受惊的战马撞翻。
那个甘蔗园逃跑报信的守卫洛佩兹,坐骑被烟雾刺痛双眼,发狂般将他甩落马背。
等硫磺烟雾稍微散了些,陈九看见十匹战马里有四匹把骑手甩进了甘蔗田,三匹在弯道上摔断了腿骨。
这条路是西班牙人五年前为了镇压起义拓宽的,此刻却成了这些铁甲骑兵的囚笼。
惊慌的步枪队胡乱射击,铅弹却只乱飞,连鸟都没有打死一只。
陈九见到起了效果,松了一口气,拽着哑巴贴地后退,慢慢钻进甘蔗林深处。
他们透过硫磺烟雾望见西班牙士兵抓挠着灼痛的咽喉。
陈九抓起浸湿的麻布捂住口鼻,硫磺刺鼻的气味中混杂着烧焦的马鬃味。
不等最后一声暴怒的枪响消散在浓烟中,两人踩着腐烂的甘蔗叶渐行渐远。身后的硫磺仍在闷烧,青烟如复仇的魂灵缠绕着殖民者的铁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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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身影在密不透风的甘蔗林间踉跄穿行。
陈九左脚缠着浸血的破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哑巴少年紧紧搀着他,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目光扫过身后被压弯的蔗叶。
他们穿进甘蔗林已经一个时辰,此刻正横穿平原的红壤区。这片被太阳炙烤的土地上,甘蔗田如绿色海洋般延展,翻涌的叶片割裂阳光,在地面投下斑驳阴影。
不知道是哪个甘蔗园,面积如此之大,无边无际。
哑巴突然拽住陈九,手指向远处泛着银光的水痕,那是马坦萨斯省纵横交错的溪流之一。两人跌撞着扑进及腰的溪水,陈九咬住衣角将呻吟咽回喉咙,哑巴却警觉地望向对岸。水声惊动了溪边喝水的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第14章 舞娘
溪边的湿气,丝丝缕缕地透过单薄的裤管往上渗,陈九这才察觉,自己竟是跪坐在溪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小哑巴正用几片宽大的棕榈叶卷成一个简陋的漏斗,小心翼翼地往他干裂的嘴边送水。溪水里混着上游漂来的甘蔗渣滓,一入喉,便在舌根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实在是太累了。一夜未曾合眼,长途奔袭,连着手刃了五人,他的体力与精神,都已逼近了极限。
“歇两刻钟……”
陈九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几乎就要昏死过去。他强忍着周身传来的剧痛,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胡安怀里那块银壳怀表,想看看时辰,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也好。
然而,指尖触到的,却是一把早已凝固的血痂。左肋和左大腿上的伤口,在冰冷的溪水中泡得发白浮肿,翻卷的皮肉边缘,还嵌着河底冲上来的污黑泥沙。
他想解下腰带,重新扎紧不断渗血的伤口,却发现右手的食指早已肿胀得如同熟透的紫茄子一般,那是先前掰断监工颈骨时用力过猛,留下的“纪念”。
这一夜,天太黑,逃得太急,他甚至都来不及仔细查看自己身上的伤。
小哑巴瘦小的身子突然一僵,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东南方向的林子里,一群宿鸟被惊起,“扑棱棱”地四散飞开,风中隐约传来几声短促而凶狠的狗吠。
陈九心头一紧,迅速将匕首贴着心口藏好。他屏息凝神,默默数着远处的狗叫声,也不知数了多少声,那追兵的动静,总算是转向了北边的山坡。
他低头一看,裤管上又渗出了一片暗红的血迹,将原本绑在腿上的麻布条带浸染得更加触目。小哑巴见状,二话不说,便撕开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摆,露出底下纵横交错、早已结痂的鞭痕。他用牙齿配合着右手,笨拙却又异常仔细地为陈九重新包扎伤口。断崖方向,冷不丁传来几声追兵的枪响,子弹呼啸着掠过林梢,惊得河里的游鱼在水面划出一道道凌乱的波纹,旋即便没了踪影。
这一夜的暴乱,不知有多少华工在惊慌失措中四散奔逃,也不知又有多少人,倒在了追兵的枪口之下,或是被凶狠的猎犬撕成了碎片。无数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在追求自由的逃亡路上。
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声,陈九的眼前,又仿佛浮现出圣卡洛斯甘蔗园里那尸横遍野、火光冲天的惨烈景象。
他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小哑巴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截芭蕉芯,在嘴里嚼烂了,急忙塞进他口中。那股带着草腥味的汁液滑过干涩的喉管时,他听见自己的胸腔里,传来一阵阵如同破旧风箱般嘶哑的呼声。
成群的蚊蚋在耳畔“嗡嗡”作响,令人心烦意乱。他努力想保持清醒,但耳边潺潺的溪水声,却渐渐化作了故乡渔村那日夜不息的潮汐声。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阿妈坐在昏黄的油灯下,佝偻着背,缝补着破旧的渔网。灯火摇曳,那微弱的火苗,随着他每一次沉重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向着无边的黑暗深处坠落。
也不知为何,最近这些日子,他总是会无端地想起阿妈。
咸水寨子有千般万般不好,可终究是家啊……阿妈她,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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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即将降临,陈九终于悠悠醒转。
小哑巴依旧蹲坐在他身边,小小的手里,紧紧攥着陈九给他的那柄玳瑁小刀。见他醒来,那只独眼中,瞬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光芒。
“我睡了多久?”
陈九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抬眼望向远处,天边最后一抹金黄色的余晖,已然隐没在起伏的山丘之后。
小哑巴摇了摇头,将一个木薯团递到他手里。陈九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肚子也早已饿得咕咕作响,正拼命地向他抗议。
看样子,自己竟已昏睡了整整一天。
也不知梁伯他们逃到哪里了,是否还安全?
他眺望了一阵,强撑着走到溪流边,掬起清凉的溪水抹了把脸,感觉精神似乎恢复了不少。
“你还能走么?咱们要抓紧走了。”
小哑巴沉默着点了点头,开始默默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零碎物件。
陈九心中涌起一阵愧疚。这小哑巴跟着他,也是一天一夜未曾合眼,此刻定然也已疲惫到了极点。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孩子瘦小的脑袋,示意他不必太过慌张。两人稍作休整,便趁着天边尚存的最后一丝光亮,沿着溪流旁的灌木丛,继续艰难跋涉。
天色彻底黑透之前,他们终于抵达了西北方向一片隆起的山丘。这里的地势陡然攀升,茂密的热带硬木与蕨类植物交织缠绕,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
小哑巴搀扶着陈九,在陡峭的山壁上艰难攀爬。石头缝隙里的碎屑和土渣,不时从他们紧抓的指缝间滑落。远处,依旧能隐约听见几声模糊不清的犬吠。
追兵,依旧如跗骨之蛆,一刻也不曾停歇。
当一轮残月费力地从厚重的云层中爬出来,清冷的月光洒下,这片荒凉的山岭总算被照亮了几分,不再是先前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漆黑。
他们寻了个断崖边的岩洞,暂时躲藏起来。从洞口望下去,山谷之中,雷拉镇的炊烟正袅袅升起,教堂那标志性的红色尖顶,在夜色中依旧高高矗立于小镇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