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66章

  这个昔日文质彬彬的会馆管事,此刻辫子散乱如枯草,前襟沾满酒渍。他忽然想起乔三之前的讥笑——“于新这厮不过就是个能挣点钱的账房罢了....”

  刀,现在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孙师傅!”于新突然暴喝,老汉应声闪进身前,布鞋尖横在过道。四个打仔从酒架后转出,眼神不善。

  布朗的蓝眼珠转了转,枪口却纹丝不动:“让你的黄皮猴子们退下,否则我打爆你的......”

  “你杀了我也走不出这间屋子!”于新冷笑一声。

  自己手里下的打仔敢不敢动手他不知道,那个孙师傅是北地人,身上背了几桩命案,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忠心自然谈不上,但弄死个区区红毛鬼之后再跑路他自是有信心。

  花了那么多钱养人,不是白花的!

  开了枪,今天在场就不可能有人独活。

  地板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德和小文踌躇间出现在楼梯口,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对峙的两人。

  这是怎么了?

  于新心里的底气更足,这两人的师兄还要依靠他吊命,半大小子动起手来更不会犹豫。

  布朗的喉结动了动。他认得阿德这种眼神,去年镇压暴动时,那个被铅弹打穿肚子的黑鬼也是这么盯着他,直到咽气都没闭眼。

  “各位兄弟听真!”于新突然转向手下,指节在桌面敲出脆响,“这红毛鬼今日若敢动我,谁取他性命,我在花园角的宅子连同五个女人都归他!我弟弟知道钱藏在......”

  “玩笑!都是玩笑!”布朗突然收枪入套,门牙在煤气灯下闪着狡黠的光,“我们可是老朋友了。”

  他倒退着走向店门,脸上挂满了笑容。

  不给就不给吧,等下是一样的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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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新摇晃着撑住柜台,心底那口气险些泄掉。当布朗的身影关上玻璃门时,他忽然瞥见自己手边厚厚的一叠美钞,突然愣住。

  坏了!

  他抬眼望去,街对面楼下的阴影里闪过三三两两的身影,向着这边靠近。

  “抄家伙!”嘶吼冲出口腔的瞬间,尖锐的铜哨声刺破黄昏。

  二十几个持刀汉子从街角涌出,辫子缠颈、短打绑腿,分明是乔三蓄养的四邑刀手。冲在最前的汉子,正是那日在塔迪奇饭店使枪的矮脚虎。

  布朗放下哨子,专门回头给了于新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该死的红毛勾结乔三趁火打劫!

  他早就想好了!

  一瞬间的悔恨、愤怒、后怕狂涌,心跳瞬间提速,一夜的酒精发酵让他瞬间上头。

  “给我死!”

  于新抽出藏在怀里的史密斯威森转轮手枪。他自己私藏的枪是用烟土从鬼佬手里换来的宝贝,一共没多少,还发下去几支。

  平日里他没什么安全感,洋枪从来不给手下配发,直到昨天才破了例。

  此刻被醉意模糊了准星,他大步冲近,走到窗户跟前,看着还在路边准备横穿街道的红毛,第一枪打碎玻璃,打在布朗肋间,纽扣迸飞时带起血花、第二枪擦过警探胳膊,在铁路灯杆上擦出火星、后面全都打空。

  街面顿时炸了锅,路过买菜的白人主妇打翻了手里的篮子,尖叫着跑开。

  几个行人顿时抡开步子逃窜。

  于新的食指扣在扳机上剧烈颤抖,残留的硝烟刺得他鼻腔发烫,

  这让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偷吸大烟枪的滋味——同样令人眩晕的失控感,同样灼烧肺腑的悔恨。玻璃碎碴折射出无数个扭曲的自己,每个倒影都在狞笑:看啊,这就是宁阳会馆的大爷,连杀条洋狗都要手抖!

  “狗日的红毛......乔三......全他妈是臭虫!”

  他拼命拍打着击发锤,直到一发子弹也射不出,胡乱抹了把嘴角的酒沫,后槽牙几乎要咬碎。十年了,从赤脚爬上运猪仔的船开始,他何时不是步步为营?领事馆的洋人、六大会馆的宿老、唐人街的生意……这些蛛网般的关系竟被个没脑子的武夫和红毛鬼一起捅成了筛子。

  从来到金山给一个白人律师当厨子,到成为四千金山客中的人上人,拥有几家商店和农场,整整十年!从来没有人如此折辱过他!

  那贪婪无度的红毛竟然没死,从地上跪坐起来,捂着胸腹挣扎着起身。

  于新愤怒地扣动扳机,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打空,剩下的子弹还藏在楼上的柜子里。

  冲在最前的刀手侧身到墙根躲避,抬头瞄了一眼窗户内拨开弹巢查看的于新,顿时狂喜,起身快跑两步,手里的刀直接捅进窗户横扫过来。

  孙师傅踢出条凳架开长刀,第二把却毒蛇般砍向于新的脚踝。

  “爷小心!”吴大有扯着公鸭嗓扑来,一把扯住了于新的衣服,拉得他踉跄后退。

  四个刀手呈犄角阵型突进,后面的凶徒左手匕首反握护住心口,右手竟擎着把锯短的双管猎枪——分明是要把屋里的人轰成蜂窝!孙师傅眼尖,一瞬间捕捉到,戳脚如暴雨点地,布鞋尖踢起的碎玻璃在煤气灯下织成银网,却阻不住刀手们同归于尽的疯劲。

  锯短的枪管在黄昏的街道亮相,刀手首领咧开满口黄牙,推开身前挡路的刀手,意大利造“猎狼枪”的击锤发出死神的轻响。

  这是乔三从费城弄回来的大杀器,专为今天所用。

  孙师傅瞳孔骤缩,根劲从脚底炸开,如离弦箭般拉着于新后退。铅弹混着铁钉玻璃渣在枪口炸出扇形火网,两名扑向窗户想要挡住敌人的打仔瞬间成了血葫芦——前胸嵌满碎片的汉子兀自瞪着眼,手指还抠在窗框的碎玻璃里,临死前还在悔恨自己为了领赏,一时没看清,竟然撞在枪口上。

  “砰!”

  硝烟未散,孙师傅的匕首已钉进枪手面孔。尸体仰倒时无一人搀扶。二十几条缠了头的汉子如嗅到血腥的鬣狗,踩着同伴尸首涌进店门。

  挤在最前的刀手撞开窗户侧面的货架,苏格兰威士忌与古巴雪茄洒了满地——这些平日要供到白人餐桌的稀罕物,此刻成了浸血的腌臜。

  入门处被凶徒一棍子打碎玻璃,甚至懒得去推就急着闯入。

  乔三给的奖赏让所有人眼红,这帮打仔彻底疯了。

  那是一个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数目!

  博一博,成功了三代富贵,不成还有高昂的抚恤,这帮杀仔被刺激得眼红,毫不吝惜自己的性命。

  小小的酒水商店,里面不过九、十个人,赏钱还不够人分!

  一个年轻后生冲的最快,一刀捅向拦在于新前面的老头,身后两人紧跟而上,于新正在顺着楼梯向上跑。

  “孙师傅!挡住楼梯口!”于新嘶吼着上窜,急着去上面装填子弹。

  吴大有颤抖着手举起手枪,接连击发,把迎面的汉子轰成了马蜂窝,身后的人也滚倒在地。

  他一着急,把子弹全打空了。

  另一边的打仔正哆嗦着拿刀的手,刚架住来人的刀刃就被侧面的匕首一刀入肋,被人踉跄抵到柜台上,双手挣扎着,整整一厚摞美元被他扫到空中,喉咙间爆出的悲鸣里,美钞如冥纸般漫天飘洒。

  “钱!是钱啊!”

  混战双方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无数凶狠的眼珠盯着纷扬落地的绿钞,不知谁先抛了刀,十几只手同时抓向空中。这给了躲在一旁的师兄弟两人喘息之机。

  阿德的匕首刚拨开刀刃,对面的汉子竟然停了下来,侧身去抢钱。

  “砰!”

  “砰!”

  两声枪响伴随着暴喝。

  “不要抢!兄弟们都有得份儿!”

  “先宰了于新!”

  “先杀于新!首功者独得一千美元!一千美元!”

  美钞在血浆里泡成红纸,混乱中抢钱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人群里喘息开始加剧,不知道谁先吼出声,新一轮的厮杀再度开始。

  持刀打仔的手攥得更紧,瞳孔紧缩,血液愈发滚烫,发家致富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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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灰白辫子如鞭梢横扫,这个保定戳脚拳师腰胯下沉,重心转移至后腿。前腿如镰刀般扫击对手支撑腿关节,点中对手膝眼致其跪地,一拳砸得后生眼窝凹陷,痛苦哀嚎。

  打完毫不留恋,退后三步,后面的刀手又冲了上来。

  老头随手抓起一瓶酒扔向对手面门,趁那汉子下意识闭眼瞬间施展“蹶子腿”攻击下盘,以足跟后蹬对手胫骨,直接蹬得那人胫骨骨裂,原地疼得栽倒。

  近身托掌,掌腹击中下颚,那汉子瞬间咬断了舌头,老头毫不停留,叩手猛击太阳穴,又解决一个。

  孙师傅的布鞋碾过地面,眉头紧皱。眼前这些后生崽子招招搏命,刀专往心窝子捅,哪里像是寻常帮派斗狠?

  “早知是填命的勾当,便是一包金条也不接!”老人心里暗骂,一年前在澳门,于新派人送来的红封包摸着挺厚,来了金山之后也算舒坦,谁知道还有今日的鬼门关要过!

  布鞋尖点过地上的后生,借力腾挪的瞬间,孙师傅余光扫向破窗。外面还堵着人正封住退路。

  若是去年没遭蝗灾,何至于杀了抢粮的狗崽子逃命!此刻该是在晒场上教孙儿踢桩功,怎么会漂洋过海来当这断头镖师?

  “着!”

  一脚跺下一节栏杆,握在手里打中偷袭者脖颈。

  带着锈迹的长刀劈风而至,老人旋身让过刀锋,忍不住喘了一口气,这杀了一个又来一个,何时是个头?

  “闪开!”

  前方的人群里炸开暴喝,持刀的打仔中一杆黑洞洞的枪口举起,老人汗毛直立。

  "砰!”

  铅弹擦过耳际,打碎身后威士忌酒架。孙师傅借酒液掩护贴地翻滚,布衫早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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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战爆发,阿德后背抵着墙,匕首横在胸前抖得厉害。小文缩在他左后侧,刀刃尖端还挑着半片带血的人耳。

  三个刀手正踩着威士忌酒液逼近,领头汉子反握的匕首滴着吴大有的血——方才那个挨于新巴掌的汉子,此刻正躺在五步外抽搐,肠子拖得像条红绸带。

  “小崽子学人挡刀?”刀手突然矮身突进,匕首毒蛇般噬向阿德咽喉。少年慌神架刀,铁器相撞的火星里,另两把钢刀已从左右包抄。小文尖叫着捅出捡来的长刀,堪堪卡住右侧刀刃,左侧钢刀已削向他天灵盖。

  “蹲!”

  炸雷般的吼声自背后响起,刘晋手里的刀贴着阿德头皮飞过。刀锋精准楔入偷袭者的锁骨缝,顺势进步猛撞。

  阿德趁机滚地突刺,匕首捅进面前汉子的脚背。刀手吃痛踉跄的瞬间,小文抓起酒瓶横扫,砸中锁骨的脆响里,三人终于退到地下室的台阶转角。刘晋背靠墙喘息,右手的伤口又开始渗出血。

  “晋哥你的手……”小文呜咽着开口。

  “闭嘴!看刀!”刘晋骂完,惨白的面孔竟咧嘴笑了,面若恶鬼,沾着血沫的牙齿咬住刀背,完好的左手把阿德拽到自己身边慢慢后退。

  两人肩并肩地挤在台阶入口处,一股玩命的架势,三个新扑上的刀手被这神情唬住,转身又开始往楼梯那里挤去。

  杀于新!

  杀于新!

第78章 血月之夜(三)

  金山海湾,南滩的爱尔兰人聚集区。

  吉姆·卡瓦纳踩着湿滑的地面,后腰别着的带鞘短刀硌得生疼。他望见酒馆门口的木箱高台时,正有三个华人挑夫从街角拐过,竹扁担上捆着印有太平洋铁路公司标志的货箱。

  “滚回去!”

  吉姆将烟头弹向那些佝偻的背影,火星在划出红色弧线。他摸到口袋里皱巴巴的薪资单——上周卸货量比三个月前多了三成,日薪却又降低了。

  抽完两根烟,这处空地人开始多起来。

  第一波抵达的是卸完最后一船红松的装卸工,他们沾满盐粒的工装还滴着海水,绳子在腰间随步伐叮当作响。带头的人朝着劳工团的吉姆打了个招呼,磨损的皮靴踩在一旁的木箱上,掏出锡制酒壶灌了口威士忌——他左腿的旧伤在潮湿空气里隐隐作痛,那是之前铺设铁路时累坏的膝盖。

  不一会,十二个专门赶回来的铁路养护工鱼贯而来,其中三人还裹着破毯子,天气太过湿冷。

  后巷开始涌出第二批人群。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儿挤过人群,她死去丈夫的铁路工牌在胸前晃动。两个穿帆布围裙的工人抬着木箱跟在她身后,箱子里装满从机械车间偷来的铁家伙。他们之前得到口口相传的消息,今日集会,还以为要跟谁打架。

  当天色渐暗,夕阳昏沉,第三波人流从街角席卷而来。五十多个码头搬运工像沙丁鱼群般移动,沾着鱼腥味的麻绳缠在他们肩头。

  人群密度随着时间推移快速增加。原先分散在货堆旁抽烟的工人们,此刻挤得水泄不通。带着咸味的海风里飘着各种不同口音的爱尔兰方言。

  当天光暗黄,太阳沉下,上千双沾着不同行业印记的靴子,已经在昨夜下过雨的地上踩踏出粘稠的泥浆。

  木箱堆起的台子突然晃动起来,麦克奥谢踩着沾满泥泞的工装靴登台,黑色呢大衣在咸风中猎猎作响,夕阳正将他的影子拉长。

  这个工人团首领举起缠着绷带的右手用力摇动手里的铜铃,人群慢慢变得安静起来,注视着台上。

  他摘下沾满灰的圆顶礼帽按在胸前,露出被海风蚀刻出沟壑的额头。

  “我是麦克奥谢——”他右手忽然举起一张泛黄的铁路工牌,“中央太平洋铁路第47爆破队幸存者!”人群里响起零星的击掌声,几个裹着毛毯的老工人挺直了佝偻的背。

  “我也是这次集会的发起人,你们有些人认识我,有些不认识,没关系。”

  他解开褪色的绒外套,接着说道:“和你们其中一些人一样,我在唐纳峰冻掉过两根脚趾——”突然抬起的左脚靴底,赫然露出用铁皮修补的破洞,“也见过同胞的尸体死在铁路的枕木旁边!”掌声变得密集如雨,某个醉汉把空酒瓶砸碎在货箱上。

  “但今天我们不谈往事。”他话锋一转,“上周,又有一艘大船靠岸!卸下来一千三百个黄皮肤苦力!”

  人群开始骚动,麦克奥谢却突然蹲下身,从木箱缝隙抽出一柄生锈的铁镐:“知道这是谁的吗?”,镐柄上刻着“蒂莫西·奥肖内西 18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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