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650章

  “英国人怕的,就是这个。”

  沈葆义的眼睛眯了起来。

  “九爷的意思是……”

  “他们在全球有多少敌人?德国人、俄国人、法国人、美国人——哪一个不是盯着他们的地盘和霸权?

  现在和我们全面开战,要花多少钱,南洋的贸易要停滞多少年?

  他们这些敌人会不会趁机插手?

  英国人愿意让我们活着,让我们壮大,甚至愿意帮我们修船、卖我们军火。只要一条——我们承认,这片海的老大还是他们,在商业上对他们绝对的服从。”

  张廷玉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成……不成……”

  “不成什么?”陈兆荣看着他。

  “不成……二房。”张廷玉憋出这么一句。

  陈兆荣愣了一下,有些苦涩地笑了。

  “二房?说得对,就是二房。英国人当正房,我们当二房。大事他们说了算,小事我们自己办。不撕破脸,不抢风头,上游他们赚,该孝敬的时候孝敬,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他顿了顿,笑容慢慢收起来:

  “可二房也有二房的活法。

  他们腾出手来,也迟早有对付我们的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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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一拨又一拨的客人,

  书房清静了下来,只剩下一个意外来客。

  陈九穿着一身深灰色呢绒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毛,眼窝深陷,像是一直没睡够觉。

  对面,菲德尔·门多萨把自己陷在西洋沙发里。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三件套,但领口松着,没系领结。

  脸颊削瘦,眼袋发青,手里攥着一只喝空了的水晶杯,杯底还剩一圈威士忌的残渍。

  两个人都没说话。

  楼下传来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前年刚通车的山顶缆车,英国人管它叫“世界上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菲德尔刚来时特意坐了一趟,说是要看看从高处俯瞰陈九的“监狱”是什么样子。

  “你又瘦了。”

  菲德尔把空杯子搁在茶几上,力道没控制好,磕出一声脆响,

  “香港比我想的闷。”

  “我在布勒内湾,至少能听见蒸汽锤响。这儿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安静有安静的好处。”

  陈九的手揣在袖子里,“英国人盯着我,但香港是个自由港,更是个大鱼池,他们看得见我,我也看得见他们。总督府的晚宴我去,赛马会的包厢我有,汇丰的董事见了我点头。水清,就不好动。”

  菲德尔哼了一声,没接话。

  沉默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银质烟盒,抽出一根雪茄,咬了一口就叼在嘴里。

  “今年三月,我儿子被送进伊顿了。”

  他咬着雪茄,含混不清地说,“比阿特丽斯陪着,住在萨里郡的庄园里。庄园隔壁住着一位退休的陆军上校,每天早晚出来遛狗,顺便记下谁来了谁走了。我一年能见他们两次,圣诞节和复活节,每次三个钟头,专门有个情报官陪着。”

  他终于找到火柴,划燃,点上雪茄,狠狠吸了一口。

  “我儿子见了我,开头是父亲,结尾是上帝保佑女王。他才六岁。”

  陈九没说话,只是伸手从书桌上拿起一叠信纸,递给菲德尔。

  菲德尔接过来扫了一眼——是英文,抬头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的信笺,落款是渥太华某位副部长的签名,措辞客气得滴水不漏,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鉴于公共利益考虑,贵公司参与横贯大陆铁路西段建设的特许经营权,需重新接受议会审核。

  “你也拿到这个情报了?”

  菲德尔把信纸扔回桌上。

  “上个月收到的。”

  陈九说,“怎么没和我说?”

  “去年就来了。”

  菲德尔咬着雪茄,

  “我让美国股东们写信给渥太华,摩根的人写的,洛克菲勒的人联署。信里说,如果特许经营权有问题,美国的投资者会重新评估对英属北美的一切投资。三个月后,那封信就遗失在某个部门的档案柜里,再也没人提起。?”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美国人不是帮我。他们只是不想让英国人独吞这块肉。

  摩根的那个代表,去年在我董事会里拍了桌子——他说,门多萨先生,你记住,你的钱有一半来自纽约,你的船厂需要的钢材有一半来自宾夕法尼亚。英国人给你的,我们也能给;英国人拿走的,我们拿不回来,但可以让英国人也拿不到。”

  陈九点了点头:“这就是你之前信里说的,用一头狼赶走另一头狼。”

  “对。现在两头狼都在我门口蹲着。”

  菲德尔又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书房里弥漫开来,“美国人要控制权,英国人要我听话。我在中间站着,两头给我压力。”

  窗外,一艘英国皇家海军的护卫舰正缓缓驶入港口,舰桥上的信号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听说巴林银行的事了吗?”陈九忽然问。

  菲德尔眼神一凛:“你也知道了?”

  “伦敦来的邮件,昨天到的。”

  陈九走到书桌前,打开一只黄铜锁的抽屉,取出一份折叠的《泰晤士报》,递给菲德尔,“11月15号的消息。巴林兄弟向英格兰银行求救,负债将近两千一百万英镑,手里的阿根廷和乌拉圭债券成了废纸。伦敦城慌了。”

  菲德尔接过报纸,快速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巴林。’第六强国’。去年还在满世界发债券,说阿根廷的小麦能喂饱整个欧洲,说乌拉圭的土地比英格兰还值钱。”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现在呢?阿根廷闹革命,乌拉圭的银行关了门。伦敦那些伯爵侯爵,一夜之间发现自己投的钱变成了印着西班牙文的废纸。”

  他盯着陈九,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深沉的警觉。

  “你的智囊团有给你分析报告吗?”

  陈九慢慢坐回圈椅里,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英国人手里没钱了。”

  他说,“意味着他们在南非跟布尔人较劲,在阿富汗跟俄国人对峙,在埃及盯着苏伊士运河——现在伦敦城自己的心脏出了毛病。未来几年,他们要收紧拳头,保住最要紧的地方。”

  “什么地方?”

  “印度。还有通往印度的路。”

  陈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苏伊士、亚丁、锡兰、新加坡、香港。这些地方,一个子儿都不会少花。至于加拿大……”

  他顿了顿,“那是个漂亮儿子,但离得太远,养起来太贵。只要你不闹出大乱子,他们暂时没力气收拾你。”

  “这是个好机会,对于你我而言都是。”

  菲德尔沉默着,把雪茄按灭在那只无辜的青花笔洗里。

  “那你呢?”

  他问,“你怎么办?”

  陈九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海港里的船开始亮起灯火。远处,九龙半岛的方向黑沉沉的,偶尔有几点渔火闪烁。

  “今年春天,日本人在东京开了一次国会。”

  陈九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有个叫山县有朋的人,是他们的总理大臣,公开宣言。他说,国家要独立,光守住主权线不够,还要保护利益线。什么叫利益线?

  朝鲜、中国东北、台湾——那些他觉得跟日本安全紧密相关的地方。”

  他转向菲德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日本人现在开始造铁甲舰,从英国买,从法国买,自己也造。比大清买得更多,更舍得花钱,甚至举国借债。

  他们的目标是哪?不是夏威夷,不是美国西岸。是朝鲜,是辽东,是台湾海峡。”

  菲德尔皱起眉头:“你担心日本人?”

  “我不只在担心日本人。”

  陈九摇摇头,“我担心的是——英国人手头紧了,日本人在磨刀,清廷在北边跟俄国人扯皮,在南边跟法国人刚打完一仗。整个东亚,像一锅快烧开的水,盖子快压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和菲德尔并肩望着夜色中的维多利亚港。

  “我在温哥华岛的那个地方——安定峡谷,你帮我藏着多少东西,我要你亲口跟我说,”

  菲德尔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四条船,一千七百吨,钢壳,主机是格拉斯哥造的,炮是克虏伯的,藏在最深的那个船坞里。还有两艘三千吨已经下水的巡洋舰。

  至少五百个最熟练的华人机工,五百个海军军官,都是从安定峡谷的海军学校里挑出来的。另外,在金兰湾,有三艘船在今年已经陆续过去了,一艘四千七百吨的,比极光号更快。”

  陈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又一阵沉默。

  菲德尔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我有时候想,我们两个,算什么人呢?”

  陈九侧过脸看他。

  菲德苦笑一声,“你是华人,在美国待过,在香港落脚,替英国人的洋行做过事,又跟我这个混血儿合伙在北边折腾。”

  菲德尔望着海港里那艘英国军舰的轮廓,“我是西班牙佬的私生子,我妈是华人洗衣妇,我偷了个撒丁岛的死人名字,骗了英国贵族,娶了人家的女儿,现在儿子被当成人质,老婆被软禁,自己每天被情报处的野狗盯着——我到底算什么?英国人?美国人?还是那个从来没回去过的祖国的人?”

  陈九沉默了很久。

  “我二十二岁从新会坐船去旧金山,打过爱尔兰人,打过自己人,到处做生意,混到致公堂里面,攒了点名声。再后来……”

  他顿了顿,“再后来,有人叫我九哥,有人叫我陈先生,英国人写公文称我’本埠华商’,私底下叫我海盗,军阀,大清恨我入骨,美国领事馆的档案里记着Chinese merchant, respectable,致公堂现在甚至是完全合法注册的商业组织。”

  他转过身,面对菲德尔。

  “你我都是乱世一根草,长得茁壮些,就得有被连根拔起的觉悟。”

  菲德尔看着他,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那个下个计划,”菲德尔低声问,“到底什么时候来?我快被逼疯了,每天都想着解脱。”

  陈九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信封上盖着日本的邮戳,字迹陌生。

  “今年秋天,有个从日本来的年轻人,托人带信给我。”

  他把信递给菲德尔,“他说他叫孙文,在我夫人的香港医学院读书,明年毕业。他说想见我,谈谈一些事。”

  菲德尔接过信,扫了一眼,抬起头:“你见了?”

  “还没有。“陈九把信收回去,放回暗格,“我让人告诉他,等毕业以后再说。”

  “为什么等?”

  “巴林银行刚倒,英国人正高度紧张,新加坡、香港不能乱,远东的利益不能断。

  日本人刚亮出利益线,大清还在拼命维持它那套过时的规矩,宗藩体系摇摇欲坠,中兴大臣陆续去世。这个时候,水太浑,看不清谁在对面。”

  他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露出一丝疲惫:

  “很多人我快压不住了,年轻的军官需要战功,年纪大的想重开山河。阿昌叔前两天写信给我,他不想等了,快老死了,滇桂不日就要风云起陆,他联络了哥老会一起发动,让我在安南给他维持好后勤通道,还希望我在广州一起发动策应。”

  菲德尔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点了点头,转身拿起那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陈九倒了一杯。

  “安南的工业基础还没打好,台湾还在砸钱搞建设,我这里,内部也矛盾重重,有人倾向于成立南洋联邦合众国,拉着兰芳、亚齐苏丹国,安南一起。做一个华人主导、吸纳土著精英、以现代化工业-军事集团为核心、开放贸易的复合型国家实体。

  有人求稳,私下见我,跟我说,眼下一个以北极星舰队为武力核心、以马尾-基隆-海防-金兰湾为工业基地、以安南、台湾和兰芳为人口基本盘、并获得南洋华人广泛支持的事实国家已经诞生。它缺的只是一个正式的联邦名号和外部承认。

  甚至他们吵到会上,说要保持军事威慑、工业增长和政治稳定,不必着急撕破脸,想争取发展时间。

  还有人提,湘军明面上的领袖曾国荃,曾纪泽,湘军水师名将彭玉麟、杨岳斌身死,想让我秘密回国,肢解大清,想直接吞下大清的东南,进而全面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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