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煤粉。
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吸入黑色的颗粒。汗水在黑色的皮肤上冲刷出白色的沟壑。
这些船上的中国人展现了惊人的毅力和效率。
这支舰队有1600人的规模,在这个基数上,我们这些外籍军官简直是一粒沙。
我在“振华号”的后甲板上巡视,手里拿着一杯已经落了一层煤灰的柠檬水。
我看到汉纳根上尉正在“北极星号”上咆哮,他甚至亲自背起了一袋煤,激励着那些精疲力竭的外籍水手。
那些短发的小伙子们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他们一边唱着奇怪的号子,一边像蚂蚁一样搬空了一座煤山。
“这就是未来的战争,孔德尔,”
我对身边的舰长说,指着这混乱而壮观的场面,
“不是靠勇气,是靠汗水和组织度,靠这些黑色的石头。谁能更快地把这些石头塞进炉子里,谁就能赢。”
“或许吧…..”他耸耸肩,似乎并不在乎我的说法。
再次感谢老板,他在这条航线上准备了大量的优质煤,我猜他应该有不止一处煤矿吧,那些报纸知道的真是太少了。
突然,一声巨响。“流星号”的缆绳崩断了。这艘轻型炮舰被涌浪推向了运煤船的船尾。
“右满舵!倒车!”我听到那边传来的怒吼。
如果是普通的商船船长,这一下肯定撞上了。
但驾驶“流星号”的是个前南方邦联的老兵,老练得像条海蛇,内战的时候让北军吃足了苦头。
这次的航线也深度参考了他的意见。
他曾经是“阿拉巴马号”,这个内战中最著名的袭击舰的大副,
阿拉巴马号并不是在美国建造的,而是南方邦联秘密委托英国利物浦的造船厂建造。
为了规避英国的中立法律,它在没有武装的情况下出海,然后在亚速尔群岛秘密装上了大炮和弹药,摇身一变成为战舰。
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它航行了七大洋,捕获或击沉了65艘北方联邦的商船,从来没有在南方邦联的本土港口停靠过。
舰长经常悬挂英国或其他国家的国旗接近目标,等到距离极近时才升起南方邦联旗帜并开火警告。
这种打了就跑的战术让北方联邦海军极为头疼,不得不派出大量战舰在全球范围内搜捕它。
这个大副是难得的幸存者,因为受了伤提前下了船,避免了被击沉的命运,并且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拒绝为美国海军服役。
他在最后一刻利用螺旋桨的侧推力,强行把船头扭开了,只擦掉了一层油漆。
“精彩,”我不禁赞叹,“等到了安南,我要请这个老头喝一杯。”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我们几乎没有合眼。
当最后一袋煤装进“振华号”的煤仓时,所有的甲板都已经被磨掉了一层皮。
决心岛周围的海水都像是被染黑了。
舰队重新起航时,吃水线压得很低。
我们像一群吃饱了血的蚊子,沉重,但充满了致命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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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3年12月24日,菲律宾以东,巴士海峡入口
太平洋并非总是太平的。
我们在穿越巴士海峡时,遭遇了今年台风的尾流。气压计在半小时内跌到了令人心惊肉跳的读数。天空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海浪像山一样崩塌下来。
这就是检验这些钢铁怪兽的时候了。
“振华号”表现出了惊人的适航性。它的长宽比设计得很好,虽然摇晃剧烈,但复原极快。我在舰桥上死死抓住扶手,看着前面的“北极星”和“南十字”。
那两艘德国造的铁甲舰简直让人胆战心惊。因为装甲太厚,重心偏高,它们在横浪中像醉汉一样侧倾。每一次侧倾,我都以为它们再也翻不过来了。
“信号旗!问问汉纳根情况如何!”我在风雨中吼道。
旗语兵艰难地打出信号。过了许久,对面回话了:
“舱内一切正常。所有松动物品已固定。随船的德国工程师正在呕吐,但中国管带在打马吊。”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这么大的风浪里还有心思打纸牌游戏?
“那帮中国人有种,”孔德尔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许他们比我们要适应这该死的大海。”
相比之下,小个子的“极光号”和“猎户座号”就惨多了。它们像软木塞一样被抛上抛下。尤其是“猎户座号”,因为它是低干舷设计,海浪直接冲刷着整个甲板,我甚至担心它的烟囱会被打断。
“减速!保持五节!不要让它们掉队!”
这不仅是一次航行,这是一次磨合。
在这场风暴中,原本来自四个不同国家的军官们,开始学会像一个整体一样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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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中国人气氛越来越严肃,北部湾要到了。
雾气散去,露出了下龙湾那标志性的喀斯特地貌。无数奇形怪状的石灰岩岛屿矗立在翠绿的海面上,如同巨龙的牙齿。
这里是交战区。法国远东舰队就在南边不远的海防港游弋。
“全舰队停止前进,”我下达了命令,“现在,先生们,是时候换装了。”
在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所有船只都在疯狂地忙碌。那些掩盖火炮的木材被推入大海,或者堆在甲板两侧作为临时的防弹壁。帆布被撕碎,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振华号”那四门9.2英寸主炮终于指向了天空,液压装置发出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海湾里显得格外刺耳。
“北极星”和“南十字”拆除了假烟囱,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真面目——两座双联装305毫米主炮塔斜向布置,如同两只巨大的铁拳。
哪怕是最小的“流星号”,也架起了加特林机枪,并在桅杆上设立了瞭望哨。
我和孔德尔换上了正式的军装。虽然这军装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国家——那是两位雇主一起设计的“北极星舰队”制服,深蓝色,纽扣上刻着北斗七星。
“升旗,”我低声说道。
原本飘扬的英国商船旗被降下。
一面巨大的,在公海上让所有人陌生的旗帜在“振华号”的桅杆顶端缓缓升起。
与此同时,一艘挂着黑旗的小舢板从岛礁群中划了出来。
那是黑旗军首领刘永福的联络人。
我不认识那个穿着黑布衣裳、头上缠着布的中国人,但他看到这支钢铁舰队时的表情,我想我会记一辈子。
他张大了嘴,手里的桨掉进了水里,整个人像石像一样盯着“北极星号”那巨大的舰体。
“我想我们要给法国人一个惊喜了,”我对孔德尔说。
就在这时,
“极光号”发来了信号:
“西南方向发现煤烟。两艘。判定为法国两艘法国轻型巡洋舰。”
我感觉到了久违的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燃烧,让我年迈的身体再次焕发荣光。
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传令全舰队,”我拔出指挥刀,指向南方,
“成战斗队形散开。‘极光’号利用速度左翼包抄,‘北极星’、‘南十字’居中掩护。‘振华号’,我们要去跟法国绅士们打个招呼。”
“锅炉压力多少?”我问麦克格雷格。
“足够把这艘船推到17节,如果不炸缸的话!”
“那就全速前进。让我们看看,这支花了伯爵和恶魔老板数百万英镑的舰队,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海风吹过我的白发。
远处,法国军舰的轮廓逐渐清晰。
第86章 日月之下(三)
1883年12月27日,清晨11:45。
法属安南,东京湾,海防港外海。
红河三角洲的冬天是湿冷的。
海面上能见度不足一千米。在这个距离上,海浪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危险。
在这片死寂的迷雾中,一支庞大得令人不安的船队,正以此前从未有过的静默状态,顺着涨潮的洋流,像一群幽灵般滑向海防港的咽喉——禁门河口。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艘悬挂着英国商船旗的巨型货轮。
它的干舷高得离谱,甲板上堆积如山的加拿大冷杉原木,尽数被拆了下来,那几乎遮蔽了整个上层建筑的伪装褪去,露出了狰狞的炮口。
这是“振华”号。
轮机长麦克格雷格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所有的安全阀都被我让人用扳手死死拧紧了。炉膛里的煤是最好的卡迪夫无烟煤,但即便如此,在这个低速滑行的状态下,压住黑烟也几乎耗尽了司炉工的命。”
“保持住。”
马菲特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窗,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浓雾,“还有三海里。能不能把这几千吨的铁家伙送进法国人的被窝里,就看这最后二十分钟了。”
在他身后,是智利海军王牌、现任“振华”号舰长的卡洛斯·孔德尔。
这位在南美太平洋战争中以“伊基克海战”闻名的疯子,满身战栗。
“法国人的巡洋舰呢?”
孔德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在右舷,大约1500米。”
大副指着雾气中一个模糊的黑影,“那应该是老式的通报舰。他们似乎没多少警惕心,连航行灯都没开全。”
马菲特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法国炮舰懒洋洋地趴在水面上,航速很慢,
“不管它。”
马菲特冷冷地下令,“我们的目标不是这种杂鱼。把它们留给后面的‘流星’号。我们的目标是港口里的大家伙。”
船队继续无声地滑行。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在“振华”号的左后方,是两艘更加庞大、轮廓更加怪异的货船。
那是“北极星”号和“南十字”号。
这两艘7000吨级的德国造铁甲舰,为了这次突袭,做出了牺牲性的伪装。
汉纳根上尉指挥着水手们,在昂贵的克虏伯炮塔外搭建了巨大的木质脚手架,蒙上了帆布,甚至在船舷两侧挂满了渔网和防撞轮胎,让它们看起来像是两艘刚刚经历过远洋风暴、破烂不堪的运煤船。
为了不耽误即将到来的海战,现在仍然在紧急拆除。
而在船体内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年轻的中国管带正用手帕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诸元预设完成了吗?”
他问身边的德国炮术顾问。
“完成了。”
德国顾问看了一眼手里的海图和象限仪,“根据之前的情报,法军舰队停泊在海防内港的主航道上。距离约2200米。在这个距离上,305毫米的穿甲弹不需要太高的仰角。”
“填弹!”
随着一声低喝。
巨大的液压装弹机发出沉闷的嘶吼。
一枚重达350公斤的被帽穿甲弹,被缓缓推入那根长达10米的炮管。紧接着,是两个发射药包。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