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527章

  沈子元在码头边的茶馆暂歇,手里展开了一份当天的《申报》。

  版面上的一则消息立刻抓住了他的眼球。

  文章的标题颇为惊悚——关于“高丽米贵”的报道。

  文中写道,因朝鲜半岛连年旱灾,米价飞涨,民不聊生。紧接着的一段文字却耐人寻味:

  “……近日志异,沪上十六铺码头,忽现多名高丽客商,行踪诡秘。彼等不问丝绸茶叶,唯独高价收购‘洋铁管’,甚至连生锈之废铁亦不放过。坊间传言,所谓‘洋铁管’者,实乃枪管之代称……”

  沈子元放下报纸,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码头。就在不远处的栈桥边,停泊着几艘吃水很深的木船,船型狭长,不似本地沙船。

  一群光着膀子的苦力正在搬运沉重的木箱。

  这些苦力大多是面孔生疏的壮汉,即便是在搬运重物,眼神里也透着股匪气。

  沈子元认出,其中那个领头的把头,正是前些日子在城隍庙一带活跃的小头目,看来是被驱逐后,跑到码头来接活了。

  突然,一声惨叫传来。

  一名年轻苦力脚下打滑,肩上的木箱重重摔在地上。

  箱角崩裂,并没有茶叶或布匹滚出来,而是发出了沉闷的金铁撞击声。

  那名把头脸色大变,飞起一脚踹在那个苦力的肚子上,大骂道:“没长眼睛的东西!摔坏了洋铁,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沈子元眼尖,透过那裂开的缝隙,隐约看到了几节黑洞洞的枪管。

  周围的茶客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看见没?那分明是军火。”

  邻桌一个穿着绸衫的买办模样的人低声说道,“这几天十六铺怪得很。有好几码头都在争先抢后地搬货,说是运米去高丽救灾,听说米袋子下面压的可都是硬家伙。”

  “诺,那边洪门新字头的地盘,看见了吗,日夜不停地运枪啊!我看那些官老爷不闻不问得,怕是也是装不知道啊……”

  “这高丽商人买这么多枪干什么?造反啊?”

  “谁知道呢。听说高丽那边太后和国王斗得厉害。这年头,有枪就是草头王。”

  沈子元感到一阵背脊发凉。

  报纸上说的“洋铁管”,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光天化日之下装船。

  而且,这背后显然有帮会势力的渗透。那些被道台驱逐的帮会分子,摇身一变,成了军火走私链条上最廉价、最凶狠的搬运工。

  他再次看向那艘船,船头上并没有挂旗,但船舷边站着几个头戴黑笠的人,正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

  那是朝鲜人。

  ………….

  沈子元懂英文,这在他的圈子里是个秘密武器。

  这天下午,他受书局老板之托,去外滩的洋行取一份订购的西文书单。路过礼查饭店时,他顺手买了一份最新的《北华捷报》。

  这份英国人办的报纸,往往比《申报》更露骨、更敏锐,也更不留情面。

  沈子元找了个街角的咖啡座,忍受着那苦涩的“洋墨水”味道,展开了报纸。

  6月和7月初的社论版块,充满了火药味。

  英国编辑用一种近乎嘲讽却又警惕的笔触写道:

  “……本报观察员注意到,上海道台衙门近期的举动颇为耐人寻味。一方面,他们在城内大搞卫生运动,驱逐游民;另一方面,道台大人似乎正在秘密囤积军需品。虽然官方声称这是为了防备海盗,但其规模之大,令人怀疑……”

  沈子元读到这里,心跳加速。他想起了那些朝鲜人买的洋铁管。

  文章继续写道:

  “……在租界内,一些德国和美国的军火商活动异常频繁。泰来洋行的买办们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有传闻称,大批毛瑟枪正从洋行仓库被秘密转移至发往北方的商船上,目的地疑似高丽。而旗昌洋行,进来也动作频频…….这一切都在夜幕的掩护下进行,显然并未经过海关的正式申报……”

  沈子元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招商局码头。那里停泊着几艘巨大的轮船,其中一艘他认得,是“威远”号。

  甲板上人影绰绰,并不像是在装运普通的货物。

  更让他在意的是,江面上美国商船的数量明显增多。

  他上午路过旗昌洋行时,发现门口停满了马车,不断有身穿洋服的华人和金发碧眼的洋进进出出,比往常热闹许多。

  旗昌洋行是美国在远东最大的商业机构,他们的动作往往代表了美国政府的风向。

  “最近旗昌的生意好得不太正常啊。”

  沈子元在咖啡座旁听见两个洋行职员在用英语交谈。

  “是啊,特别是去往仁川和釜山的航线。听说他们在帮那个李鸿章还是那个金山黑帮运东西。”

  “运什么?大米?”

  “哈,如果是大米,就不需要用油布盖得那么严实了。”

  …………….

  虹口,石库门弄堂

  随着七月的到来,上海的天气愈发闷热。

  沈子元去虹口探望一位生病的老友。这里是公共租界的北区,也是这一轮清洗后,底层帮会分子聚集的新巢穴。

  比起南京路的繁华,这里显得混乱而躁动。

  狭窄的弄堂里,到处是操着广东、福建口音、目光闪烁的青壮年。他们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抽着旱烟,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凶狠。

  老友住在一条逼仄的弄堂里。沈子元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十几个汉子在和一队巡捕对峙。

  “这世道,越来越乱了。”

  老友躺在藤椅上,咳嗽着说,“子元兄,你不知道,最近这虹口来了多少生面孔。听说都是被赶出来的。这帮人手里没活干,什么都敢做。”

  “他们在这边混什么?”沈子元问。

  “听说是争着抢着想进那个洪门的新字号。”

  老友压低声音,“听说那个黄浦路1号的洪门大爷,好吃好喝养着人,专找这些胆子大、命不值钱的人。听说是要血洗青帮,把他们赶出上海哩。”

  “听说那边大字辈这个月吃茶讲会都搞了几次了,怕是街面上又要见血…..”

  沈子元却不这么认为,他莫名想起了十六铺那些搬运军火的苦力。

  这条黑色的链条从码头延伸到了石库门的深处。帮会势力在官方的挤压下,反而被整合进了一种更为隐秘、更为危险的战争后勤体系中。

  既然能发军火财,又何苦惦记街面上的这些蝇头小利?

  “子元兄,你不是一直想再找个营生贴补家用?你的才学我是知道的,虹口开了家义学,听说是给苦力开的,专讲识字开蒙,招先生呢,工钱开得很高,你不妨去看看?”

  沈子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上,沈子元路过南京路。那排电线杆已经完全竖好了。

  ——————————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七月下旬,沈子元正在校对一份书稿,突然,街面上喧闹起来。

  报童的叫卖声异常尖锐,

  “号外!号外!朝鲜京城兵变!乱党攻入王宫!日本公使馆被焚!”

  沈子元猛地站起身,冲下楼买了几份最新的报纸。

  油墨未干的纸张上,赫然印着触目惊心的标题——“壬午兵变”。

  报道断断续续,但大致轮廓清晰:7月23日,朝鲜旧军因缺饷经年,且愤恨闵妃集团编练新军(别技军),终于在汉城哗变。乱兵冲进王宫,搜杀闵氏权贵,甚至将矛头对准了日本人。大院君——那位被罢黜的国王生父,借机重掌大权。

  沈子元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终于明白了。

  那些六月份在十六铺疯狂收购“废铁”的朝鲜商人,那些隐藏在米袋下的“洋铁管”,那些把头和苦力们搬运的沉重木箱……那不是普通的走私,那是大院君势力在为这场政变积蓄力量。

  而《北华捷报》里提到的上海道台秘密囤积军需、招商局轮船待命,清廷早就在做准备了!

  就在他看报的时候,几辆满载着清兵的马车轰隆隆地驶过大马路,向着码头方向狂奔而去。路人纷纷避让,惊恐地看着这些背着新式洋枪的士兵。

  “看来是真要打大仗了。”

  书局老板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烟斗,神色凝重。

  “天下不太平啊,南北都有大乱…..”

  沈子元没接话,他不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猜测,他更相信报纸。

  他拉着老板回到屋内,读着《北华捷报》上关于安南局势的社论,眉头微皱。

  “……关于东京(北越)的冒险,正如本报多次指出的,法国人正在陷入一场没有任何商业价值的泥潭。李维业指挥官虽然占据了河内城,但他现在实际上是一个囚徒。

  上海的商业界对此深感忧虑。

  红河的国际贸易实际上已经瘫痪。

  法国这种缺乏长远规划的军事挑衅,不仅不能打开市场,反而激怒了当地的黑旗军,更糟糕的是,它正在危险地试探清国政府的底线。

  一旦清国决定从云南介入,整个远东的贸易航线都将受到震荡……这对英国商人的利益是极大的损害。”

  沈子元放下报纸,苦笑了一声。

  在洋人眼里,安南的战火不过是账本上的一笔坏账。

  他们不关心安南的存亡,只担心红河上的运茶船能不能通过,担心上海的丝绸出口会不会因为中国卷入战争而受阻。

  “洋人是不是怕了,我昨天听说那个黑旗军杀的洋鬼子连城都不敢出。”

  对面坐着的老板凑过来,指着英文报纸问,“是不是说法国人要输?”

  “不是怕输,是怕亏钱。法国人也没决定要是不是要打一场大的。”

  沈子元解释道,“英国人骂法国人鲁莽,说他们像闯进瓷器店的公牛,把大家都好做的生意给搅黄了。”

  “哦,那这不是意味着打不起来?”

  沈子元摇了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他推开英文报纸,展开了今天的《申报》。

  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头版赫然刊登着关于黑旗军首领刘永福的战报。

  沈子元轻声念出那段激昂的文字,周围几个职员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据越中探报,法夷李逆自占据河内以来,终日惶惶。日前,我黑旗军刘提督永福,率精兵三千,驻扎索河,旌旗蔽日,声势浩大。

  法兵不敢出城一步,出则必遭狙击。越民皆视刘提督为长城,箪食壶浆以迎。

  法夷虽有坚船利炮,然水土不服,疫病横行,死者枕藉……

  安南虽为小国,然系我大清藩属,唇齿相依,岂容西人肆意蚕食?闻滇桂边军已厉兵秣马,只待天朝一声令下……”

  “好!”

  老板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这刘永福是条汉子!咱们大清就该这样,不能让洋人觉得咱们好欺负。”

  沈子元脸色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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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鉴里的冰块正在慢慢融化,散发出一丝凉气。

  书房,徐润穿着一身湖绸长衫,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银耳莲子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

  顾三站在屏风阴影里,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张刚送来的《字林西报》样刊上,上面有一篇关于“矿务骗局”的短评,虽然没点名,但字字诛心。

  “三哥。”

  徐润终于开口了,像是在聊家常,“这碗羹,凉了就有点发酸,倒了吧,可惜;喝了吧,伤胃。”

  顾三腰弯得更低了:“徐二爷,您的意思是……”

  徐润放下调羹,他抬起头,那双习惯了在洋人和官场之间游走的眼睛里,只有几乎掩饰不住的狠辣。

  “市面上的风声不太好。”

  徐润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名帖,轻轻压在桌上的那张《四川建昌铜矿局》的股票上。

  “有人想割我的肉,想借着这几张纸片子,把咱们这半年搭起来的台子给拆了。建昌那个矿,咱们心里都有数,是个幌子。但这幌子现在还不能倒,它要是倒了,这寓园,还有招商局那把椅子,我都坐不稳。”

  徐润站起身,看着顾三:

  “听说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从四川带了点’土特产’回来?领头的叫林致远,留英回来的,还带着几个字林西报的探访员,说是要去报馆讲讲地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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