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提问的老者闭目不言,半晌开口,
“你们在香港做的事,老夫也有耳闻,我不聋不瞎,却没一个哑巴看得清楚,是老头子我死守着老规矩无用。”
“有奶便是娘,有土……便不慌。这规矩,老头子我认。”
“洪门是多出烂仔,我不多解释,苦力苦力,命如浮萍,朝不保夕,如野狗一般与人争食,吃的是一碗叫花子饭,谁软弱就欺负谁。今日有大财东给我们做主发钱,我等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但有一句,洪门的洪,永远为汉家而红!
“洪门在上海,数千兄弟,真要再次举事,老头子我依然还可以摇旗呐喊,死不足惜!”
“只盼着,到死之前,看这黄龙旗也沉在江里,老头子我也有颜面下去见小刀会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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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租界,这里是各路商会、会馆云集之地。
一座西洋风格的小洋楼前,挂出了一块崭新的招牌——【中华精武国术会】。
这名字听着雅致,既不叫堂,也不叫帮,甚至还带着点洋务运动的新鲜感。
门口没有站着那些歪戴帽子、满脸横肉的看场打手,而是两名身着黑色对襟短打、绑着绑腿的年轻人。他们腰板挺直,双手负后,见人行注目礼,不卑不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新式学堂的门房。
二楼的会客室里,曾经致公堂第一打仔,梁宽和苏师爷坐在一侧。陈安自己坐在窗边。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律师,名叫托马斯,是陈阿福从公共租界工部局高薪挖来的法律顾问。
“梁先生,”
托马斯用一口流利的上海话说道,“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了。根据租界最新的《土地章程》和社团管理条例,这个国术研究会是合法的体育健身组织。
我们在工部局备了案,注册资金是一万两白银。
这意味着,只要在这个会馆里,你们拥有合法的集会权。只要不持有枪械,违禁的大规模杀伤武器,巡捕房无权随意搜查或抓人。”
苏文点了点头,“若有清廷衙门来要人?”
“这里是英租界。大清的律法在这里废纸一张。如果道台衙门想要引渡任何一名会员,必须通过领事裁判庭,必须提供确凿的犯罪证据。
而作为你们的法律顾问,我有信心把官司打到他们破产,或者拖到那个官员卸任。”
送走律师后,另一拨客人到了。
那是四明公所(宁波帮)的董事严信厚和广肇公所(广东帮)的副会长叶子衡。
这两位代表着上海滩最庞大的两个商帮势力。
“刑爷,苏师爷,”
叶子衡毕竟是广东老乡,说话客气些,拱手道,“早就听闻致公堂在整顿码头,创办精武会,今日一见,果然气象一新。只是不知今日请我们来,有何指教?”
陈安示意旁边的苏文递上两份装订精良的文书,封面上赫然写着中英文标题:《Security & Risk Management Contract》(安保与风险管理协议)。
“两位老板,这是我们拟定的章程。”
苏文说道,“如今上海滩股票狂热,现银流转巨大。咱们都知道,青帮把持的那些镖局,那是吃完原告吃被告,甚至监守自盗。
我们致公堂,想跟两位做笔生意。”
严信厚翻开文书,眼神一凝。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致公堂根据价目提供专业的武装押运队伍,配备洋枪,甚至可以使用蒸汽铁轮船护送。
最关键的一条——“若有遗失,全额赔付”。
“全额赔付?”
严信厚是个精明的宁波人,他合上文书,盯着苏文,“这口气可不小。前些日子,源丰润的一船银子在太湖被劫,那可是二十万两。你们舍得赔?”
苏文笑了笑,指了指窗外:“虞老板,我们中华通商银行就在黄浦路。
我们致公堂不仅有人,更有钱。我们在银行里压了保证金,专门用来做这个赔付金。旗昌洋行也可以做担保。”
“而且,”苏文压低声音,“我们的护卫,不是那些只会耍大刀的镖师。他们是从海外回来的,打过仗,见过血,听得懂洋文,守得住规矩。”
叶子衡和严信厚对视了一眼。
商人最怕什么?怕乱。
如今青帮虽然势大,但太贪,而且纪律涣散。
如果真有一支纪律严明、又有强大资本背书的安保力量,那绝对是商界的福音。
“费用几何?”叶子衡问。
“跟青帮一样。”
“但是,我们不要那些乱七八糟的茶水费、拜山费。一口价,账目公开,绝无虚耗,出具正规洋行回单。干干净净。”
“好!”
严信厚一拍大腿,“宁波人做生意,讲究个实惠和信义。只要你们真能做到全额赔付,以后我们四明公所的银路,分一半给你们走!”
“广肇公所也没问题。”叶子衡也表态,“大家都是乡党,肥水不流外人田。”
陈安此时站起身,端起茶杯,对着两人无声地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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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铺码头,太古南栈码头。
这里是致公堂新抢下来的地盘。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数百名苦力赤着上身,肩膀上垫着油黑的破布,背脊被沉重的洋货箱压得弯如满弓。
汗水冲刷着背上的陈年污垢,汇成黑泥顺着脊沟往下淌。
与往日那乱哄哄、只有喝骂声的码头不同,
码头空地上,用几根粗毛竹撑起了一座巨大的芦席凉棚,死死挡住了毒辣的日头。
棚子里,一字排开六口大缸。
缸里盛满了红褐色的凉茶,飘着甘草和薄荷的清香。
更要命的是旁边那几个箍着铁圈的大木桶,盖子一揭,白茫茫的热气混着肉香,像钩子一样勾住了所有人的魂。
“吃饭了!吃饭了!”
随着一声铜锣响,工头老张大声喊道。
若是往常,这一声锣响意味着把头要来“抽水”了——甚至连馊掉的杂粮饼子都要扣掉两成工钱。
苦力们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但那股肉香实在太霸道,他们面面相觑,慢慢围拢过来。
苦力们看着桶里的杂菜饭竟然有肉丝,一个个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头,这……这多少钱一份啊?”一个年轻苦力吞着口水问,“要是太贵,俺们可吃不起,还是啃干粮吧。”
他在裤腰带上摸了摸,那块发硬的杂面窝头是他这一天的口粮。
“不要钱!”
“扣个屁!”
老张头把旱烟袋往鞋底上一磕,指着凉棚顶上那面在江风中猎猎作响的“义兴劳工社”幌子旗,
瞪眼道, “都把招子放亮点!刑爷发话了!往后凡是在堂里登记造册的扛活兄弟,中午这一顿,不收一文钱!管饱!有油水!”
“啊?不要钱?”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比刚才汽笛响时还要喧闹。
这世道,洋人拿人当畜生,官府拿人当草芥,哪有白给饭吃的道理?
“不仅不要钱,”
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线装册子,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刑爷还说了,已经在南市那边盘下了大院子,正找木匠搭通铺。 以后咱们不用像野狗一样睡在窝棚里了,也不用谁在十六铺的桥洞下了!每人一张床,有草席有被褥,租子只要外面的一半!
还有,谁要是发痧、打摆子,咱们社里请了坐堂郎中,汤药费全免!”
“这……这是真的?”
一个脊背早已压变形的老苦力,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张头,该不会是想要咱们这条烂命吧?”
“要你的命有个卵用?能顶几箱洋纱?”
老张头啐了一口,神色突然变得庄重, “刑爷说了,咱们出卖力气,是靠本事吃饭,不丢先人! 只要大家往后听号令,守规矩——一不许赌,二不许沾那福寿膏,三不许欺凌弱小。 把力气攒起来干活,咱们这日子就有奔头!”
“话也说在前面,谁要是沾了这些,那今天吃的这,可都是要连本带利吐出来的!”
说到这,老张头挺起腰杆,扫视全场:“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以后要是遇到红毛鬼子或者别的帮口欺负咱们,别自己硬扛,也不许直接上去就动刀子。
回来报信!刑爷给咱们撑腰!咱们现在是有字号的人,叫义兴劳工社!听懂了吗?”
“懂!懂了!!”
几百条汉子齐声嘶吼,声浪盖过了江涛。
他们疯了一样涌向木桶,端起粗瓷大碗狼吞虎咽,滚烫的肉汤顺着嘴角流下,混着眼泪一起再次被粗糙的大手一抹;吞进肚里。
在光绪八年的上海滩,谁给一口饱饭,谁就是再生父母;谁把他们当人看,这条命就是谁的。
第48章 洪中(二)
英租界,大马路。
窗外似乎格外的吵。
沈子元站在书局的二楼窗口,手里捏着一支快秃了毛的狼毫,目光却被楼下的景象锁住。
几个穿着号衣的华工,在洋技师的指挥下,正将一根黑沉沉、涂满了沥青的粗大杉木桩子竖入深深的坑洞中。
他仔细打量了一阵,才看明白那是上海电气公司的工程队正在竖立电线杆。
“作孽啊。”
身后的老掌柜叹了口气,给沈子元递来一杯茶,
“这洋人的’竖杆’,我看是不祥之兆。坊间都在传,这木杆子璇的位置有门道啊,这些洋鬼子,那铜线一拉,要把地气都抽干了。”
沈子元抿了一口茶,苦涩在舌尖蔓延。
他是读过几天格致书的,知道那是“电”,不是妖术,当时中华通商银行晚上亮电灯,他还专门去瞧过新鲜,当真是气派的。
但当他看着那黑漆漆的木杆像死人的腿骨一样直插天际,心里也不免打鼓。
这些木杆沿着南京路一路排开,仿佛一列沉默的守卫,要把这十里洋场同大清国的旧梦彻底割裂开来。
这种不安的情绪在石库门弄堂里发酵得最快。
沈子元晚上回到位于泥城桥附近的住处时,弄堂口的“老虎灶”旁挤满了人。
李家阿婆正绘声绘色地描述:“听说了吗?那电线杆子晚上会发出蓝火,专门吸小孩的魂魄!以后天黑了,你们这些伢子谁也不许出门!”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上海道台衙门突然贴出了一张措辞严厉的告示。
沈子元次日清晨路过城隍庙时,看见了那张榜文。
大意是为配合洋务新政,整顿市容,即日起严厉驱逐城内外的无业游民与滋事闲汉。
“这哪是整顿市容,”
旁边一个戴着瓜皮帽的消息灵通人士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这是在搞那些地痞,讨洋大人欢心。听说为了配合洋人的盖石库门里弄的工程,也是怕这帮闲汉在竖杆的时候闹事。”
沈子元心头一动。他知道,这些所谓的游民,大多是青帮、洪门的外围混混,或者是刚从苏北逃荒来的流民,平日里依附于漕运和码头讨生活。
道台老爷这一纸禁令,无异于捅了马蜂窝。
接下来的几天,沈子元亲眼目睹了这场大清洗。
巡捕房和衙役联手,在十六铺、老北门一带大肆抓人。那些平日里在大街上横行霸道的癞头、混混,像被赶鸭子一样被驱赶出华界核心区。
“往哪儿赶?”
沈子元找了个街面上消息灵通的打听。
“还能哪儿?虹口、闸北呗。洋人也不怎么管,官府也懒得去。这一赶,怕是那边的地皮都要被流氓踩热了。”
……….
六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毒辣起来。
为了给书局去取一批从南方运来的宣纸,沈子元不得不前往十六铺码头。
十六铺,上海的咽喉。桅樯林立,号子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