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359章

  怡和洋行。

  “轰——!”

  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将半个澳门都从睡梦中惊醒。

  洋行后墙那扇由厚重铁板打造的仓库大门,被炸得向内凹陷变形,巨大的冲击波震碎了附近所有的玻璃。

  仓库里的“和记”打仔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七荤八素,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数十个黑影已经从破口处涌了进来。

  “敌袭!敌袭!”

  凄厉的警哨声响彻了整个洋行。

  正门方向,老兵带领的主力部队,已经与闻声而来的护卫队撞在了一起。狭窄的走廊里,枪声、刀刃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九军”的战士一边扔出小型火药罐子,一边突进,他们手中的斯宾塞连珠枪在近距离发挥出了恐怖的威力,每一次射击,都能在对面的人群中清空一片。

  何连旺被枪声惊醒,他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光着屁股就在十几个心腹的簇拥下,向楼外的安全梯逃去。

  然而,他刚跑到楼梯口,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就从楼梯的拐角处伸了出来。

  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兵。露出脑袋之后,瞬间又缩回去,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子弹飞过来,

  何连旺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瘫软在地。

  ————————————

  依旧是那艘货船的底舱。

  卢九、何连旺、曹善允,这三位往日里在澳门跺一跺脚都能让地面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却像三只被拔了毛的公鸡,狼狈地跪在阿昌叔的面前。

  他们的护卫被缴了械,捆得结结实实地扔在另一边,嘴里塞着破布。

  阿昌叔没有立刻审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这些“大人物”,突然忍不住想笑。

  最终,是赌商卢九先沉不住气了。

  “这位好汉,”

  “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有话好说,不知各位义士是求财还是?若士求财,请放我一条生路,钱,好商量!我卢九在澳门这点薄产,愿与好汉平分!”

  “钱?”

  阿昌叔反问,“你觉得,我们大费周章把你们绑过来,就是为了你那点赌桌上赢来的脏钱?”

  “我问,你们答。”阿昌叔的声音变得冰冷,“谁答得好,谁就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谁要是敢耍花样……”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和记”打仔。

  “第一个问题,”他看向卢九,“澳门的赌业,谁说了算?澳葡的鬼佬,在里面占几分成色?那些堂口,又是怎么分的这块肥肉?”

  卢九不敢怠慢,

  “这澳门的赌业,明面上是澳葡政府说了算。他们发牌照,收赌税,这是他们最大的一笔进项。可实际上,真正掌控赌桌的,是承包赌场的人,还有那些堂口!”

  “就拿番摊来说,最大的几家,像‘信誉’、‘快活’,背后都有我和其他几个大摊主的股。我们每年要向澳葡政府缴纳一笔天价的承包费,换来经营权。剩下的利润,我们和堂口分。”

  “堂口?”

  “是,主要是和合图和十义。和合图人多势众,管着赌场里的看场、放数(高利贷)。十义则主要控制码头和一些偏门的生意。我们这些开赌场的,每月都要给他们上供,求个平安。说白了,我们出钱,他们出人,大家一起发财。”

  “澳葡的鬼佬呢?他们的军队,他们的警察,就看着你们这么闹?”阿昌叔追问。

  “军队?”

  卢九忍不住冷笑一声,他心下思索,这些绑匪开口问的这些问题,显然是外来的势力踩场子,既然不为了求财,应当不是三合会,边回答边使劲思索逃脱之法,

  “这位大爷,您太高看他们了。澳葡在澳门的正规军,算上那些从非洲弄来的黑人士兵,总共也就几百号人。他们只敢待在炮台和兵营里,连街都不巡。至于警察,那更是个笑话!

  他们那点薪水,还不够去赌场输一夜的。他们勾结在一起捞钱就不错了,哪里还敢管赌场的事?

  总督前阵子还想整顿赌规,想从我们口袋里多掏点钱,结果呢?几家大摊主一联合,不开了!

  这位爷您有所不知。这澳门,如今离了这些赌场,他总督府的官员连薪水都发不出来!”

  阿昌叔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了怡和洋行的大买办,何连旺。

  “你呢?跟英国鬼佬打交道,想必知道的更多些。说说吧,这澳门的水,到底有多深?

  除了葡萄牙人,还有哪些势力在这里搅和?”

  何连旺比卢九要冷静得多。

  他知道,面对这种亡命之徒,求饶和献财都没用,只有展现出自己的利用价值,才有一线生机。

  “好汉,”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澳门的局势,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葡萄牙人只是名义上的主人。实际上,这里是三股势力交错的地方。”

  “第一股,自然是澳葡政府。他们就像一个空有架子的地主,地契是他的,但地里的收成,他却说了不算。他们实力孱弱,财政窘迫,对华人社群的控制力微乎其微,只能依靠我们这些买办和商绅,进行间接管理。他们的统治,是建立在默许和妥协之上的。”

  “第二股,就是我们华人内部的势力。这其中,又分为三派。一派,是以卢老板为代表的赌商,他们是澳葡政府的钱袋子。另一派,是以曹老爷为代表的传统乡绅,他们联通着六大会馆,是华人社会的官,与清政府那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最后一派,就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堂口,他们是华人社会的会匪,是地下的秩序。”

  “那第三股势力呢?”

  “是英国人。”

  何连旺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香港的崛起,早已吸走了澳门所有的贸易利润。英国人乐于看到澳门维持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一个混乱、落后、以黄赌毒为支柱的澳门,才最符合他们在华南的利益。他们对这里的主权归属没有兴趣,但他们绝不容许这里出现一个强大的、能够挑战香港地位的竞争对手。所以,他们对澳葡政府与清政府之间的所有争端,都持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必要的时候,他们甚至会默许一些混乱的发生。”

  “还有周边,”他补充道,“珠江口的水文极其复杂,岛屿星罗棋布,是海盗和走私贩的天堂。无论是澳葡的小炮艇,还是大清的水师,都无法有效控制。这也使得澳门成了一个天然的法外之地,各路人马都能在这里找到生存的空间。”

  阿昌叔听完,沉默了。何连旺的这番分析,确实条理清晰,远胜刚才卢九的答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乡绅领袖,曹善允的身上。

  “曹先生,”阿昌叔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客气,

  “你是读过书的人,也跟朝廷的官员打过交道。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大清国,对这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曹善允缓缓地抬起头,

  “好汉,”他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疲惫,

  “你问我朝廷的章程?实话告诉你,朝廷对这里,根本没有章程。”

  “在朝廷眼里,澳门是我大清的土地,葡萄牙人不过是盘踞于此的澳夷。我们从未在法理上承认过他们的主权。香山县的衙门,名义上依旧对澳门拥有管辖权。前山寨的驻军,更是时刻提醒着他们,这里是谁的地盘。”

  “可那又如何呢?”

  他苦笑一声,“自番鬼打入广州以来,国力衰颓,朝廷早已没了当年的天朝威仪。对于澳门,朝廷的态度,向来是矛盾而又无能为力的。一方面,绝不肯放弃主权。另一方面,又无力也无意通过武力收回。所以,只能采取一种羁縻之策。”

  “何为羁縻?”

  “便是以华制夷。利用我们这些乡绅、会馆,来管理华人社群,牵制澳葡的势力。澳葡若是做得太过分,香山县便会发一纸照会,申饬一番。或者像去年那样,假意往前山寨增派几百兵勇,摆出一副要动武的架势。但这些,都只是姿态。朝廷的底线,是维持现状,是别出乱子。只要葡萄牙人不公开撕破脸,只要这里不成为反清的基地,朝廷便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底,”曹善允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哀,

  “我们这些所谓的澳民,在朝廷眼里,不过是一群弃子。是一群……用来在帝国边陲,与蛮夷周旋的、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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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卢九、何连旺、曹善允似乎猜到了眼前这群武力惊人的队伍不打算要他们的命,说话也松快了许多。

  阿昌叔心里有数,先是派人送回了曹善允,澳门虽然被葡人统治,但归根到底仍旧是华人社会,这种乡绅背地里能量很大,他还不想闹得满城皆敌,走时还送上了一份礼。

  送走曹善允,阿昌叔,则站在船头,迎着初升的朝阳,望着那片他刚刚搅动起浪花的土地。

  澳葡政府,不过是一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清政府,是一头不愿醒来的病狮。

  英国人,是躲在暗处、随时准备分食尸体的鬣狗。

  而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那些赌商、买办、堂口,则像一群互相撕咬的豺狼,看似凶狠,却早已被利益的锁链捆死。

  这片看似波诡云谲的濠江,终究不过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池塘罢了。

  “九仔啊……”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如同孩童般灿烂的笑容。

  “这澳门,比金山那边的水,可浅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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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5年,岁末。

  澳门,这座匍匐在南海边缘的圣名之城,

  在这个冬夜,一柄烧红的战刀,粗暴地撕裂了这维持了数百年的虚伪平衡。

  青洲,“和记”的猪仔仓,那座葡语称作巴拉坑的人间炼狱,燃起了冲天大火。

  消息像一场突发的瘟疫,以令人战栗的速度,通过电报线、舢板和人们惊惶的口耳相传,从澳门半岛的尖端扩散至整个珠江三角洲。

  冲出青洲的,是一群衣不蔽体、面黄肌肌的苦力。

  他们人数上千,在一些头目的带领下冲击着整个澳门的平衡。

  澳门总督府内,总督正焦躁地踱步。

  他已经三番五次地发送电报求援。

  “香港那边怎么回的?” 他用干涩的喉咙问着秘书。

  “总督阁下,英国人派了一艘炮舰,停泊在十字门外海,说是为了保护英国公民的安全。”

  总督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知道那艘名为“胜利女神”号的铁甲舰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保护,是监视,是恫吓。

  是那头贪婪的英伦雄狮,在等待着葡萄牙这头老迈的伊比利亚狼力竭倒下时,扑上来分食。他向两广总督发出的求援信,也如石沉大海。

  广州的官老爷们,恐怕比英国人更乐于见到他这个“澳夷”总督的狼狈。

  这座远东的孤岛从来都不是永治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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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港的清晨,是被成百上千支橹搅碎的。

  水面上,无数的艇仔、舢板、货船和渔船挤满了狭窄的水道,

  张阿彬站在甲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喜欢这种味道,这代表着生计、贸易和流动的力量。

  谁控制了水,谁就控制了澳门的血脉。

  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精壮的汉子。他们是太平洋渔业公司数千名船员中精挑细选出的船老大和水手长,都是广东人,祖辈在珠江口打渔,每一个人都了解一些珠江口的水文。

  他们不善言辞,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

  “阿辉,”张阿彬没有回头,低声说道,“带兄弟们下去,按计划行事。买船和租仓的。钱要给足,态度要和气,但事情必须办妥,如若不行再杀。”

  一个身材壮硕的船老大点了点头,带着人悄然下船,融入了码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们的目标,是内港三个最大的船行,以及沿岸的五个关键货仓。

  这些船行和货仓的东主,有些与“和记”暗中有瓜葛,有些则保持着中立。

  张阿彬的策略很简单,砸钱开路,用高于市价的价钱,或买或租,先将这些关键节点控制在手中。对于那些识时务的,给予重利。

  对于那些顽固不化的,自会有别的方法让他们“改变主意”。

  “阿彪,”张阿彬又叫了一个名字,“你带人去拜访一下潮州会馆和三水会馆的几位理事。告诉他们,太平洋渔业公司打算在澳门开设分部,拓展远洋贸易,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这是见面礼。”

  他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皮箱。

  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太平洋渔业罐头公司、东西方航运公司、义兴贸易公司三家联手准备在旧金山、檀香山和澳门之间开通的新航线的贸易契约草案,以及一份承诺将两成运力优先提供给会馆商号的保证书。

  对于这些在澳门经商的士绅和商贾而言,三合会的火并只是城门失火,只要不殃及池鱼,他们可以闭门不出。

  但新的、更庞大的商业利益,却是他们无法拒绝的诱饵。

  张阿彬要做的,就是在这潭浑水中,迅速构建一个基于利益的同盟。

  他要让这些人明白,比起“和记”那种只会收保护费、贩卖人口的黑帮,旧金山的公司代表的是一种全新的、更强大、也更能为他们带来财富的秩序。

  这里面的中英双语的合同,以及公司的介绍,是如今远东没有人能拒绝的庞大市场。

  在船老大们四散行动的同时,张阿彬独自一人,沿着内港的石阶走上了岸。

  他没有去喧闹的集市,而是钻进了一条名为“火船头街”的狭窄巷弄。

  这里是澳门本地“水上人”(疍家)的聚居地,他们世代以船为家,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社群和规矩,外人很难介入。

  张阿彬的目标,是这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人称“咸水叔”。

  咸水叔是内港所有疍家船户的无冕之王,虽然他不属于任何三合会,但他的话,比“和记”的龙头老大还要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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