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肖恩就松开了手,
“记得按下击锤,我的朋友。”
说完这一句,他像一条鱼,瞬间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里。
只剩下安东尼奥一个人,手里握着枪,面对着他的仇人。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把枪。
他下意识地,飞快地,将它藏进了自己的袖子里。他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前面的人陆续走开。
现在,轮到他了。
安东尼奥站在了海军警卫队的枪口前,抬头,对上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轻蔑,看到了厌恶,看到了不耐烦。
那人根本不记得他。对于他来说,安东尼奥,和地上那些肮脏的木箱一样,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物件。
他看着安东尼奥空着手,皱了皱眉,似乎在奇怪为什么没有“贡品”。
他张开嘴,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
就在那一刻,安东尼奥心中那座沉默的火山,那座被屈辱和绝望压抑了太久的火山,毫无征兆地,彻底爆发了。
他不再颤抖。
他不再犹豫。
他不再恐惧。
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平静,流遍了他的全身。
他看着他,看着这张毁了他一生的脸。他想起了他的“希望号”,想起了吉诺吐出的鲜血,想起了妻子无声的眼泪,想起了他差点沉入海底的那个夜晚。
他从袖子里,抽出了那把枪。
安东尼奥把枪口,对准了他的心脏。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是那么的响亮。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声枪响中,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是更多的枪声,密密麻麻。
甚至听不清从哪里响起。
————————
安东尼奥看到,那人的胸前,那身笔挺的蓝色制服上,绽开了一朵红色的、小小的花。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瞬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上。
然后,他眼中的神采,像被风吹灭的蜡烛,迅速地熄灭了。他高大的身体,晃了晃,像一袋被抽空了的麻袋,无力地,重重地摔在了安东尼奥脚下的尘土里。
安东尼奥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像神一样主宰他命运的男人,如今像一条死鱼一样躺在自己的面前。
他没有感到喜悦,也没有感到快感。
他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安东尼奥,一个来自那不勒斯的渔夫,亲手,杀死了魔鬼。
周围的士兵们没有怒吼,没有尖叫,他们也不敢置信地看着身边同事的身体,缓缓倒下。
鬼使神差的,安东尼奥把目光投向了人潮汹涌中的一处礁石。
一个黄种人微笑着看着他,点头和他致意,然后走到死去的卡尔面前,深深地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带着身边的人离开了这里。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人群中。
再也不见。
第2章 小人物(2)
“是朗姆酒!还有雪茄!上好的哈瓦那雪茄!”
“操他妈的命运!那些吸我们血的走私贩子躺在金山上,我们这些挖金矿、铺铁轨的,连玉米粗粉都啃不干净!”
“抢他娘的!反正活不下去了!”
“对!抢!这金山堆的财宝,有哪一块砖不是用咱们的命换的?凭啥他们抽雪茄,我们吸煤灰?!”
——————————
忙碌与汗水,是旧金山码头区的底色。
这是一种浸透了盐、焦油、鱼腥的绝望。
它黏在那些饱经风霜的仓库墙面上,它黏在那些躯体上,渗入每一个苦力的心里,像一层永远洗不掉的油污,覆盖着成千上万在此地讨生活的“小人物”的皮肤和灵魂。
太阳穿过云层,勾勒出那些巨大仓库沉默的轮廓。
这些仓库是城市的肠胃,吞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财富。
丝绸、茶叶、蔗糖、机械,但它们排泄出的,却是无尽的贫困与怨恨。
一个叫芬恩的爱尔兰人正蜷缩在一个废弃的货箱后。
他的胃在痉挛,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饿。
两天了,除了几口混着雨水的劣质威士忌,他什么都没吃。
他曾是铁路工人,用双手和炸药为这个国家铺设钢铁的血管,但铁路建成后,他和成千上万的同胞就像用旧的工具一样,被毫不留情地丢弃。
工作没了,尊严没了,只剩下这具被劳作和酒精掏空了的躯壳,和一颗被愤怒填满的心。
他不是一个人。
在码头区的阴影里,在那些漏风的窝棚和肮脏的巷道中,潜伏着成百上千个“芬恩”。
他们是爱尔兰人、意大利人,甚至还有那些同样被排挤、眼神麻木的华人苦力。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信奉着不同的神,却分享着同一种命运。
被这座城市的繁华所抛弃,被那些坐在诺布山豪宅里的“大人物”们视若无物。
今天,空气中的某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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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婪被饥饿点燃,愤怒则为它浇上了滚油。
是谁最先散播的消息,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扇通往欲望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像受惊的兽群,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几座占地庞大的仓库。
芬恩也被裹挟在人潮中,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站起来的,只知道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向前。
他看到一张张因饥饿和贪婪而扭曲的脸,听到一声声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嘶吼。
“抢啊!”
“拿回属于我们的!”
“打开它!打开那些该死的仓库!”
“抢!发财的机会就这一次!”
成百上千个声音汇成了一股撼天动地的咆哮。
他们冲垮了仓库门口那几个可怜的守卫,像蝗虫般涌了进去。木箱被粗暴地砸开,装着朗姆酒的陶罐被当场打碎,辛辣的酒香混合着人们的汗臭,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有人将成捆的雪茄塞进怀里,有人扛起成袋的名贵古巴货就往外跑。
混乱,是此刻唯一的主宰。
然而,在这片看似毫无章法的混乱中,有几道身影却显得异常冷静和高效。他们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一队戴着苦力常见的毡帽的华人汉子,他们没有去抢那些人人争夺的酒和雪茄,而是在仓库外围,警惕地观察着即将到来或者已经到来的执法者。
警察远远地躲在角落里,根本不敢露头。
而在仓库的另一头,一些爱尔兰人,正不动声色地将人群引向隔壁的五号仓库。
“这边!这边也有货!”
其中一人用嘶哑的嗓音吼道,同时将一盏煤油灯狠狠砸向五号仓库的窗户。
玻璃破碎,火焰瞬间点燃了窗框。
火光,是比任何口号都更具煽动性的信号。
原本还在三号仓库里争抢的人群,立刻被新的目标吸引,掉头扑向了那座燃起火焰的建筑。这是麦克·奥谢的人,
他们的任务,是扩大混乱,将这场火烧得更旺。
火,起来了。
它从一个窗口开始,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板,在海风的助虐下,迅速蔓延。火光冲天,遮蔽了这座城市虚伪的文明。
暴乱,如同一头被放出牢笼的巨兽,开始疯狂地吞噬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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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尔巴利海岸边缘处,一栋五层砖石建筑的屋顶,陈九静静地站着,
这里是巴尔巴利海岸最高的一栋楼,楼下已经被严密封锁。
海风卷着浓烟和远处传来的喧嚣,吹动他黑色短打的衣角。
他脚下,是这座城市的罪恶。
他眼前,是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地狱之火。
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跳跃,映照出的,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黄阿贵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出鞘的短刀,手心全是汗。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油滑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震撼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整个码头区像一个被砸烂的蜂巢。
人群是涌动的蚁群,火焰是倾泻喷薄的欲望。
他能看到成百上千的人在街道上奔跑、冲撞、抢掠。
仓库的门被一扇扇砸开,货物被抛洒一地。
“九爷……”黄阿贵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这场面,怕是……怕是收不住了啊……”
他跟在陈九身边,也算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但眼前这般如同炼狱般的景象,还是让他感到一阵阵心悸。
这不是几十人的械斗,这是上千人参与的、彻底失控的暴乱。
不同于唐人街上一次面临的爱尔兰人暴乱,密密麻麻的人头挤在街道上。
这里是空旷没有阻拦的码头区,这里是上万劳工苦力聚集的码头区。
这里是金山最密集的劳动市场,塞满了渴望改变命运的底层小人物。
而且暴乱还在愈演愈烈,无法控制。
陈九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着那片火海。
“收?”他轻轻地反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为什么要收?”
“阿贵,你看那火。”他伸手指着远处烧得最旺的一处仓库,“它烧掉的,仅仅是一座木头房子吗?”
黄阿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时间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它烧掉的,”
“是那些白人老爷们订下的规矩。是他们告诉我们,华人就该待在Chinatown,爱尔兰人就该去扛货,挖水沟,我们是下等人,只配拿最少的工钱,干最累的活。他们用这规矩,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圈养起来,让我们互相撕咬,争夺他们丢下的残羹冷炙。”
“你看那人群,”他的目光转向那些在火光中奔跑的身影,“他们抢的,仅仅是几箱雪茄,几桶朗姆酒吗?”
“他们抢的,是活下去的权力。是他们被剥夺了无数次的、最基本的人的尊严。当一个人的肚子是空的,他的脑子里就不会有法律和道德。当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他的拳头,就是他唯一的道理。”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袖“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