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260章

  祠堂被连夜打扫收拾,所有祖宗牌位都被重新擦拭,奉上新的贡品。

  咸水寨所有还活着的陈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聚集在这里。

  李兰被安排在最尊贵的太师椅上。她的身边,站着楚雄。

  在所有族人敬畏的注视下,楚雄走到了祠堂中央。

  闪烁的烛火,映照在每一个村民那张饱经风霜、充满渴望的脸上。

  “各位咸水寨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楚雄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响彻整个祠堂,“我叫楚雄。我同我啲兄弟,都系跟住九爷,从死人堆度爬出来的!”

  他指着供桌上的金币:“九爷话,带过来的细盐和银元,系俾各位乡亲的。呢几年,大家受苦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楚雄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高亢有力。

  “但系!九爷派我们返来,唔单止系为咗送钱!也唔单止系为咗接老夫人走!”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电。

  “九爷话,阿妈在边,屋企就在边。但系,咸水寨,系我们的根!呢条根,唔可以烂在呢度!”

  “所以,九爷叫我返来,问大家一句嘢!”

  楚雄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宣言:

  “旧根烂在故土,新枝偏要捅破异乡的天!”

  “所有咸水寨陈氏族人,肯去金山的,九爷全包了!船飞、食宿,到咗金山,有田分,有屋住,有工开!男人进捕鲸厂,女人进洗衣坊,细路仔进学堂读册!”

  “九爷话,我们陈氏的血,唔可以再流在呢片冇王法的烂地度!我们要去新世界,用自己的双手和刀枪,重建一个崭新的、冇人敢虾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新寨子!”

  整个祠堂,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哭了。他们哭着,笑着,跪倒在地,朝着祠堂里的祖宗牌位,也朝着楚雄所代表的那个遥远的方向,不停地磕头。

  陈润年,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狗子和他的小伙伴们,更是兴奋得满地打滚。

  李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热泪盈眶。她似乎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在码头前,豆芽大的孩子跟着他爹第一次出海,对自己说“阿妈,等我回来,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儿子。

  他回来了。

  他没有食言。

  他不仅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他要让整个宗族,都跟着他,去一片新的天地里,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那个从咸水寨逃出去的“衰仔”,如今,向他贫穷、苦难、但又不屈的故土,伸出了那只染满鲜血的手。

  祠堂里的娃仔更是连连欢呼,要去金山啦,要去洋人低头捞金啦!

  鸟铳是不是可以换洋枪啦!

  以后没有人欺负我啦!

  “嘿哟”

  “嘿哟”

  “帆破敢闯龙王殿,橹断手划到金山!”

  “天生水命唔认输,风撕浪咬当剃须!”

第119章 一舞

  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夜里挣扎,像垂死者的喘息。

  光晕圈住王崇和的脸,蜡黄,枯槁,被摇曳的光影切割得忽明忽暗。断臂的伤口已被仔细洗处理过,血也止住了。

  可真正致命的,是那颗碎成无数粒的铅弹。

  它很小,很冷,像一条阴毒的蛇,正把死亡沿着滚烫的血脉,输送到他身体的尽头。

  他躺着,皮肤烫得吓人,右臂已经开始泛起青紫。

  冷汗浸透被褥,又被惊人的体温烤干,留下一圈圈白花花的汗渍,如同生命干涸后刻下的印记。

  他时而陷入噩梦,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滚出困兽垂死般的嘶吼。

  时而,他又死寂下去,若不是胸口那点微不可察的起伏,便与死人无异。

  “先生,”

  陈九的声音无比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

  “真系……冇第二条路行?”

  他的眼珠布满血丝,深陷的眼窝里嵌着几日几夜熬出来的疲惫,竟比床上垂危的王崇和还要憔悴。

  老郎中捻着稀疏的山羊胡,一声长叹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九爷,铅毒入腑,如附骨之疽。药石之力,到此为止了。崇和兄弟能撑到现在,凭的是他一身惊世骇俗的横练底子吊着这口气。”

  他浑浊的目光投向窗外,“接下来,只看他自身的命够不够硬,还有老天爷……肯不肯开眼了。”

  梁伯沉默立在阴影里,眉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

  他的目光在陈九和王崇和之间来回。

  “阿九,去歇下啦。呢度有我睇住。”

  陈九没动。

  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抓起一块半湿的粗布,一遍遍,极轻地擦拭着王崇和滚烫如烙铁的额头。

  汗刚擦去,立刻又从他皮肤的缝隙里渗出来。

  “醒来,”他的声音低得像呓语,却带着一股执拗,“兄弟,我哋……仲未返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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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正被无声地肢解。

  陈九从捕鲸厂带来的“陀枪队”,还有那些收拢的太平军悍卒,像一群冰冷的、高效的鬼魅。

  赌场的喧嚣被粗暴的封条掐断,烟馆迷幻的烟雾被钉死在门板里。

  堂口头目和打手们,有的在梦中被捆成粽子拖走,有的在拔枪的瞬间就被黑暗里射来的子弹永远夺去了声音。

  军火走私的暗线被干净利落地接管收缴,来自带英的步枪和转轮手枪,无声注入陈九的库房。

  这是无数个旧时代在枪口下崩塌的夜。

  江湖的规矩?那东西在铅弹面前,脆弱得像一张发黄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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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华金挺直腰背,一身剪裁精良却略显紧绷的深色西装,在海关税务官詹宁斯略显紧张的引领下,踏入了不列颠哥伦比亚维多利亚港总督府那沉重的大门。

  他手中紧握的,是陈九赋予他的两枚冰冷的筹码:一份是维多利亚港生鸦片走私渠道的完整脉络,另一份则是关于美国军火掮客汉森的所有情报。

  税务司主计官詹宁斯给他再次递来一个眼神,打开了门。

  总督,一个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英国中年男人,并未坐在那张象征权力的宽大办公桌后。

  他背对着华金,率先开口。

  “美国商人……呵…”

  总督的声音很平静,“詹宁斯往这里跑了几趟,才换来你能踏入这扇门。告诉我,除了那个该死的共济会的美国人,你还带来了哪些……能让我感兴趣的东西?”

  华金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将两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带着刻意的平稳。

  “总督阁下,”他的声音清晰,不卑不亢,“这是我献上的诚意。这一份是维多利亚港最大的生鸦片走私网络,交给阁下全权处理。”

  “还有关于汉森的全部情报、书信往来,还有…账目。”

  他微微停顿,目光迎向缓缓转过身来的总督,“作为交换,我们只有一个请求。”

  总督的眉毛饶有兴味地向上挑动了一下。“哦?说来听听。”

  “我希望能在维多利亚港注册一家完全合法的海运公司,做美国西海岸和亚洲的生意。”

  华金的目光没有躲闪,直视着总督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但公司需要大规模雇佣华人劳工。从码头上的苦力搬运,到远洋船上的水手等等,很多很多人。恳请总督阁下,在政策上……为我打开一扇方便之门。”

  总督沉默了。

  他踱步到办公桌前坐下,仔细翻阅着两份文件。

  沉默在奢华的房间里弥漫、发酵,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许久,总督猛地转过身,那目光锐利,直刺华金的心脏:“这家公司……背后的老板,是清国人?”

  “或者说,你背后的老板是清国人?”

  华金微微一愣,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那沉默本身,在精明的总督眼中,已是最明确的答案。

  总督冷笑一声,不再看他。

  “有意思。一个华人,想在我的港口里,建立一支属于你们自己的船队?”

  “这么说,你的老板干掉那个令人讨厌的Law是为了占据华人社区?”

  “是为了什么?从自己的同胞身上继续搜刮?还是把他们当自己远洋生意的耗材?”

  他踱回华金面前,带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上那两份文件,发出笃笃的轻响,

  “好,我答应你。”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他声音斩钉截铁,“从今天起,我不希望在维多利亚港再看到任何大规模的华人流血械斗。让你背后那位老板,管好他手下那些不安分的狗。否则,我不介意把你们连根拔起,彻底清理干净。”

  “死也给我死在china town里!”

  “第二,”他的眼神变得冷酷,“前些日子码头区发生的血案,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我需要有人为此负责,平息议会里那些白人议员们的怒火。交出三十个黄皮肤,随便安上什么罪名都好。我要用绞死他们的绳索,堵住那些叫嚷的嘴巴。”

  “第三,”总督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冰冷的警告意味,“卡里布的金矿重镇巴克维尔,那里积攒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的耐心早已耗尽,一场彻底的清洗迫在眉睫。如果你们在那里还有任何武装力量,立刻!马上!全部撤走!否则,我的皇家骑警会把他们,”

  他做了一个合拢的手势,“连同那些肮脏的矿洞,一起埋葬。”

  说完,他就自顾自地点了根雪茄,走到了窗边,竟是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华金点了点头,微微躬身。

  “我会把总督阁下的意思一字不差地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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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像迟来的怜悯,艰难地爬上窗户,陈九布满血丝的眼皮终于沉重地合上片刻。

  就在这意识模糊的边界,一只冰冷的手,带着微弱却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陈九猛地惊醒。心跳如擂鼓。

  王崇和睁着眼。

  那眼神不再是浑浊痛苦的迷雾,也不是回光返照的明亮。

  它清澈如深秋雨后的寒潭,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虚弱,却沉淀着一种穿透生死的平静,一种……看透后的空明与寂寥。

  仿佛灵魂已飘到半空,冷冷地俯视着这具残破的躯壳和眼前的一切。

  “九爷……”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异常清晰。

  “我在!”

  陈九立刻俯身,凑近那张苍白却异常宁静的脸。

  他喉咙发紧,竟不知该说什么。所有的安慰和承诺,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返……旧金山。”

  王崇和艰难地吸了口气,胸膛微弱起伏,

  “想……见见师弟。”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自己断了一截的右胳膊,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粗糙的布包扎着断口。

  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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