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作为“反清复明”秘密结社的组织,高度团结,战斗力很强。
香港洪门更是叛乱分子的避难所,不仅控制了香港的底层苦力,更是非法生意无一不精。
到了海外,早都变成了寻常社团,人都到了海外,还搞哪门子的“反清”,多是喊喊口号,挂着这个好大招牌招人,做做生意就得。
也因此,黄久云这个所谓总堂的“二路元帅”,洪门海底总册四三八的“副山主”,最高武力指挥官,
在香港和国内是声名显赫,走到哪里都恭敬有加,到了海外洪门,不过是一个老家来的“穷亲戚”。
也无怪黄久云行事激进,你们都当我是来打秋风,臭要饭的,那我就得拿刀好好跟你们商量商量。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发财,先要你们的命!
陈九心下明白,也把黄久云这副作态学了几分,好趁机摸清楚罗四海的虚实,趁消息尚未传来的窗口期占下名分。
只是,这罗四海比旧金山的一班人何止硬了几分,简直难以下嘴!
自古,猛将起于微末,这种和鬼佬抢地盘的苦力头目出身,比起会馆和承平日久的金门总堂,这种人更难对付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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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尴尬和拘谨。
跑堂的伙计开始流水般地上菜,鸡鸭鱼肉,新鲜海味摆满了圆桌,香气四溢,却似乎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冷意。
黎耀祖作为在场辈分最高者,率先举杯,试图打破僵局:“诸位兄弟!一别经年,能在万里之外的维多利亚港重逢,实属不易!老朽代赵龙头,代金山总堂,敬大家一杯!这些年,辛苦诸位在此地为洪门基业奔波劳碌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渲染的热忱。
众人连忙举杯应承:“黎伯太客气啦!”
“唔敢当唔敢当!”
“敬黄爷!敬黎伯!敬总堂!”
酒液入喉,却像冰水一样浇不灭心头的隔阂。
放下酒杯,黎伯环视众人,脸上带着长辈的关切:“诸位兄弟,在维多利亚这些年,可还安好?堂口事务,罗香主那边,可还顺利?与总堂的联络……”
他话未说完,就被一个坐在下首、身材微胖、满脸堆笑的中年人打断:“托赖黎伯鸿福,好得很,好得很啊!罗香主为人四四正正,兄弟们在这里有得食有得着,堂口盘数又越做越旺,日子过得不知几安乐!总堂嗰边又有周先生成日过来行行企企,条水不知几顺!”
他语速很快,语气圆滑,滴水不漏,正是那种典型的“和事茶”角色。
“係啊係啊,不知几安乐。”
“罗香主好关照我们呢啲老伙计啊。”
“周先生次次来都带总堂的消息,有劳龙头上心啦。”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话语里充满了对罗四海的恭维和对现状的满足,却绝口不提任何具体事务,更无人主动询问金山总堂的近况或赵镇岳的身体。
他们口中的“安稳”,在黎伯听来,同被人当猪养有咩分别?
黎伯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心中那股悲凉与愤怒开始翻涌。
他强压着情绪,又问道:“我听讲,前两年龙头派了班新血过来帮手,唔知这班新来的手足,而家在边度食紧茶饭?仲惯唔惯啊?”
这个问题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短暂的沉默。
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最终还是那个微胖的中年人笑着打哈哈:“哦,你讲嗰班后生仔啊?罗香主知人善任,有的留在维港行船押货,有的就派咗去北边矿场磨练下,全部都係好位来的!后生仔嘛,捱下苦好正常啫!黎伯你放心,个个都睇得好实!”
照顾?
黎伯心中冷笑。他想起周正昨日打探到的消息,那些被“派去矿上历练”的,恐怕凶多吉少。
而留在维港的,大概也已被罗四海用金钱美色分化收买,成了他忠实的爪牙。
席间陷入了一阵难堪的冷场,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咀嚼食物的声音。
每个人都低着头,专注于眼前的菜肴,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美味,不肯轻易抬头与他人目光相接。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坐在黎伯斜对面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未完全褪尽棱角的汉子,似乎有些按捺不住。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九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和冲动,开口道:“元帅,黎伯,周先生……其实兄弟们在这里,也并非事事顺心。有些事……”
他话刚起了个头,旁边一个年长些、戴着眼镜、显得颇为斯文的人立刻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同时飞快地给他递了个凌厉的眼色,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
那汉子被踢得一怔,后半截话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涨红,随即又变得有些苍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在年长者的逼视下,颓然地垂下头,重新拿起筷子,闷声扒拉起碗里的饭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陈九和黎伯眼中。
黎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背叛!赤裸裸的背叛!这些曾承恩金山总堂、被赵龙头寄予厚望的兄弟,如今竟被罗四海驯化成了唯唯诺诺、连句真话都不敢说的走狗!
连一个稍显年轻、还残存点血性的,都被如此粗暴地压制!
洪门的忠义何在?总堂的威严何在?
他是正统洪门中人,还念着大义,此时见了这些苦力出身,被金门总堂一路照拂的后生仔,气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无。
陈九却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没看见刚才的小插曲。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
这场貌合神离、味同嚼蜡的宴席,终于在压抑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脸上重新堆起客套的笑容,说着“元帅慢用”、“黎伯保重”、“周先生下次再来”之类的场面话,然后迅速消失在酒楼外的夜色中,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什么不祥。
雅间里只剩下陈九、王崇和、陈安、黎耀祖和周正五人。
跑堂伙计进来收拾残羹冷炙,杯盘碰撞的声音更显刺耳。
黎伯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反骨!全部都反骨!呢班食碗面反碗底的衰嘢!食总堂的,着总堂的,而家走去做罗四海只睇门狗!连句人话都唔敢说!他们仲记唔记得自己是洪门兄弟?仲记唔记得赵龙头当年点样提点他们?我们海外洪门总堂……搞成这般田地!”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失望而颤抖,
周正也是脸色铁青,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陈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外面带着寒意的夜风吹进来,吹散雅间里残留的酒肉气息。
他背对着众人,望着楼下唐人街昏暗的灯火和匆匆的人影,
“黎叔,使乜咁劳气?气坏自己个身就唔抵啦。”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公地道的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黎伯涨红的脸,“你睇唔睇到他们手上的金戒指、身上的绸衫?罗四海给的,是真金白银,是花天酒地的本钱。在这里,他们是人上人,是管事的爷。回到金山总堂,他们算什么?最多咪一个有些年资的打仔头,仲要睇人面色做人。”
“洪门大义?”
陈九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诮的冷笑,“那玩意儿,在金山或许还能唬唬人,在维多利亚,在罗四海的地盘上,值几多钱?可以换大屋定换靓女?还是能让他们在这异国他乡番鬼地方威过人?靠虚无缥缈的‘忠义’二字,就想把人心拴死?黎叔,不要太天真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更深的讽刺:“再讲,这里不也挂住‘致公堂’个牌咩?在这些人眼里,跟着罗四海,跟着维多利亚的致公堂,一样是‘为洪门效力’,说不定还觉得罗香主这里油水更足,前程更光明呢。反骨?他们怕且觉得只是‘稳个好码头’啫。”
黎伯被陈九这番现实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颓然地坐回椅子,脸上写满了落寞,嘴里喃喃自语,“家天下……这里虽然还挂着致公堂的牌子,但早已经是罗四海的家天下了……海外洪门总堂啊……唉……”
那声叹息,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陈九没有再安慰他。
他转向周正:“周生,明日一早,你随我去见罗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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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执金
陈九带着周正,在致公堂管事李忠的引领下,再次踏入那座挂着大灯笼、气势森严的红砖楼。
罗四海似乎早被通传,已经在正厅等候。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衫,显得颇为儒雅,眉宇间那股草莽枭雄的戾气却难以完全掩饰。
今日汉森也在场,站在罗四海身侧稍后的位置,穿着那身猎装,腰间的柯尔特转轮手枪寸步不离,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走进来的陈九和周正。
“黄兄!周生!早啊!”
罗四海热情地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快请坐!用过早膳了没?我让厨房准备些点心?”
“不必劳烦罗香主了。”
陈九在主客位坐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些许惭愧,他模仿着黄久云那种傲气、带着点矜持的倦怠感,“昨夜与几位旧友小酌,睡得晚了些。今日过来,是有要事与罗香主相商。”
“哦?黄兄请讲。”
罗四海在主位坐下,汉森自顾自坐到一旁,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胸,目光始终锁定在陈九身上。
陈九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罗香主,实不相瞒,黄某……这次来,是有些孟浪了。”
他端起老仆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语气带着自嘲:“我本以为,这走私生意,不过就是管管船,管管货,收收钱。凭着总堂的威名和兄弟们的本事,接手过来顺理成章。可这几日在维港所见所闻,特别是昨日看了那’入水’‘出水’的场面……”
他放下茶杯,目光坦诚地看着罗四海,“才知道其中门道之深,牵涉之广,远超某想象。从香港订货,到维港加工转运,再到金山分销,还有应付官府、打点关节、摆平各路人马……这其中千头万绪,盘根错节,非经年累月、根植于此者,绝难掌控。黄某……有些想当然了。”
他这番“认怂”的话一出,罗四海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虽然只是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浓的笑意取代。
汉森抱着胸的手臂似乎也微微放松了一丝,陈九特意看了他一眼,他今天说的话口音很重,此人看样子是听懂了,甚至装都不装,十分傲慢。
这年月,肯下功夫学他们这些清国人讲话的,至少九成可能是官方人士。
“黄兄言重了!”
罗四海连忙摆手,语气显得格外“真诚”,
“呢担湿柴确系难啃!(这担子确实不易挑!)兄弟我这些年也是战战兢兢,步步行到吊住条命,生怕一个闪失就坏了总堂的大事!黄兄能体谅兄弟的难处,呢份情,我罗四海心领了!”
“所以,”
陈九接过话头,语气变得郑重,
“我思虑再三,觉得条走水路(这走私生意),还是由罗香主和维多利亚班兄弟掌舵至稳阵。总堂那边,我会禀明情况,日后这条线上的事,照旧靠晒罗香主睇水。总堂只按旧例收取分润,具体事务,手唔插塘水(绝不过多干涉)。”
“罗香主也多担待,这总堂令箭同龙头托付,我黄某也不敢推辞,今趟踩清地盘,回去复命也好多替香主美言几句。”
这无疑是罗四海最想听到的话!
这香港过海的人马不多,但是精悍非常,又有大义名分,确实不好处理,此时能知难而退,无疑是皆大欢喜,甚至比他想的还要快上许多日。
这黄久云,倒是个知进退的。不必再多花心思盯梢,收风。还要防着狗急跳墙,同他火并。
他脸上的笑容明显畅快,甚至带上了几分真诚的喜色:“哎!黄爷!呢铺真系拆咗我个死结!快人快语!爽快!黄爷放千万个心,我罗四海睇实水喉一日,条缆就稳过铁砧!该交总堂的水头,一粒谷都唔会少!来来来,以茶代酒,敬黄爷!”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陈九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话锋却是一转,目光也变得锐利了几分:“不过,罗香主,关于那‘出水’的生意……某倒是另有一事相商。”
罗四海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哦?黄爷赐教。”
“那红毛鬼的火狗(火枪)。”
陈九吐出几个字,目光直视罗四海,“睇见香主散炮仗散得风生水起。而家金山大埠,乱过乱葬岗。爱尔兰人虽暂时蛰伏,但亡我之心不死。新来的意大利人、日耳曼佬也在抢地盘。我们在金山新立的一些档口,根基尚浅,急需一批硬家伙来立足壮胆。”
他身体微微前倾,
“罗香主水路通天,门路硬,能否……匀些多余的枪械弹药给我们?当然,价钱好商量。最好是新枪,英吉利的后膛狗,劲道足!有了呢批炮仗,我们在金山企硬腰骨,同香主南北打唿哨,岂非天仙配?”
罗四海还没答话,站在他身后的汉森眉头猛地一皱,抱着胸的手臂放了下来,身体瞬间绷紧,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刺向陈九!
那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和审视。
罗四海敏锐地捕捉到了汉森的反应,脸上的笑容略显尴尬,他哈哈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好说好说!黄爷开口,兄弟我岂有不帮之理?后膛狗嘛,确实有些存货。等黄爷启程返金山时,我实备份大礼送上!包管是英国伯明翰的新家伙!”
陈九像是没看到汉森的异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咁就食住先啦!”
他仿佛才注意到汉森的存在,指着汉森,用一种夸张的赞叹语气对罗四海说:“哎呀!罗香主!你这本事可真是让我开了眼界!连鬼佬……哦不,连洋人都能收服,为你所用!真是了不得!犀利!这位……汉森先生是吧?一看就是人中龙凤!罗香主能得此臂助,难怪能将生意做得如此风生水起!佩服!佩服!”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汉森拱了拱手。
罗四海脸上的尴尬之色更浓了,他连忙解释道:“黄爷会错意!汉森先生可不是我的手下!他是……他是我们生意上非常重要的大股东!平起平坐?!汉森先生精通洋务,通咗几多衙门关节,冇他睇住个火头,十单生意成九单!”
汉森的脸色在“夸赞”下反而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冰冷。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陈九的拱手,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审视。
陈九仿佛没察觉对方的冷淡,依旧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追问道:“原来如此!失敬失敬!汉森先生是哪国人?英国?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American.”
汉森的声音低沉、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目光紧紧盯着陈九,仿佛在强调某种立场。
“哦?美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