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1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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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人掮客“侯麻子”牵线搭桥,将这散发着海水、廉价朗姆酒的潮湿之地租给了这群“过江龙”。

  货仓的真正主人,是盘踞在巴尔巴利海岸的“血手帮”。

  一个由法国、英国、爱尔兰亡命徒组成的松散联盟,他们是这片法外之地的真正“地头蛇”,掌控着海岸区码头最肮脏的勾当。

  绑人、酒吧、妓院、舞厅无一不干。

  双方的关系,仅仅是冰冷的金钱交易。

  收了钱的“血手帮”暂时容忍了这群煞气腾腾的闯入者,但空气中紧绷的猜忌与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如同货仓地下室里涨落的潮汐,从未停歇。

  过海而来的洪门精锐,大多是清国南方流窜到香港的亡命打仔,刀口舔血惯了的狠角色。

  然而,离开唐人街相对熟悉的势力范围,被困在这阴冷潮湿如同水牢的货仓里,日夜提防着白鬼帮派和唐人街可能的报复,他们身上那股原始的凶悍早已被消磨殆尽,只剩下焦躁和难以排遣的憋闷,像一群被铁链锁住的困兽。

  黄久云背手伫立在通风口下,铁栅栏将海边灰暗的天光切割成一条一条的,更让他的脸显得严肃。

  他厌恶这种境地。

  在香港,他是叱咤风云的“阎王云”,是执掌刑堂的红棍。

  而在这里,却被逼得如同阴沟里的老鼠。

  强烈的傲慢与对金山的误判,让他付出了代价。

  炮轰秉公堂,本是他眼中震慑群小、立威金山的雷霆手段,却彻底引爆了火药桶。

  他不是不知道动用土炮可能引来的反扑,要不然也不会提前准备好后路,第一时间就退到了更复杂也更混乱的巴尔巴利海岸。

  事实上,英国人和美国人没有本质的区别,甚至和清廷的手段也趋于一致。

  冯正初买来的报纸上清晰地写着爆竹仓库,洋人也和他预料的一样,惯于粉饰太平。

  不过就是一门土炮,说是大号爆竹也没说错。

  动用土炮,除了用酷烈手段震慑群小的用意之外,不能明说的小心思就是,他同样也怕陈九。

  比任何人都怕。

  关帝庙前摆茶阵他没有亲身经历,但他了解叶鸿,也了解一些赵镇岳。

  能让一个洪门大佬自刎,一个洪门大佬捏着鼻子默认一个貌合神离的红棍,陈九和他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更重要的是,陈九太年轻,而香港洪门的第二批人,恐怕已经出发。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让他彻底下定决心的正是亲眼目睹了陈九雨夜清理门户。

  一个年轻,不爱钱,手下众多的华人头领,这是一个肉眼可见将来会一统金山华人的狠角色。

  他等不起,更不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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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

  一名手下冲下楼梯:“黄爷!侯麻子来了!还…还带了个白鬼头目!”

  黄久云的思绪收紧,叹了一口气。

  他带着师爷冯正初和红棍林豹踏上地面一层。

  侯麻子佝偻着腰,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谄笑,侧身让出主角。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胡子的白人壮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木箱上,一双贪婪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如同打量货物般扫视着整个货仓。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眼神不善、肤色各异的白人手下。

  “黄先生,”

  侯麻子开声介绍,

  “这位是‘血手帮’的巴特先生。巴特先生听闻黄先生在此,特来拜会。”

  黄久云,目光越过侯麻子,直接锁定巴特,

  “巴特先生。租金我已付清。阁下今日到访,有何指教?”

  巴特咧嘴一笑,他跳下木箱,踱到黄久云面前,粗糙的手指带着侮辱性地戳了戳黄久云的胸口:“清国佬,我喜欢你。唐人街的事是你们做的吧?动静够大,够威风。”

  “但你不该把危险带到老子的地盘上!最近很多陌生面孔涌进了海岸区,四处打听消息。”

  “你吓跑了我的肥羊,搅黄了我好几单’安静’的生意。这损失,你得赔。”

  “多少?”黄久云的眼神一凝。

  “一千美金!现钱!”

  巴特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不容置疑,“另外,从今天起,你和你的耗子们,每躲一天都要给血手帮交一百美金的保护费。”

  他凑得更近,浓重的酒气喷在黄久云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血腥味:“当然,你们也可以不交……那我的兄弟们会很乐意把你们的消息卖出去,或者把你们的尸体处理干净,扔进海里喂鲨鱼,这是我们的拿手好戏。”

  空气瞬间冻结。

  听完候麻子的翻译,暴烈的红棍林豹早已按捺不住,踏前一步,手按刀柄,眼中凶光爆射,粤语怒骂脱口而出,

  “叼你老母!同我们讲数?你算什么东西?!”

  然而,黄久云的手更快,拦在林豹身前。

  “好。”

  黄久云盯着巴特那双充满戏谑和残忍的眼睛,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巴特显然没料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狂笑:“哈哈哈!好!好!我就喜欢和懂事的清国佬打交道!”

  他用力拍了拍黄久云的肩膀,仿佛在拍一件满意的货物,

  转头对侯麻子说道:“告诉你的朋友,今天晚上之前把钱凑齐送到我的酒吧!晚一天……”

  他做了个割喉的手势,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货仓内,死寂一片。

  “黄久云!点解要应承他?!”

  林豹一拳狠狠砸在木箱上,木屑纷飞,“我们百十号兄弟,三门炮!惊他个卵?开片就开片!睇下边个先死!”

  “开片?”

  黄久云猛地转身,眼中压抑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声音却低沉得可怕,

  “杀光他们?然后呢?等着被巴尔巴利海岸所有的白鬼帮派围攻?等着鬼佬的警察把这里围成铁桶,将我们连根拔起?”

  “看清楚!这里不是香港!我们在这里是少数,白鬼视我们为肥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仲唔係因为你!”

  “唔係你落令开炮,又带人匿在这里苟住,点会被人踩到头上?!”

  “当初就应该直接当街开片,先杀了那个陈九,再杀了赵镇岳那个老狗!”

  林豹脖子青筋暴起,毫不退让,“还有,洪门兄弟,几时怕过死?与其缩卵等霉,不如杀出去!巴尔巴利海岸呢块肥肉,白鬼食得,我们一样食得!我带兄弟斩死巴特条扑街,抢他地盘!”

  “或者直接杀回唐人街!”

  一旁的冯正初再也按捺不住,素来斯文的脸上布满焦虑,

  “林爷!打打杀杀能救得了命吗?”

  “不要生气,黄爷行事岂会真如莽夫般只图一时之快?前几日炮轰秉公堂而非强杀陈九,我冯正初看得明明白白!”

  冯正初踏前一步,拦在两人之间,语速极快,

  “捕鲸厂我们去过,那里是一座防御工事,人数众多,更还有萨克拉门托一班人手,太平军老兵。”

  “当街杀了陈九,后尾他班手下癫咗一样,不理三七廿一反扑我们,点顶啊?”

  “只要他不死,咱们就可以徐徐图之!”

  “首先是要攻心!秉公堂是他陈九的命根子,是他收拢人心、标榜’公义’的牌坊!轰了它,比杀十个陈九更能摧垮他手下那帮泥腿子的信念!”

  “便是再忠心,又点能不惧火炮?”

  “那门炮是告诉他们:什么公理道义,在绝对力量面前,都是齑粉!黄爷是想一举击溃陈九的招牌幌子,让整个唐人街在咱们的炮口下噤若寒蝉!”

  “正因为他陈九强,所以要避实击虚!”

  冯正初不给林豹喘息的机会,“秉公堂在花园角,孤立无援,正是陈九伸进唐人街最脆弱的手!轰它代价最小!这一炮还存了’围点打援’的心思,盼着陈九热血上头,带人四处倾泻怒火,好被鬼佬的警察顺势逮捕!”

  “黄爷这一炮,是轰给所有人听的!轰死至公堂龙头大佬,轰烂秉公堂这块仁义招牌,逼陈九颜面扫地,下场同咱们明面搏杀!只要他的人手转移出捕鲸厂那个戒备森严的地方,咱们就有机会一举灭之。否则他往捕鲸厂里一钻,咱们怎么办?”

  “等他赚够人心,借着秉公堂、义学和那些土地收敛够人手,唐人街还能由咱们话事?”

  “更要轰给那些墙头草六大会馆看,震慑他们不敢轻动,甚至低头!还有试探鬼佬的看法,赌他们维持表面太平,日后好摸清鬼佬的底线!”

  林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只是嘲讽一笑,眼中是彻底的失望:

  “冯正初,你唔使在这里马后炮,分析的头头是道,我林豹不是莽夫。”

  “而家结果呢?结果呢?!”

  他指着外面,声音嘶哑:

  “你计错陈九条数!他根本唔跟你的路子行!报纸张拉人名单咁长,有他个名咩?”

  “这一炮,非但冇震住成个唐人街,反而轰醒晒所有人!”

  “你直接将陈九同他那套假惺惺的’公义’,轰到变咗受苦菩萨啊!”

  “唐人街内外锁到实一实,那些老狗都被陈九看死,只剩些会馆的小角色漏些风!成条唐人街,成个金山华埠,由苦力到会馆,边个唔当我们是破坏规矩、引白鬼仇恨、更恶的扫把星?!”

  “当初直接带人杀了陈九,哪来咁多事?后尾要反扑,便堂堂正正死过!好过今日躲在这里生疮!”

  “你当初口口声声说,差佬必定抓了陈九定罪,结果呢!”

  “我林豹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满盘皆错!”

  “仲有,你送咗个天大的勒索借口给巴特这种鬼豺狼!现在,这个海岸区全是想趁乱吃了我们的人!”

  “大错已成!如今,唐人街回不得,巴尔巴利海岸这狼窝亦朝不保夕!外有白鬼勒索如狼,内有唐人仇视似虎,消息断绝,耳目闭塞!我等已成瓮中之鳖,风箱之鼠!”

  “醒未啊?!金山呢潭水,深过香江千尺,浊过濠涌万丈!你那套在香港的算计,在此地水土不服,反噬自身!陈九唔系香港泥脚仔,这里更唔系香港弹丸地!我们唔变唔得!立时、即刻,要揾条生路行!不是的话,死无葬身之所!”

  “讲够未?!”

  黄久云被林豹的直言刺得眼眶赤红,但还是克制着语气平静,

  “仲要班兄弟听我们吵架?”

  “冇错。我系算错人心,低估了金山。”他深吸几口气,脸上已不见暴怒或茫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目光扫过林豹和冯正初:“炮轰秉公堂,系我黄久云行差踏错。但,”

  他语气陡然加重,眼中寒光一闪,“认错,唔代表认输!我们未到山穷水尽!”

  “我知道这么躲下去不是办法,如今陈九封锁消息,他在暗,我们也暗处,边个先露影,边个就冚旗(谁先暴露谁就死),明未?”

  “四围都系豺狼...我睇头先那几个白鬼,眼珠乱转,九成九已经想着怎么卖了我们!”

  “扯!(走!)即刻扯!”

  “扯...扯去边处?”

  林豹冷笑一声,“威未立,敌已环伺!六大会馆隔岸观火,陈九稳坐钓鱼台!而我等,困守在这白鬼的狼窝,朝不保夕!”

  “仲有边处可走?!”

  “巴尔巴利海岸是白人的地盘,我们这百人躲在哪里都逃不脱有心人的观察,迟早被人找上门!”

  “落海!”

  黄久云指向外面的海面,对着林豹说“你去找人绑了那个候麻子,不管花多少钱,让他想办法联系一艘船,咱们到船上去!”

  “陈九即刻必然在囤重兵,捕鲸厂内里必虚!我们夺船出海,等到天亮即刻行船到捕鲸厂去,咱们断了陈九的后门!”

  冯正初一愣,“可….可,捕鲸厂不是有白人在哪里建工厂?”

  黄久云摇了摇头,“白鬼点会为陈九搏命?”

  “咱们只需转移陈九的注意力,杀透捕鲸厂。那里有白人的工厂,再杀几个白鬼,捕鲸厂上下肯定会被警察死死缠住调查,咱们再择机找地方躲藏,如今唐人街被鬼佬封锁回不去,咱们再找地方便是,等过了月余,鬼佬的封锁松懈,再重回唐人街!”

  “到那时,他陈九没了捕鲸厂这个据点,秉公堂被毁,至公堂一片混乱,六大会馆不足为惧,我们返转头,唔怕冇机会杀清他全家!”

  黄久云说完,货仓内只闻潮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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