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心里默数着。
这里聚集的,是整个金山乃至萨克拉门托华人圈子里,最擅长搏杀、最不惜命、也最懂他要做什么的那群人。
他们有些是堂口的“打仔”,有些是甘蔗园、铁路工地搏杀出来的汉子,有些是曾在故土见过血雨腥风的亡命徒。
还有人,三三两两,面色阴沉,步履匆匆,不断从街角巷尾汇入这片沉默的人海。
除了这五百个敢打敢杀的汉子,还有至少五百个不擅长正面搏杀,主要由冈州会馆和至公堂凑出来的汉子负责接手残局,控制清洗完毕的地盘,在另一条街汇集。
而他,陈九,就要带着这片由血肉与仇恨凝聚的怒涛,去赴一场酝酿已经六天的杀局。
唐人街已经在高压下内外管制六天,三个会馆的重要人物已经被软禁六天,合和、阳和会馆更是在第二天就主动约束了自己的人手。
不止他,很多人都已经被情绪逼到了边缘。
议事厅内,空气同样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长条桌旁,或坐或立,是各个堂口、势力的头面人物:
至公堂的打仔和武师头领,一身短打,双手骨节粗大,静静地坐在一边。赵山拿着师兄留下的枪头站在身后。
梁伯独坐一席,他刚刚下去和陈桂新带领的太平军老人叙旧,此时眼神有些落寞,抽着烟袋。
张阿彬身上带着浓重的海腥味,腰间的皮鞘里插着锋利的杀鱼刀,右手搭在腰间的转轮枪上。
王崇和和阿忠守在门口两侧。
陈桂新坐在梁伯身边,几个沉默寡言的老兵队头站在身后。
于新,“合胜堂”辫子党的首领站在另一侧的窗边,看不清表情。
实际上他才是最惊骇的那一个,九哥,多么讽刺的称呼,看到今夜这番景象,他都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勇气喊一声九哥,还有没有勇气找机会趟进唐人街抢地盘。
冈州会馆的打仔头目站在靠门口的位置,目光扫视着四周,不知道在想什么。
算上麦克和帕特森,这里,已经汇集了圣弗朗西斯科这座城市地下世界至少一半的、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力量。
每个人都在等待陈九的命令。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
刚刚跟在陈九身后带着宽檐帽、脸上蒙着黑巾的身影闪了进来。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座的头领们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探寻。互相对视了一眼又没开口。
今晚该到的不该到的已经太多,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面。
陈九的势力已经比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想象的都要多,都要复杂。
这人是谁?陈九私下豢养的奇兵?还是哪方不为人知的势力?无人出声询问,厅内只余下更深的寂静。
菲德尔目光迅速扫过在座的各位头目,微微颔首致意,
随即快步走向窗边的陈九,双手抱拳,用清晰的粤语说道:“九爷,有个人想见你。”
陈九缓缓转过身,眼神在菲德尔的蒙面巾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迟疑,只低沉地应了一声:“嗯。”
便迈步跟着菲德尔走出了这间充满复杂情绪的议事厅。
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进入一间侧室。
室内光线更暗,几个高大的身影立刻站了起来,有些生涩地用粤语喊了几声“九爷”。
菲德尔抬手解开了自己的面巾,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异常英俊的脸庞。
“我说过不用这样称呼。”
陈九看着眼前这个主动赶过来帮忙的混血贵族,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菲德尔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随即示意其他几人。
他们忐忑地走到陈九面前,露出的面孔各异:有饱经风霜、眼神坚毅如磐石的古巴汉子,有带着商人精明却同样神色决然的古巴侨商。
菲德尔用流利的粤语介绍,“这里面有我从古巴带过来的人,”
他指了指那几个眼神锐利、站姿仍旧很警惕的汉子,
“还有在金山的古巴人,支持独立战争的商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在巴尔巴利海岸,还有一小队人,都是精锐,随时可以为你效死。他们最近一直藏身在那里。”
菲德尔的眼神变得锐利,
“接到你给我的那些怀疑的藏身地点后,他们摸到了一些线索。那些专门替船运公司绑架水手的窝点,他们去探查、掌握了几处最近有陌生华人出没的地方。”
“我怀疑这些香港洪门的人,很可能是利用了一些英资洋行,比如怡和、太古船运公司的关系网,和这些绑匪搭上了线,就藏匿在巴尔巴利海岸那些迷宫般的仓库、酒馆和妓院里。他们可以先一步行动,去那几个地方去找点事,看看能不能激香港洪门那些人出来。”
“他们是白人面孔,在几处窝点闹事,不会像华人那样立刻引起那些绑匪或者洪门眼线的警觉。比起麦克手下的爱尔兰工人,他们这些在古巴丛林里和西班牙正规军周旋很久的人,更警觉,也更擅长发现暗处的敌人。”
那是来自游击战士的自信与残酷的生存经验。
陈九静静地听着,他看向菲德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代价是什么?”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效死。
菲德尔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措辞:
“他们是战士,和你身后那些人一样,也在为自己的国家流血拼命!所以,他们愿意为了一丝飘忽的可能就赌上性命!”
他语速加快,“古巴的独立战争现在形势很难,西班牙人的绞索越收越紧!”
菲德尔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我也是来了美国才知道,这里跟古巴那些独立军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嘴上喊着‘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报纸上偶尔会同情这些为了独立流血的战士,但他们的政府呢?他们拒绝承认起义军的合法性!美国人不会给一颗子弹,一美元真正的援助!”
“这些政客的算盘打得很精!他们只想等着西班牙被独立军拖垮,然后自己跳出来摘取真正的果实!他们害怕古巴真的独立,变成一个他们控制不了的国家!所以,他们像秃鹫一样盯着,不仅自己不动手,还阻止其他国家支援我们!特别是英国人,他们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想插手,美国的外交官就会跳出来施压!”
“他们只是想等古巴人赶走西班牙人,继续殖民古巴而已…”
菲德尔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沉重。
“就在几天前!这些古巴人费尽心力,筹措了一批步枪和弹药,想偷偷装船运回古巴……船刚出港就被海岸警卫队截住了!船上的人,还有部分兄弟被当场处决了!”
“现在,古巴的海岸线被西班牙的炮舰封锁得像铁桶,”
“可你知道吗?美国的商船,却还能大摇大摆地进出西班牙人控制的哈瓦那、圣地亚哥港口!他们在做什么生意?把古巴的蔗糖、雪茄烟运出来,再把美国的机器、面粉运进去!因为古巴的命脉,糖和烟叶,就捏在美国人的市场手里!”
“明面上的路,彻底断了。”
“地下渠道,是唯一的希望!如果你真能在这场风暴后,掌控巴尔巴利海岸的地下秩序……那这条海岸线,就是他们支援古巴反抗军,输送武器、药品、人员的最后一条生命线!”
陈九沉默了。
侧室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他看着眼前这群人。
这些和他一样来自遥远加勒比海的战士和流亡者,为了一个渺茫的复国希望,背井离乡,在异国的阴暗角落挣扎。
如今更是为了一个更渺茫的“可能”,要将性命押注在他这个唐人街的堂口大佬身上。
或许有菲德尔在其中牵线搭桥,可是这其中的决心也让人动容。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是对异国抗争者的敬意。
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国家也彻底沦落为殖民地….
他不敢想...
他再次看向菲德尔,缓缓开口,
“有件事本来要晚一些和你商量,你提供的码头区那几个走私仓库,我做了其他安排,它们很快会被大火和暴乱吞没。”
“尘埃落定之后,我会联系麦克,给他一个机会。”
“直到现在,码头区依然是爱尔兰人最多,他们控制的地盘也许没在核心位置,但是数量绝对够多。古巴到美国的走私线路是块肥肉。那些西班牙官员,在暴乱之后有没有可能会考虑跟更有力量的人合作?这或许能给爱尔兰工人党一个机会。”
“也许你可以支持他,让他的人抢下这条线。”
“如果这条从古巴到圣弗朗西斯科的地下航线,核心部分最终能掌控在你的手中,特别是掌控在真正需要它的人手中。那么,把你们需要的货物,从这里悄悄运回古巴,就不再是空谈。”
“当然,这很难,如何取得那些西班牙人的信任?包括如何后续销赃,这都需要很长久的经营,但我相信在美国,没有人比你更了解那些官员,我也相信这些古巴人的决心。”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利用即将到来的血腥风暴和后续权力洗牌,为对方开辟一条生路的承诺。
菲德尔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他没想到陈九比他想象的能做得更好。
陈九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
在他身后,侧室的门关上之前,他清晰地听到菲德尔急促地向那些古巴人解释着刚才的对话。
大家都是背负了命运和族群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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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手已经整齐,占据了长长的一条街道。
成箱的枪械,利刃被一一分配完毕,寒光闪烁,杀气盈街!
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会馆、堂口,甚至不同国家不同人种的战士
在这里汇集,因为“陈九”,一个中国名字的联系紧密地站在这里,今夜,唯以仇敌之血痛饮!
陈九目光如刀,逐一扫过各队首领。
视线交汇处,是鲜血与利益浇筑的凶戾信任!
无需战前鼓噪,更无慷慨陈词。
今夜,直到天光大亮,直到“文明”显现,直到官老爷从被窝里爬起来赶到之前。
唯有清洗!唯有杀戮!
简单的作战计划已经交代完毕,古巴兄弟去情报整理的可疑地点闹事,一旦发现苗头就开枪制造动静。
其他的人分为三组,短枪组携带转轮手枪和利刃进行室内突进,长枪组负责火力压制和寻找火炮的位置。
后续第三组接管地盘,控制剩下的人。
剩下的就只有杀!
今夜除了杀光香港洪门,还要清洗控制巴尔巴利海岸区的每一寸土地!
“起行!”
“起行!”
第87章 夜戮
巴尔巴利海岸一座破败的货仓。
这里,曾是即将奔赴远洋的水手们被绑架囚禁的牢笼。
如今成了香港洪门“二路元帅”黄久云及其百十名弟兄在金山的巢穴。
货仓在海岸边缘,是一处三层高的楼房,地下室直接接触海面,还停着几艘脏兮兮的小船。
往常绑完人就往这里一扔,然后等到约定的时间就划着小船把人送到船上。
上海曾是那些被劫掠船员的常见目的地之一。
当一艘船缺少船员时,船长会向这些人贩子支付“血钱”(Blood Money)来补足人数。这些贩子会潜伏在海岸区的酒吧和寄宿公寓里,物色毫无戒心的水手或平民。
他们通常会利用穿着暴露的舞女用掺了鸦片酊的酒将目标灌醉或迷晕,有时甚至直接使用暴力将人打昏。
受害者醒来时,就已经被绑在海边的货仓,几天后就已经身处一艘驶向远洋的船上,被迫签署了卖身契,成为了船上的苦力,而他们预支的薪水早已落入了贩子的口袋。
远洋水手死亡率极高,因此除非走投无路否则没人干,远洋船只水手需求量这么大,也因此催生了巴尔巴利海岸这个西海岸最大的人口贩卖市场。
一些廉价酒吧和旅店的地下室设有暗门,喝醉的客人会直接送入地下通道,随后被送上小船,贩卖到海港里的船只上。
这个行当的从业者与腐败的船长和官员相互勾结,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这样阴暗狠毒的巢穴又是凭什么吸引无数陌生来客呢?
是红灯区。
这里同时也是西海岸最大的性服务业集中地。
在这里你能找到全世界的ji女,高中低档,什么年龄应有尽有。
这也是水手,远洋船长,甚至富商官员们心照不宣的娱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