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虎在一旁用磨刀石打磨着铜锤的边缘,锤面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干涸,他却磨得格外仔细。“这一场打完,咱们应该能歇息几天了吧?”
“应是如此,便是要试探我部的能力,现在也应该告一段落了,其他部族也需要功劳,黄将军不可能让我们去送死,但也不可能一直让我们这样下去,那就成了收割功劳了。“
祁虎撇了撇嘴,没再多说。他打了一辈子仗,懂的是冲锋陷阵,对这些弯弯绕绕不感兴趣,但自家侄儿说的话,他听。
军令的回复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不到一个时辰,一名身披玄甲的传令官便策马赶到长溪部的营地,高举着一枚刻有“黄”字的虎符。
“先锋官令!”
祁澜与祁虎连忙出帐迎接。
“先锋营司马从事祁澜,探路有功,指挥得当,以小伤而得大胜,显我大商军威。特记丙等末功一次,所缴战利品,送往中军外,清点后皆再返赐本部,以作嘉奖!”
传令官宣读完毕,将一枚代表功勋的铜制奖章递给祁澜。
虽是末功,但能算丙等,已经是高级功勋了。
祁澜双手接过奖章,拱手道:“谢过黄将军,也谢过这位兄台了。”
“祁世子客气了。”
那传令官没想到祁澜会对一个下级军官这么礼貌,顿时和颜悦色道。
待到祁澜帅部返回,不少一同出征的蜀地诸侯将领,看向长溪部营地的眼神,比起一开始,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羡慕,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认可。
虽然觉得因为闻太师之故,黄飞虎有给祁澜刷军功的嫌疑,但在最近这段时间里,人家也确实把事情做的漂漂亮亮的,功劳刷的飞起。
这一师兵马,在祁澜的带领下,所发挥出的战斗力,已经超出了绝大部分子爵邦国的部队。
长溪世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黄飞虎的嘉奖令刚到,另一队人马便紧随而至。
为首者并非军士,而是一名身着锦衣,头戴玉冠的内侍,身后跟着四名气息沉凝的甲士,腰间的佩剑制式,赫然是太子卫率的规格。
“敢问哪位是长溪祁澜世子?”内侍的声音温和有礼。
“我就是。”
内侍快走几步,躬身行礼:“世子,太子殿下有请,欲于帐中一叙,共论军情。”
第46章 殷寿的欣赏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面面相觑。
这长溪世子,得了闻太师的看重,现在又入了太子的眼,果然是要一飞冲天了!
祁澜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殿下相召,祁澜岂敢不从?请内官稍待,容我换身衣物。”
“世子请便。”
……
……
殷寿的营帐,远比祁澜想象的要简朴。
这儿不像是一位太子的住处,更像是一名纯粹的战将的营帐,陈设豪迈粗狂。
一张巨大的军事堪舆图占据了营帐近半的空间,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
仅有的奢遮之物,恐怕就是案几上那套青铜酒具,以及旁边盘子里几颗晶莹剔透的琥珀晶糖与山间野果。
不论他是本性如此,还算这些是否是他为了营造形象而可以摆出来的,他本身是否是那种贪图享乐的人,却能控制住自己,就足以说明其心性,
当祁澜走进其中时,坐在案前的殷寿便转头看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祁澜,来,坐。”
他随手一指旁边的坐席,没有半点太子的架子。
“谢殿下。”
祁澜恭敬地走到案边。
殷寿爽朗一笑,亲自为祁澜斟了一爵酒,推了过去,“在军中,你我皆是为国征战的袍泽,不必拘泥于君臣之礼。”
动作大气,神态潇洒从容,虽然姿态高贵,却又无高高在上之感,给人以一种亲近之感。
此时的殷寿,雄才大略,礼贤下士,任谁也无法将他与后世那个刚愎自用、沉湎酒色的暴君联系在一起。
究竟是历史是任由人们打扮的小姑娘,还是一个人,经历过时间和各种事情后,会得到翻天覆地的变化呢?
“孤看了你的战报,也听了飞虎将军的评价。”
殷寿身姿端正,开门见山,“我观你部兵丁损失甚少,可是有诀窍。”
祁澜闻言,顿时明白,殷寿不是真的要什么诀窍,多半只是借机校考他一番罢了。
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回殿下。
我军以战车结阵,军煞相连,使得敌不得近前,而后先以强弓劲弩远射,乱其阵脚,再以车阵冲撞分割,将其化整为零,逐一绞杀。
东夷士卒虽悍不畏死,且有凶兽相助,但其兵阵散乱,各自为战,彼此配合生疏,自是能控制好战损比。”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只谈兵法,不谈个人武勇。
殷寿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兵法是如此,但孤问的,是兵法之外的东西。”
他拿起一颗琥珀晶糖,在指尖把玩着,目光锐利地看着祁澜:“出征之前,孤便看过许多关于东夷的情报,其武士与所饲养的凶兽,往往自幼相伴,心意相通,配合之默契,远胜寻常兵士。
你说他们配合生疏,这倒是与情报不符。
而且祁澜,你的个人表现,也是可圈可点,若非有你,否则那两个地境武士,怕是也会闹出不少麻烦吧。”
这位太子,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粗豪,而是颇为心细。
这是要探祁澜的底。
他没有直接反驳,只是顺着道:“殿下此言虽对,然则精怪之类,不成妖,终为禽兽,正如狼群捕猎,纵有配合,却也不及人类军阵。
禽兽之变,诈几何哉?不过趋利避害罢了。
遇上悍不畏死,纪律严明的队伍,便如鱼入网笼,纵使奋力挣脱,也无济于事。”
殷寿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这祁澜确实在兵法上有几分见地,所言颇有道理。
看着殷寿的神情,祁澜顿时知道他还有东西想要接着问,于是变更进一步的开口,主动将对话的主动权拉到自己的手中:“此间之道理,若是引申开来,也可说明此战我大商必胜。”
“哦?请细讲之。”
殷寿起了几分兴趣,开口问道。
东征之事,才刚刚开始,又如何能直接说明必胜呢?
虽然大商上下都有那个信心,说我军必胜,也是基本的政治正确,但若是祁澜能以此道出个三七二十一,倒也能看出他的水平。
“此间之战,东夷之优势,在于主场地利,在于守卫家园部落,定会尽死力。”
祁澜缓缓道,“但东夷组织度薄弱,虽然人数和强者数量不少,但各部各自为战,这也正是其弱点所在——他们只知有部落,不知有天下;死守自己的部落,他们会竭尽全力,但其他部落呢?
更别说,其军阵看似凶悍,实则是一盘散沙,一旦遭遇挫折,或是首领巫祝被斩,便会瞬间崩溃。”
祁澜抬起头,看了一眼殷寿陷入思考的神色,就知道他听了进去,于是又接着道:
“东夷犯我,我等出兵讨伐,乃承大义也,而我等上下制度统一,以大商为中,以太师和太子为绳,聚合各部诸侯,上有太师与太子剧中调度,赏罚分明,却可将各部军力统合归一,上下一心,下有各部甘效死力,勇猛作战,那亦是一张牢不可破的大网,可缚苍龙。”
殷寿听完,沉默了片刻微微一笑。
这长溪世子,倒是会说漂亮话。
你喜欢演,那我就陪你演,看看你还有多少本事。
“上下一心,正该如此啊!”
殷寿将手中的琥珀晶糖抛入口中,用力嚼碎,仿佛在品味着什么,“不错,假使我大商上下内外,俱为一体,各部诸侯彼此用心,这天下,又有何是不能战胜的呢?”
他站起身,在沙盘前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身看着祁澜,目光灼灼,伸手抓住祁澜的双手。
”昔日先帝得太师辅佐,而成功业,父王亦是在太师佐助下,成为一代中兴明主,孤不才,愿效仿父祖,而今爱卿有能,正是天赐于孤,正如当年太师临于先帝啊!”
祁澜觉得,殷寿这有点太夸大了。
他是太子,或许可以自比文丁,至于他祁澜,比起闻太师可就差得多了。
哪怕是说他有太师之资,那都是吹捧。
他自然是没听过闻太师对自己的点评。
“太子谬赞,澜何德何能敢比太师这等社稷之臣?”
祁澜慌忙做出了一副要下拜的姿势,却又被殷寿一把抓住扶起。
“我听闻,想要行走千里,要从脚下的第一步开始,想要搭建高台,需要从夯土地基开始,想要得到一颗大树,就得从最渺小的种子发芽开始。
一切的伟大功业,不正是从微小之处开始的吗?
这正是我大商的俗语,慎厥小,乃成其大的道理啊。
爱卿有千里之能,万里之材,他日定可为一代贤良。
孤新为太子,他日也要接过这大商的江山,治理天下,复成汤武丁盛景。
而今,正是你我共勉之时。”
祁澜敏锐地注意到,殷寿对自己的称呼变了。
从“你”,变成了“卿”。
这不是表示地位身份的卿大夫,而是表示亲近,要与自己拉关系的称呼。
第47章 殷寿之威
“殿下所言甚是,那澜便收下这番话,以为自勉了。”
祁澜朝着殷寿拱手长揖,行大礼道。
殷寿见到这一幕,面上顿时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随后,他又松开祁澜的手臂,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块令牌,塞进祁澜手中。
令牌玄铁所铸,正面一个“寿”字,背面是繁复的玄鸟图腾。
“此为孤之私令,见此令如见孤。从今日起,卿若有事,无需通报,便可入我帐中汇报,如此一来,也方便孤问策于卿。
孤的这番礼物,如何?”
祁澜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令牌,顿时知道,自己这般,算是正式的入了殷寿的眼了。
有闻太师和太子在,自己要拿功劳不会有什么问题,得此二者扶持,为将来牵制西岐布局,不管是天境功法,还是资源,想来都不会缺。
“澜,谢过太子厚爱!”
正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斥候冲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启禀殿下!前锋大军已抵济水,遭遇东夷‘攸’部主力!
其部落依水而建,城高河险,更有巫师作法,引动河中水妖,阻我大军渡河!前部公灵伯初战强攻,大败而归,折损数千人!”
殷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一股凌厉的杀气透体而出。
“攸部……”他喃喃道,眼中寒光闪烁,快步走到堪舆图前,目光锁定在济水沿岸的一个点上。
……
……
攸部城池,建于济水拐角最险要处,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城墙以巨石垒砌,浇筑铜汁,以填补缝隙,坚固异常。
这是大商前军所定要啃下的一根硬骨头。
其部首领所率主力,已经被前锋军大将张凤带精兵一万,截堵在山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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