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超在听到“卫鹤年”三个字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深深扎进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
那些早已被岁月磨去棱角的画面,在这一刻如同被利刃划开的伤口,重新鲜血淋漓地翻涌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灰袍魔修以为他是不是没听清,正要再重复一遍时,付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你再说一遍,是谁?”
“卫鹤年。”
灰袍魔修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据魔界据点内部的消息,此人在阴阳魔宗祖殿面见了阳魔尊和阴魔后,亲口将七夫人的身份和盘托出,这才促成了双魔下令散播流言的决策。”
“他如今潜伏在西域,以散修身份为掩护,遥控指挥那两百名魔斥候。”
付超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那是大约一千八百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付超还不是什么神霄道宗的堂主,只是仙二代,混进了下界的神霄道宗,成为了真传弟子。
而李云景和他同期,也是刚刚加入了神霄道宗。
那时候,卫鹤年就是宗门的真传弟子。
付超他仗着付家的力量,第一个和卫鹤年为敌,李云景也正是那时候被牵连,被卫鹤年针对,二人的友谊也是因为卫鹤年的威胁才一点点加深,最后成为了至交好友。
他以为已经不会再听到卫鹤年这个叛徒的消息,没有想到,不到两千年,这厮竟然又有了消息,还背叛了人族,投靠了魔界。
付超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像是有一座火山正在他的胸腔里翻涌,岩浆已经顶到了喉咙口,只差一线就要喷薄而出。
然后他开口了。
“卫鹤年……”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阴冷的可怕。
“你他妈居然还活着……”
“活着也就活着了,你他妈居然还敢跳出来蹦跶……”
“蹦跶也就蹦跶了,你他妈居然还投靠了魔界,跑来算计老李……”
“你他妈……”
他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越急,最后几乎是在吼:“你他妈是狗改不了吃屎是吧?!”
“一千八百年前你当狗腿子欺负我们,被打跑了还不长记性,现在又他妈回来找存在感?!”
“你是不是觉得你长本事了?”
“是不是觉得傍上阴阳双魔就能翻天了?!”
“你他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德行!”
“当年我们就能踩着你往上爬,现在你连给老李提鞋都不配!”
他的骂声在乱葬峡谷的灰雾中回荡,惊起了几只在枯骨堆中栖息的黑鸦,扑棱棱地振翅飞远。
“妈的!这人有病吧?”
“他在干什么?!”
“为什么一提卫鹤年的名字,他就这么生气?”
“邪门了。”
“我可得小心点,不能触了此人眉头。”
那灰袍魔修站在他对面,被他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震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吱声。
付超喘着粗气,又骂了几句,直到嗓子都有些发哑了,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瘴气中那股带着腐味的空气,像是要把胸口的浊气全部吐干净。
然后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灰袍魔修看着他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付堂主,你还好吧?”
“好。”
付超直起身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光芒却比方才更加冷厉、更加锋利,“我好得很。”
“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把方才那些失控的情绪全部抹去,然后目光重新落在灰袍魔修身上,变得专注而锐利。
灰袍魔修被他看得浑身一紧,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几分。
付超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绕着灰袍魔修不紧不慢地走了半圈,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到手的兵器,在掂量它的分量和可用之处。
灰袍魔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又往后退了半步:“付堂主,你……”
“你叫什么名字?”
付超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
灰袍魔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这些年他作为双面暗线,一直以代号和接头暗号行事,从没有人问过他的真名。
“……属下没有名字。”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属下当年被魔界收编时,他们只给了我一个编号。”
“那就叫‘钉子’吧。”
付超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你钉在魔界据点里这么多年,就该有个配得上这份差事的名字。”
灰袍魔修喉结动了动,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钉子。”
付超重新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现在听好了,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这件事做好了,你就不用再当双面暗线了。”
“我会让掌教亲自为你洗去神魂深处的所有禁制,还你自由之身,给你一座独立的洞府和足够的修行资源,让你堂堂正正地在苍梧山脉过日子。”
“你要是做不好,或者中途露了马脚……”
他顿了顿,目光在钉子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你也不用回来了。”
“乱葬峡谷里的枯骨,不差你这一具。”
钉子听到前半句时,那双原本满是警惕的眼睛猛地亮了一瞬。
他做双面暗线这么多年,说好听点是潜伏,说难听点就是走在刀尖上讨活路。
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魔界那边发现端倪,也怕被苍梧这边当成弃子。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付超会给他这样一个承诺。
自由之身。
独立洞府。
修行资源。
这些东西对其他人来说或许寻常,对他来说却是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与付超对视,确认对方不是在空口许诺,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慎重:“……付堂主要属下做什么?”
付超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替我盯死卫鹤年。”
“他在哪儿落脚,什么时候外出,身边有几个护卫,护卫是什么修为,他和魔界那边是怎么联络的,他有没有固定的传讯时间……”
“所有细节,全部记下来,全部报回来。”
“他每天吃什么、喝什么、和谁说过话、在哪一刻露出过破绽,我全都要知道。”
“我不仅要知道他在哪儿,我还要知道他下一步会去哪儿。”
钉子听到最后一句,瞳孔微微一缩。
他听出了付超话中的杀意。
那已经不是“收集情报”了,那是“准备收网”的前奏。
“付堂主是想……动手?”
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动不动的,看情况。”
付超的语气忽然变得随意了几分,像是方才那股杀意从未出现过一般,“但磨刀不误砍柴工,我得先把刀磨利了再说。”
“他卫鹤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傍上了阴阳双魔就高枕无忧了。”
“他不知道他脚下踩的那片地,是我们苍梧的棋盘。”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实际上,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而我要做的,就是把这颗子从棋盘上摘下来。”
钉子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明白了付超的意思。
“属下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但有一点,我和卫鹤年不是直属关系,并不会产生直接联系,一些情报都是旁敲侧击,经过了几手才得知,未必能给付堂主提供帮助。”
钉子这番话说完,付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钉子那张被灰雾笼罩的面孔上,像是在掂量他这话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付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你的意思是……你接触不到卫鹤年本人,也接触不到他那条线的核心情报?”
“是。”
钉子坦然点头,没有回避付超的目光,“属下所在的据点,是阴阳大世界在苍梧山脉外围的一个普通情报中转站。”
“主要负责接收从东域传回的消息,进行分类整理,再发往魔界界门方向。”
“卫鹤年是双魔亲自启用的人物,他手下那两百名斥候的联络通道,和属下所在的据点不在同一个体系中。”
“属下能拿到那份调令拓本,是因为那是一次跨体系调令。”
“卫鹤年需要从其他据点调拨一批传讯法器,中转站经手了那批物资,属下才有机会接触到调令。”
“但要属下直接去盯卫鹤本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属下做不到。”
“以属下的身份和权限,贸然打探卫鹤年的具体行踪,反而会暴露自己。”
付超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流露出失望之色,也没有急于追问。
他只是又绕着钉子走了半圈,然后停下来,抱着双臂,目光中带着思索的意味。
“行,那就不盯人。”
付超开口,语气依然平稳,“你盯不了卫鹤年本人,那就盯你那个中转站。”
“你不是说卫鹤年的调令是跨体系经过你那里的吗?”
“那他接下来如果要调动什么资源、要往某个方向增派人手、要调整那些魔斥候的分布区域,这些指令大概率还会通过你们中转站流转。”
“你不需要去打探他的行踪。”
“你只需要把你们中转站经手的、与卫鹤年相关的所有文书、调令、物资流向,全部记下来,传递回来。”
“尤其是那些指向他具体位置的蛛丝马迹。”
“比如某批物资发往何处、某人手调往哪个方向、某道指令要求谁去何处接应之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单独看可能没什么,但拼在一起,就能画出一幅地图。”
钉子听完付超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芒。
他原本以为付超会因为他做不到直接盯人而失望,甚至可能因此放弃对他的使用,没想到付超非但没有否定他的价值,反而立刻调整了策略,将他原本以为“无用”的位置重新定义成了关键节点。
这种调整战术的速度和灵活度,让钉子心中对付超的评估又高了几分。
“属下明白了。”
钉子郑重地点头,“属下会全力关注中转站中与卫鹤年相关的每一道指令和物资流向,定期整理成简报,按约定的时间和方式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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