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三器稳妥收入储物戒,长舒一口气,连续二十八日不间断炼器,体内大道虽有消耗,却也在源源不断吸收鼎内残存万妖本源,自身渡劫一重根基愈发浑厚扎实。
静室外传来天绝真君一道传讯,前线妖兽残余清扫大半,各宗门修士陆续筹备返程,道盟五大太上已派人送来请柬,邀他三日后前往断龙岭联军大营共商战后南疆防线长久驻防规划。
李云景收束鼎内星辉,将“星辰万象鼎”收回,起身整理衣袍。
一身“星宿法袍”泛着淡淡的准仙器光泽,周身六件顶尖准仙器暗藏无尽杀伐制衡之能,此刻的他,单凭底蕴,已然不输任何老牌大乘大能。
隔绝静室九重雷纹禁制缓缓一层层消退,紫金色温润霞光顺着门缝流淌而出,消散在营地庭院的空气里。
静室外,天绝真君早已静立等候,见李云景现身,当即躬身行礼,眉宇间带着几分繁杂心绪。
“掌教,炼器月余,总算圆满功成。”
李云景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扫过拜帖,指尖轻轻叩了叩身旁石桌:“这些时日闭门炼器,外界动静一概隔绝,方才静室禁制一开,无数传讯波动涌来,天元大世界近来怕是极不太平,你且把这段时日诸事细说一番。”
天绝真君直起身,缓步走到石旁,将厚厚一叠拜帖与玉简分作数堆,条理分明地开口:“掌教闭关整整一月,这一个月,整片天元大世界都因断龙岭一战震动,东域人族大胜、本尊您独引六九天劫覆灭妖族主力、连斩两尊大乘妖皇的消息,早已传遍五域每一座宗门、每一处散修坊市,如今修仙界无人不知神霄道宗李云景之名。”
“此战之前,世人只知您天资卓绝,两百余年飞升、合体斩妖皇;经此一役,您以渡劫初境硬撼十大妖族大乘,借天劫清剿亿万兽潮,这份战绩压过古往今来无数天骄,五域各大势力无不震动。”
他伸手点了点最顶上一摞烫金拜帖:“先说道盟这边,寂尘五大太上、天剑宗青云剑尊、太虚玉虚真人每隔三日便遣人送来拜帖,数次邀约您前往中州总舵、或是天剑、太虚山门赴宴,商议南疆长久驻防、战后资源调配之事,我皆以您闭关炼器、不见外客为由一一婉拒。”
“其次是东西南北四域各大顶尖宗门。”
“一众宗主、渡劫老祖尽数派人亲至断龙岭大营求见,有的送来千年灵根、极品仙元,有的携宗门传承古卷、高阶阵图,皆想与神霄道宗交好,借您的雷道大道指点宗门后辈。”
“中型宗门、修仙世家更是不计其数,每日营地外络绎不绝,我安排黑、白、赤三护法轮次值守,一律拦下,未曾放一人入内打扰静室禁制。”
李云景安静静听着,指尖捻起一张鎏金拜帖,帖上字迹恭敬谦卑,落款乃是西域玄黄阁宗主,言辞满是仰慕,邀约日后论道切磋。
“散修一方动静更大,”
天绝继续说道,“陆沉真君战后便返回临时洞府休养,无数散修听闻您的事迹,自发成群奔赴苍梧山脉、断龙岭大营,不少修为卡在合体、渡劫关卡的散修,只求见您一面,想求一句雷道指点,甚至有散修组建队伍,打算长期驻守神霄道宗山门外等候。”
“各类商会、拍卖行管事接踵而至,想以天价收购您炼制的法宝,或是重金邀约您出面主持拍卖会,全都被我回绝。”
“还有域外游走的独行大能、隐世万年的上古隐士,听闻南疆大战异象,纷纷出关赶来,监天司每日都传来消息,大批陌生大乘,渡劫气息在苍梧山脉外围徘徊,皆想登门拜访,一睹能凭天劫灭万妖的渡劫大能。”
说到此处,天绝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除却正道各方,还有一两股势力格外值得留意。”
“乃是下界飞升的各路修士,听闻您在下界便崛起,如今登顶天元,大批飞升修士奔赴苍梧峰,想要拜入神霄道宗门下,如今苍梧山门弟子都在忙着登记求道之人。”
李云景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了然:“一场大战,震彻五域,倒是意料之中。”
“只是这些人求见,各有各的心思。”
“道盟、各大宗门是想拉拢我这股战力,散修与隐士是求道问法,飞升修士则是慕名投奔,是也不是?”
“掌教看得通透。”
天绝躬身应道,“这一月来,每日都有数十拨访客,最多一日近百股势力派人登门,营地外围几里地常年挤满前来等候之人,不少修士一等便是十余日,始终没能得见您一面。”
“我知晓您炼器期间不容半分打扰,故而所有拜帖、传讯一概代为收下,访客尽数劝退,未曾惊扰静室分毫。”
他抬手将一叠特殊玉简单独分出,置于石桌最前方:“除此类拜访拜帖,还有各类战报、道盟公文、宗门内务卷宗。”
“南疆防线清扫进度、陨落修士抚恤名册、此战战利品分配明细、苍梧峰后勤调,我全部整理成册,等候您出关定夺。”
“另外道盟送来三日后大营议事的正式请柬,五大太上、各大宗门主事届时齐聚,商议南疆永久驻兵、防范妖神再度出世等要事。”
李云景目光扫过满桌文书拜帖,并未急于翻看,轻声问道:“天枢师尊近来可有派人前来?”
天绝闻言微微一顿,如实回话:“天枢真君只遣道盟联络官送来一封简易传讯,未曾亲自登门,传讯内只问候您炼器是否顺利,未提其余事宜,也未强求会面,态度一如往日温和,看不出异样。”
“只是我暗中留意,他帐下近日多有不明动静,隐约有一道微弱仙魔气息时常在联军营地边缘游走,我未曾靠近探查,恐触及其布置。”
李云景眼底微光一闪,瞬间便明白那道气息多半是卫鹤年,天枢藏下的后手终究按捺不住,只是眼下妖族祸患未平,道盟大局在前,对方不敢贸然动手。
他并未多言,淡淡移开话题:“访客之事,我心中有数。”
“拜帖全部收好,寻常宗门、散修的邀约一概延后,待三日后大营议事结束,再择时日统一接见。”
“其他无关修士暂且不见,如今妖神未除,我不愿分心不相干事宜;至于求拜入宗门的飞升修士,交由沈清筛选资质,分批收录,不可全盘接纳,乱了神霄道宗修行秩序。”
天绝郑重记下:“我记下,即刻吩咐护法、执事依令行事。”
“一场天劫,打退妖族亿万大军,也将我推到五域瞩目之地。”
他低声自语,“盛名之下,暗流涌动,妖族、道盟、暗藏的算计,一桩桩皆需慢慢理清。”
“三日后大营议事,便是战后各方势力初次齐聚,正好趁机摸清所有人的心思。”
天绝紧随其身侧:“掌教如今六件至宝尽数升华准仙,一身底蕴可正面抗衡远古妖皇,纵使各方心怀算计,也无人能轻易撼动您。”
李云景轻轻摇头,面上不见半分骄矜:“法宝修为只是底气,人心博弈、势力权衡,远比厮杀战场更加复杂。”
“先回主营,梳理一月积压文书,静待三日后与五域诸强会面。”
……
一月前,万毒泽以南,越过那片被天劫犁过的焦黑荒原,再穿过三道濒临崩溃的妖气屏障,便是南疆妖域的最后一片腹地。
暗紫色的妖气在此处不再是翻涌的雾霭,而是凝成了实质般的胶质,悬浮在空气中如同一层粘稠的琥珀,将天地间的光线都染成一种压抑的幽暗。
赤鳞蛟皇的遁光最先落在那片黑色岩石平台的外围,四足落地时,它那庞大的身躯险些没有站稳,暗紫色的鳞甲表面布满了细碎的裂纹,几处被天劫余波灼伤的焦痕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紧随其后的是紫电雷鹰。
它的双翼收拢时,几根主羽被雷光削断了半截,断口处还残留着紫金色的电弧,滋滋作响,灼得它不得不以妖力反复压制才能让伤口勉强愈合。
裂山古蛮是最后一个落地的。
那尊千丈的身躯在平台边缘重重一顿,震得脚下的黑色岩石都裂开了数道缝隙,它闷声不响地蹲坐下来,胸腔剧烈起伏。
黑石平台上一片死寂。
十道大乘妖皇的气息,此刻各自散乱地悬浮在平台四周,有的盘踞,有的蜷缩,有的靠在断裂的石柱上。
没有妖皇开口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金翅大鹏站在平台最东侧,双翼紧紧收拢在身侧,金色的瞳孔低垂着,望着自己爪下那片岩石表面细密的裂纹,一言不发。
血瞳魔猿则坐在平台西南角,双拳垂在膝头,拳面上那些暗金色的符文光芒已经暗淡了大半,它低着头,赤红色的瞳孔中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暴戾与屈辱交织的情绪。
十万太古巨兽陨落大半,亿万妖兵十不存一,数十位渡劫妖王尽数葬身天雷之下,幽冥影豹、冰晶玄蛇两尊大乘妖皇接连陨落,尸身被人族修士当面收走,连神魂都没能逃回来。
这份损失,放在南疆妖域数百万年的历史中,也是前所未有的惨重。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沧溟海鳌。
它那庞大的鳌首从平台的阴影中缓缓探出,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们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种闸门,让平台上那些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开始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宣泄出来。
“谁也没想到,”
万蛊始祖的声音带着一股阴冷而疲惫的沙哑,“那个人族能在战场上引动六九天劫。”
“他一个合体期的修士,还在渡劫过程中主动移步,把天雷引向妖潮最密集的区域。”
“他在拿整个妖族大军当燃料,把自己的天劫当成清剿工具。”
“合体期的修士怎么可能有这种胆量和算计?”
“我们十位大乘联手合围,七位人族大乘挡住我们倒也罢了,可他一个刚破境的渡劫初阶,反倒成了扭转战局的关键。”
“这个李云景……到底是什么来历?”
“天枢真君的弟子,飞升不过区区几百年,怎么可能拥有这么多仙器,先天灵宝?”
“而且他那七条大道同修的根基,根本不像是飞升后短短数百年能打下来的。”
“他飞升之前就已经在下界修炼了无数年月,如今飞升天元,一路横推,连我们妖族大乘都挡不住他的锋芒……”
“当真是人族气运之子?”
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一个声音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像是无数根针扎在同一块伤口上,反复挑动,让那伤口始终无法愈合。
金翅大鹏终于抬起了头。
它的金色瞳孔中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没有立刻接话,目光缓缓扫过平台上的其他九位妖皇,最终落在赤鳞蛟皇身上:“赤鳞,你方才一直沉默。”
“你是我们当中最早追随妖神的老牌妖皇,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赤鳞蛟皇那庞大的身躯盘踞在平台中央,暗紫色的鳞甲虽然布满了焦痕,但它的脊背依然挺直。
它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那些正在低声议论的妖皇脸上逐一扫过,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这一战,我们损失惨重,是事实。”
“李云景的天劫确实超出了所有预估,这也是事实。”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它。
“我们是被谁击退的?”
赤鳞蛟皇一字一顿地问道,“是被李云景的雷法?还是被人族七位大乘的合围?还是……被我们自己吓退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平台上的议论声骤然安静了。
血瞳魔猿猛地抬起头来,赤红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张开嘴想要反驳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平台陷入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静。
“金翅,你第一个撤的。”
“然后血瞳也撤了。”
“你们两个一撤,剩下的八位妖皇不得不跟着退。”
赤鳞蛟皇的目光落在金翅大鹏身上,“你们觉得不撤就会死在那里。”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十位妖皇当时真的联手全力一搏,而不是各自存着保全自身的心思,会是什么结果?”
金翅大鹏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说得对,”
金翅大鹏冷冷地接话,“我的确先撤了。”
“但那时候冰晶玄蛇已经死了,李云景渡劫成功,七位人族大乘毫发无伤。”
“十对八,我们的人数优势其实已经没了,再打下去只会继续折损战力,不如先退回来重整旗鼓。”
“重整旗鼓?”
血瞳魔猿粗声开口,“拿什么重整旗鼓?”
“前锋全军覆没,太古巨兽死了大半,渡劫妖王死光了,我们十位妖皇九个带伤。”
“你告诉我,拿什么重整旗鼓?”
“还有妖神。”
金翅大鹏的语气冷了下来:“妖神还在。”
“只要妖神在,妖族就不会亡。”
“但前提是,我们得活着回来见她。”
“如果我们十位妖皇全部折在断龙岭,那妖神就算有通天之能,也无人可用了。”
这场争论在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最终以各说各话的方式不了了之。
没有人说服任何人,也没有人真正接受对方的立场。
但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以他们十位妖皇目前的伤损和状态,不可能在短期内再次组织起一场对东域的大规模进攻。
“那么,我们如何向妖神禀报?”
万蛊始祖的声音从虫云深处飘来,带着冰冷的现实感:“两尊大乘妖皇陨落,前锋全军覆没,十位妖皇大败而归。”
“这些话,谁去说?”
平台重新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金翅大鹏率先站起身来,展开了双翼:“我去。”
“你?”
血瞳魔猿抬起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意外。
“我跑得最快,”
金翅大鹏的语气平淡,“这既是嘲笑,也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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