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泽帝君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急,压了压嗓音,道:“李道友,我不是催你,只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李云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觉得受了欺负,心里窝火,想让我以大欺小替你把场子找回来。”
“但我问你一句,我今天替你去找夏侯烈算账,把他打一顿甚至杀了,然后呢?”
皇泽帝君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然后夏侯家的老祖就会出山,找上神霄道宗的门来。”
“我虽然不怕,但我不想因为三个返虚期修士的一桩私人恩怨,把整个宗门拖入一场不必要的战争。”
李云景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负手望着远处被云海笼罩的苍梧峰,语气平淡却条理分明:“所以我换一个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我会派人以神霄道宗的名义,向夏侯家发一封正式的文书。”
“文书上写明你们三人已经加入神霄道宗,是宗门的长老,此前在接引仙城与夏侯家发生的冲突,按照修真界的规矩,应当由双方宗门坐下来协商解决,而不是一方仗势欺人、肆意追捕。”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如果夏侯家识趣,就此收手,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如果夏侯家不服,还要继续追缉你们,那就不是私人恩怨了,而是夏侯家与神霄道宗之间的宗门纠纷。”
“到那时候,我自然会出手,名正言顺。”
皇泽帝君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紫色掌印,指节握得发白,但最终还是松开了。
“……你说得对。”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释然,“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是我急躁了。”
妙丹仙子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轻轻吐出一口气:“李道友思虑周全,我们听你的。”
天阵子拄着拐杖站起身来,朝李云景郑重地拱了拱手:“从今日起,老夫三人便是神霄道宗的人了。”
“宗门有命,绝无二话。”
李云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主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灵力在其中录入了几行文字,然后递给皇泽帝君:“这是你们三人在宗门内的初步安排。”
“先以‘客卿长老’的身份挂名,待遇等同内门长老,资源分配按宗门章程执行。”
“等你们修为突破之后,再视情况转为正式长老。”
皇泽帝君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扫了一遍,郑重地收入怀中。
“好了,”
李云景拍了拍手,殿内的气氛随之松快了几分,“你们三人长途奔波,身上都还带着伤,先让执事堂的人安排你们去安顿下来,好好休养几天。”
“至于夏侯家那边,我让玄金真君亲自执笔写那封文书。”
“他的字迹和措辞都够硬气,不会让夏侯家觉得我们好欺负。”
他说完,又看向皇泽帝君:“你小臂上那道暗劲还留着,回头去药堂找叶灵,让她给你开几副化淤的方子。”
“天阵子的内伤虽然化解了,但根基还有些虚浮,药堂那边记得给他补一份‘固元培基丹’。”
皇泽帝君三人闻言,心中最后那点忐忑也彻底落了下来。
他们站起身来,齐齐朝李云景拱手一礼:“多谢掌教收留。”
皇泽帝君三人郑重行礼之时,李云景已从主位上站起身来,亲自走到他们面前,一手托住皇泽帝君的手臂,另一手虚虚按了按妙丹仙子和天阵子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既然入了神霄道宗的门,便是一家人。”
“这些虚礼,往后不必如此郑重。”
皇泽帝君直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却被他以一声轻咳遮掩了过去。
李云景回到主位坐下,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神色比方才舒缓了许多:“说实话,你们三人愿意加入神霄道宗,对我来说确实是件好事。”
他放下茶盏,语气坦诚:“神霄道宗创立至今,最缺的不是地盘,不是灵石,甚至不是功法传承,而是一个靠得住的班底。”
“你们三位在天澜星时便是站在那一界顶端的人物,飞升之后又在接引仙城摸爬滚打了数百年,对这个天元大世界的规矩、人情、门道,比宗门里那些从下界跟上来的弟子要熟悉得多。”
“你们加入进来,不只是填补三个长老的空缺,更是给宗门开了一扇望向更广阔天地的窗户。”
“掌教如此抬举,我等实在惭愧。”
皇泽帝君闻言,微微动容,拱了拱手:“我们三人这几百年来在接引仙城混得并不如意,无非是仗着当年在下界积累的那点底子勉强度日,实在谈不上什么眼界见识。”
“能在天元大世界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李云景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这方天地不比下界,势力盘根错节,规矩明暗交错,没有根基的散修就像浮萍一样,风一吹就散。”
“你们能撑几百年而不倒,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神霄道宗现在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吃过亏、见过世面、知道这方天地的深浅,又不会轻易被人当枪使。”
他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实情,三人听得心中舒服了不少。
“掌教这话,倒是让我想起当年在下界时,初次见到你的情形。”
妙丹仙子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柔和了几分:“那时候你便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仿佛无论面对什么局面,你心里都已经有了盘算。”
“如今到了天元大世界,你还是那个样子。”
“你们这一路奔波,伤势还没好利索,修为也到了瓶颈期。”
李云景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头,转而将话题引回三人身上:“既然入了宗门,便不必再为修炼资源发愁。”
他从袖中取出三只玉瓶,以法力托着轻轻送到三人面前。
三只玉瓶通体莹白,瓶身上各贴着一张朱砂符箓,符箓上流转着细密的灵光,隐约有丹香从瓶口缝隙中渗出,清冽而不浓郁。
“这是‘九转化元丹’。”
李云景介绍道:“七阶中品的疗伤灵丹,专治经脉损伤和暗劲残留。”
“你们各服一枚,三日之内伤势可痊愈,根基稳固之后,药力还会转化为精纯的灵力反哺丹田,对突破瓶颈也有些许助益。”
“七阶中品……掌教,这等品阶的灵丹,即便在接引仙城最大的丹药阁里也是有价无市的珍品,一枚少说要上万仙元石。”
皇泽帝君接过玉瓶,神识探入瓶口感受了片刻,面色微微一变:“您这随手就是三枚……”
“神霄道宗虽然底子薄,但几枚丹药还是拿得出来的。”
李云景端起茶盏,语气随意:“你们只管收下便是,不必替宗门心疼这些消耗。”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再推辞,各自郑重地将玉瓶收入储物法宝之中。
殿内的气氛在这番话之后彻底松弛了下来。
皇泽帝君将茶盏里的灵茶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积攒的郁气一并吐尽。
妙丹仙子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小口啜饮着,眉宇间的疲惫之色渐渐淡去。
天阵子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调息了片刻,面色比方才红润了些许。
李云景等他们缓过劲来,才又开口:“你们先安心在宗门住下,把伤养好,修为稳固之后,我有几件事想交给你们去办。”
皇泽帝君放下茶盏,目光认真起来:“掌教请讲。”
“第一件事,是关于宗门弟子的对外历练。”
李云景竖起一根手指:“神霄道宗目前的弟子大多是新人,对天元大世界的了解有限,眼界也窄。”
“我希望你们三位能轮流带队,带着弟子们外出游历,见识见识这方天地的真正风貌。”
“接引仙城那边你们熟悉,南疆妖域边缘你们也去过,西荒那边的散修集市和拍卖会你们想必也有所耳闻。”
“这些地方,都是神霄道宗的弟子应该去看看的。”
“没问题。”
皇泽帝君毫不犹豫地点头:“带新人出去长见识这件事,我们三个都擅长。”
“当年在天澜星时,我也带过不少晚辈外出历练。”
“第二件事,”
李云景又竖起一根手指,“是关于对外联络的事。”
“神霄道宗在苍梧山脉站稳了脚跟,但出了这片山脉,知道我们的人还不多。”
“你们三位认识的人脉虽然大多限于接引仙城一带,但那也是一笔宝贵的资源。”
“我希望你们能以神霄道宗长老的身份,与那些旧识保持联系,逢年过节送些礼物,遇到消息互通有无。”
“宗门的影响力,要靠这样一点一滴地渗透出去。”
“这事不难。”
妙丹仙子微微颔首:“我在接引仙城时,曾与几家坊市的管事和几位散修领袖打过多年交道,虽然谈不上深交,但彼此都知根知底。”
“以宗门长老的身份再去联络,分量自然不同。”
天阵子也咳嗽了一声,沙哑着嗓子道:“老夫在南疆边缘也有一些旧识,多是些采药人和猎妖人,虽然修为不高,但耳目灵通。”
“若是掌教需要关于南疆那边的消息,老夫可以替宗门牵上这条线。”
“那便好。”
李云景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关于三人入宗之后的待遇和规矩,便放下茶盏,朝殿门外唤了一声:“沈清可在?”
片刻之后,一道青衫身影从殿外快步走入。
沈清如今的修为已经突破到化神二重天,身形比几年前更加挺拔,面容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一股沉稳干练的气质。
他在殿中站定,先朝李云景恭敬一礼,随即转向皇泽帝君三人,拱手道:“弟子沈清,见过三位前辈。”
“这三位从今日起便是宗门客卿长老,你亲自带他们去办入门手续,登记玉册、分配洞府、领取令牌和俸禄,全部按内门长老的规格办理。”
李云景朝沈清示意:“另外,药堂那边知会一声,三位长老近期需要调养,灵丹灵材优先供给。”
“弟子明白。”
沈清应声干脆,随即侧身朝皇泽帝君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位长老请随我来。”
皇泽帝君三人站起身来,再次朝李云景拱手一礼。
皇泽帝君沉默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几句感谢的话,但最终还是只化作了一句郑重的:“多谢掌教。”
李云景摆了摆手,目送三人跟着沈清走出迎客殿。
“三个人,三条线。”
李云景在殿中独坐了片刻,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低声自语了一句:“接引仙城那边的人脉、南疆边缘的耳目、带新人历练的经验……这笔买卖,不亏。”
他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闭,思绪却没有停歇。
皇泽帝君三人的加入对他来说确实是意外之喜。
这三人飞升天元大世界已有数百年,虽然修为进展不算快,但他们对这方天地的了解深度远超宗门内任何一人。
苍梧山脉的格局固然重要,但要真正让神霄道宗走出这片山脉、在整个天元大世界占据一席之地,光靠他李云景一个人能打是不够的。
宗门需要的是一个能渗透到四面八方的情报网络,是一批能在外行走、替宗门发声、替宗门交朋友的面孔。
皇泽帝君稳重老练,适合对外交涉;妙丹仙子心思细腻,适合经营人脉;天阵子阅历丰富,适合带新人长见识。
这三个人正好各有所长,互补得当。
“等他们伤好了,先把接引仙城那条线重新搭起来。”
李云景在心中盘算着:“那边的散修市场和坊市交易虽然规模不大,但胜在流动性强,消息灵通。”
“如果能通过那几位旧识把神霄道宗的名号打出去,以后宗门弟子外出游历时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正想着,殿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灵力波动,如同一滴水珠落入平静的湖面,在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
李云景抬起头,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向廊道尽头的阴影处。
一道修长而冷峻的身影正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正是玄金真君。
主身与分身之间的神魂联系远超任何传讯符箓,这一眼之间,玄金真君便已经将李云景的意图全部接收完毕。
“夏侯家的事?”
玄金真君开口,简短而直接。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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