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翁和柳娘子同时看向他,目光中各自带着惊异。
“天绝老弟,你懂阵法?”
醉翁揉了揉被火舌燎得发烫的眉毛,语气中带着意外之喜,“那可太好了!”
“老夫只会用蛮力硬破,柳娘子虽然精通破阵手法,但这洞府的禁制体系比她以前遇到过的都要复杂,她也拿不准该怎么破解。”
“既然老弟你有这方面的造诣,那咱们就有门道了!”
天绝真君没有推辞。
他走到石室中央的石台前,俯身仔细端详了台面上那幅灵脉地图片刻,然后抬头环顾四壁的禁制纹路,将石台上的地图与四壁禁制的灵力流动方向逐一对应。
片刻之后,他伸手指了指地图上四个方位标注的特殊节点:“这四道门的禁制,分别对应着四条不同的灵脉分支。”
“只要我们找到每条分支的源头节点,用灵力将其暂时切断,四道门的循环体系就会崩溃。”
“到时候再逐一破解,就容易多了。”
“但有一个致命问题,那就是需要四人同时出手才行,而我们缺少一个人。”
三人站在石室中央,对着那幅灵脉地图沉默了良久。
醉翁捋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柳娘子抱着双臂靠在墙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天绝真君的目光在地图的四个节点上来回扫视,神色平静,但眼底也掠过一丝凝重。
四个人。
需要四个人同时出手,在同一瞬间截断四条灵脉分支的源头节点,才能打破四道门禁制的循环体系。
而他们只有三个人。
“这就难办了。”
醉翁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摘下腰间的黄皮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闷酒,抹着嘴道,“老夫在南疆混了几千年,交心的朋友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这种探宝的事,信不过的人不敢叫,信得过的人……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谁来。”
柳娘子也从墙边站直了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那个猎妖团里倒是有几个队友,配合也算默契。”
“但他们的修为不够,无法提供帮助。”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天绝真君身上。
天绝真君迎着那两道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醉翁老哥,柳娘子,我虽然略通阵法,但这枯木岭毕竟是我初来乍到之地,你们二位才是此地熟客。”
“谁可信、谁不可信,你们比我清楚。”
“这事是你们发起的,要请什么人、用什么方式请,自然该由你们来拿主意。”
他说完这番话,便走到石台旁,负手而立,不再开口,摆明了不打算主动揽这个找人的差事。
醉翁愣了一下,随即捋着胡须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之色。
他走南闯北数千年,见过无数修士在古修洞府面前因为贪心而失了分寸,像天绝真君这样明明有破阵之能却主动退后半步、把决策权交还给原发起人的,着实不多见。
这份分寸感,让醉翁对这位结识不久的“天绝老弟”又高看了几分。
“天绝老弟说得在理。”
醉翁将黄皮葫芦重新挂回腰间,目光在石室四壁上扫了一圈,“这人嘛……老夫倒是想起一个合适的人选。”
柳娘子挑眉看他:“谁?”
“碧波城东街开‘老参堂’的韩掌柜。”
醉翁捋着胡须,慢悠悠地道,“那老家伙跟我认识快两千年了,修为在合体中期左右,精通土行法术,擅长布阵和稳阵。”
“他那人嘴巴严实,从不贪多,每次探宝分东西都有分寸。”
“更重要的是,他跟老夫一样,在碧波城扎根了几千年,家业都在这里,不至于为了点东西干出杀人越货的勾当。”
“此人的名头我也听过。
柳娘子闻言,思索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那间老参堂开了至少三千年了,在碧波城口碑不差。”
“如果是他,我没有意见。”
“那行。”
醉翁拍了拍手,“老夫这就回城去找韩掌柜,跟他说明情况。”
“以我和他的交情,他应该不会拒绝。”
“若是顺利的话,明日午时之前就能赶回来。”
他转身便要走,临到石室门口又回过头来,看向天绝真君和柳娘子:“你们二位是在这儿等着,还是跟我一起回城?”
柳娘子看了天绝真君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决定。
“一起回去。”
柳娘子将双刃收回腰间,语气干脆,“留在这里等,万一被路过的修士撞见,反倒惹人耳目。”
“枯木岭虽然偏僻,但难保没有其他人也在打这片山头的主意。”
天绝真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石室中央那幅灵脉地图,将那四条分支的走向和节点位置在心中又默记了一遍,然后转身跟上两人的步伐。
三人沿着来时的通道走出洞府,重新回到枯木岭那片灰白色的枯木林间。
醉翁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摘下葫芦又灌了一口酒,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盘算着怎么跟那位韩掌柜开口。
柳娘子紧随其后,脚步轻盈而警觉,目光不时扫过四周的山林,确认没有人在暗中窥探。
天绝真君走在最后,步伐不紧不慢,神色从容。
他抬手在洞口拂过,一缕极淡的青色灵力无声无息地渗入石门的缝隙之中,在那扇重新闭合的石门表面留下了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印记。
那是一道草木法则的气息印记,微弱得如同枯木岭上随处可见的朽木气息,就算是合体巅峰的修士从此路过,也未必能分辨出这是人为留下的标记。
小心驶得万年船。
三人各自施展身法,化作三道颜色各异的遁光,沿着来时的路线向碧波城的方向掠去。
回到碧波城时,正值午后市集最热闹的时候。
城南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各种摊位沿街排开,卖灵材的、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灵兽的低吼和炉火的嗡鸣,汇成一股嘈杂而鲜活的声浪。
三人降落在碧波城东街街口,没有直接御空飞行入城,而是规规矩矩地步行穿过街市。
这是散修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在城内御空飞行是对本地势力的一种挑衅,碧波城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城,但也有几支护城巡逻队常驻,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惹麻烦。
东街比城南更加安静一些,街道两侧的店铺多经营着与灵材、丹药相关的营生,门脸不大,胜在经营年久,招牌上的字迹多半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醉翁在前面带路,七拐八绕地穿过两条小巷,在一间门面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了下来。
铺面没有悬挂显眼的招牌,只在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木匾,上面用拙朴的笔法刻着“老参堂”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刻字之人下笔时的那股沉实劲儿。
两扇木门半掩着,门缝中透出浓郁的药草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味,像是刚从地底挖出来的新鲜灵参才有的那种味道。
“老韩!”
醉翁也不敲门,伸手推开半掩的木门,大步走了进去,嗓门比方才在街上时高了三度:“在不在?有好事找你!”
铺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
两侧墙壁上钉着整排的木质货架,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玉盒和陶罐,罐口封着蜡印,贴着写有药名的标签。
柜台后面是一道通往后院的布帘,布帘微微晃动,脚步声从帘后传来,一个身量不高、穿着灰布短褂的老者掀帘走了出来。
老者面容清瘦,两颊微微凹陷,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头顶,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
他腰间系着一条沾了泥点的围裙,手上还沾着一些湿润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后院药圃中出来。
他看到醉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了一声:“你这老酒鬼,又来打秋风?”
目光越过醉翁的肩膀,看到身后的柳娘子和天绝真君时,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眼中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醉翁嘿嘿一笑,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在柜台旁的木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今儿不是来打秋风的,是来给你送一笔买卖的。”
他随手将黄皮葫芦摘下,搁在柜台上,“枯木岭那边发现了一处古修洞府,五万年以上的老货,阵法禁制很完整,里面的东西应该没被人动过。”
“但四道门的禁制是循环体系,需要四个人同时出手才能破开。”
“我们现在有三个人,差一个。”
韩掌柜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粗陶碗,倒了一碗凉茶推给醉翁,又给柳娘子和天绝真君也各倒了一碗,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枯木岭的洞府……我倒是听说过一些风声。”
“前阵子有几个散修也在那边转悠过,但都没找到入口。”
“你们倒是好运气。”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四个人破阵……差的那一个,你找上我了?”
“不然呢?”
醉翁一摊手,“我还能找谁去?”
“碧波城里信得过的合体期老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老韩是其中最靠谱的一个。”
“嘴巴严,不贪心,该拿多少拿多少,绝不干那些杀人越货的勾当。”
韩掌柜没有立刻答应,他捻着杯沿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向天绝真君:“这位是?”
“天绝散人,最近在碧波城一带游历,和我、柳娘子偶然认识的。”
醉翁摆了摆手,“你别看他年轻,阵法造诣不浅。”
“今儿在洞府里要不是他一眼看穿了禁制的循环体系,我们还在那儿乱试呢。”
韩掌柜打量了天绝真君几眼,天绝真君也适时站起身来,拱手一礼,语气温和而不卑不亢:“天绝,见过韩掌柜。”
“初来乍到,承蒙醉翁老哥和柳娘子抬爱,一同探了趟洞府。”
“方才在洞中观那灵脉地图和四门禁制,确实有些门道,若韩掌柜愿意同去,贫道愿在阵法上多做些功夫,确保破解过程万无一失。”
韩掌柜听他说完,面色缓和了不少,又沉默了几息,终于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行,既然醉翁老哥开了口,这个忙我帮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第一,洞府里的东西,按人头平分,四等份,谁也不多拿。”
“第二,若遇到危险,各凭本事保命,谁也别埋怨谁。”
“第三,若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大机缘,如何分配另行商议,但绝不能动刀子。”
醉翁拍手笑道:“这三条规矩,老夫举双手赞成!”
柳娘子也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天绝真君同样拱手道:“贫道也同意。”
韩掌柜见三人没有异议,便摘下围裙挂在柜台旁的钩子上,走到铺子后院收拾了几件趁手的法器,又取了一面巴掌大的古铜圆盘揣进怀里,然后回到前堂,朝三人一扬下巴:“走吧。”
“趁天色还早,先到枯木岭再说。”
四人出了老参堂,沿着东街向城门方向走去。
路过城南那家酒楼时,醉翁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摸了摸黄皮葫芦,似乎想再进去打一壶酒,但在柳娘子的目光注视下嘿嘿干笑了两声,收回了那只脚。
四人没有在城中耽误太久,出了北门之后,各自施展身法,化作四道遁光向枯木岭方向飞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四人重新落在了枯木岭那片灰白色的枯木林间。
洞口的石门依然紧闭,表面那层微不可察的草木印记安然无恙,显然在三人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并没有被人发现或触碰过。
天绝真君走到石门前,以指尖轻轻触碰那道暗藏的印记,确认无误后,转向三人道:“洞府里没被动过。”
“咱们进去吧,按照方才在城中商量的方案来。”
“我负责指引节点位置,韩掌柜以土行法术稳住阵基,醉翁老哥以酒水之力截断灵脉主干,柳娘子负责封堵回流的灵力通道。”
“等我指令,同时出手。”
韩掌柜将那面古铜圆盘取了出来,握在掌中,神色比在铺子里时更加认真了几分。
醉翁拔开黄皮葫芦的塞子,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沉凝。
柳娘子双手轻按在腰间短刃的柄上,脚下已经悄无声息地调整到最适合爆发的站姿。
四人鱼贯而入,沿着那条幽深的通道再次来到石室之中。
四人在石台前站定,各自扫了一眼自己将要负责的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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