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道宗弟子到掌教 第2166章

  天枢真君在光柱散尽的最后一刻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而从容,像是一个在溪边散步时偶然遇到老友的闲人:“陆沉道友在此镇压佛魔古印两万载,贫道若是再不来看一看,倒显得道盟对道友的辛苦毫不在意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

  那声音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响起的,如同星辰运转时发出的无声轰鸣,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俯首聆听。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断龙岭上方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星穹。

  万千星辰从虚空中浮现出来,以天枢真君所站的位置为中心,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

  那些星辰并非真正的天体,却带着与真正星辰别无二致的气息。

  每一颗都有亿万吨的重量,每一颗都蕴含着足以碾碎一座山脉的法则之力。

  群星拱卫,天地俯首。

  天枢真君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尊从太古神话中走出的星神。

  所有人的心底都升起同一个念头:这才是真正的大乘。

  方才昙曜那个融合古佛后强行突破的大乘,与眼前这位比起来,简直就像是萤火与皓月之别,溪流与沧海之差。

  天枢真君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

  他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但仅仅是目光掠过,便让每一位修士都感到自己的本命道基仿佛被翻开来仔细检视了一遍,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深浅、所有的底牌,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面前都无所遁形。

  那目光在银月剑尊身上停留了一瞬。

  银月剑尊感觉到自己那柄封剑三千年的银色长剑,在剑鞘中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剧烈震颤,仿佛在向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表达臣服。

  天枢真君的目光接着掠过青云剑尊。

  青云剑尊只觉得自己的剑意在这道目光面前如同薄纸般脆弱,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那目光扫过枯木老人、寒冰老怪、开山、水月仙子……每个人都在那目光触及的瞬间,感受到了同样的压力。

  最后,天枢真君的目光落在了陆沉身上。

  两道大乘级别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整片空间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良久,天枢真君收回目光,再次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陆沉道友,那佛门秃驴的气息已经彻底消散了?”

  “散干净了。”

  陆沉语气平淡,“连神魂碎片都没留下。”

  “那就好。”

  天枢真君微微颔首,“贫道在星轨中感应到此地佛魔之气翻涌,还以为出了什么变故。”

  “不过既然有陆沉道友坐镇,那秃驴确实翻不起什么浪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天枢真君在亿万里之外、隔着无尽虚空感应到了此地的大乘级别的战斗余波,然后即刻动身赶来。

  这份修为,这份眼界,这份举手投足间的从容气度,无不在昭示着他远超常人想象的真实底蕴。

  李云景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位名义上的“老师”以如此惊人的方式登场,心中滋味极为复杂。

  他知道天枢真君很强,否则道盟七大老祖的位置也轮不到他来坐。

  但亲眼目睹这种级别的存在降临时的排场,依然让他感受到了深刻的落差。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一直在山脚下攀登的人,忽然抬头看到云端之上还有一片更高的天穹。

  而那片天穹的高度,远非他此刻能够触及。

  天枢真君与陆沉之间的对话,在短暂的寒暄之后,进入了更加实质的阶段。

  “陆沉道友,”

  天枢真君的声音依然温润,却带着一丝认真的意味,“归玄仙人的封印虽然已经重新稳固,但地脉中残存的古佛魔气并不会凭空消散。”

  “若是放任不管,数百年后这些魔气便会再度凝聚成型,届时就算不再诞生一位完整的古佛,也会在苍梧山脉的地底形成一片魔域,侵蚀方圆数万里的地脉灵根。”

  “贫道可以调动天枢星域的星辰净化大阵,辅以道盟的镇魔灵物,彻底清除地脉中的魔气残留。”

  “这个工程,以陆沉道友一人之力,恐怕要耗费数百年光阴,但若由贫道主持星阵净化,快则三月,慢则半年,便可一劳永逸。”

  陆沉沉默了片刻,面色依然淡然,但目光深处却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自然听得懂天枢真君的话中之意。

  “由贫道主持星阵净化”,意味着天枢真君要进入仙府,要接触地脉核心,要参与这场“分羹”。

  可天枢真君给出的理由也确实站得住脚。

  星穹净化大阵确实是对付魔气残留最有效的手段之一,仅凭陆沉一人,以他本身的道门金光来慢慢消磨地脉中的魔气,确实需要耗费极长的岁月。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枢真君,那双澄澈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天枢真君星光流转的身影。

  天枢真君依然面带微笑,但那笑意中同样带着某种深不可测的底色,如同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辰,看似触手可及,实则远在亿万万里之外。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在这一刻同时从两人体内升腾而起。

  陆沉周身那层素白道韵骤然膨胀,原本温润如水面的光芒在一息之间变得凝实而厚重,化作一尊高达数丈的道尊虚影。

  那虚影通体流转着纯正的道门金光,双手结印,脚踏玄奥步法,周身环绕着无数细密的金色道纹,如同一座行走的天地法则之碑。

  他的每一步踏出,地下仙宫的地面便随之震颤一下,金色的阵纹从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将整片空间的天地法则都纳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金光所过之处,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秩序的指引,排列成整齐的轨迹。

  而天枢真君周身那片深邃的星穹道韵,也在同一瞬间暴涨。

  万千星辰从他身后的虚空中浮现而出,银紫色的星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片地下仙宫的穹顶化作了一片微缩的星海。

  那些星辰按照某种古老的星象轨迹缓缓旋转,星光交织成一张覆盖了整座仙宫的法则之网,每一颗星辰都如同一只冰冷而深邃的眼睛,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陆沉的道尊虚影与天枢真君的星穹异象,在虚空中无声碰撞。

  那片空间在两人道韵交汇之处,开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扭曲,仿佛连空间本身都无法承受两股大乘法则的同时挤压。

  那些扭曲如同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发生了偏折,让在场所有人的视野都变得模糊了一瞬。

  道门金光与星辰银辉如同两条截然不同的长河,在虚空中交汇、缠绕、碰撞、分离,彼此之间互不相让,却又保持着一种精妙的平衡。

  金光照亮之处,星辰退避;星光覆盖之地,金光黯淡。

  两种异象此消彼长,反复拉锯,仿佛两位绝世的棋手在下一盘看不见边界的棋局。

  地下仙宫中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敢开口,没有人敢移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缓的程度。

  开山那张粗犷的面容上满是凝重,他握着石斧的手早已松开,双手垂在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枯木老人身周的草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得静止不动,连最细小的叶片都没有丝毫颤抖。

  寒冰老怪周身的寒气已经完全收敛,整个人如同一块被冻结在冰层中的化石,连目光都凝固了。

  水月仙子掌心的水镜早已自行收回了体内,她垂着眼帘,双手叠于身前,姿态端庄得如同参加一场神圣的仪式。

  银月剑尊的银色长剑在鞘中彻底静默了,连之前那种低沉的嗡鸣都消失了,仿佛连剑灵都本能地选择了蛰伏。

  青云剑尊和玉虚真人各自退到了人群边缘,两人并肩而立,面色都极为凝重,但谁也没有开口交流,甚至连眼神的对视都刻意避开了。

  ……

  在这两位大乘老祖的法则对峙面前,他们这些渡劫修士,与凡人无异。

  一刻钟的时间,在那种无形的压迫中,显得格外漫长。

  那一金一银两股力量在虚空中不知碰撞了多少次,也不知在暗中完成了多少轮法则层面的推演与博弈。

  最终,陆沉周身的道尊虚影缓缓收敛,如同潮水般退回他的体内。

  天枢真君身后的星穹异象也随之渐渐黯淡,万千星辰如同退潮般隐入虚空深处。

  两人同时收起了异象。

  没有胜负。

  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判断方才那一刻钟的无声交锋中,究竟谁占了上风、谁落了下方。

  金光与星光的每一次碰撞都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仿佛两人都在刻意控制着力道,不愿当众分出高下,也不愿让对方难堪。

  但那种“不分胜负”本身,就是一种分胜负的方式。

  天枢真君依然保持着那副温润从容的笑容,仿佛方才那道韵相争只是与老友切磋了一番拳脚。

  他朝陆沉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之意:“陆沉道友的根基果然深厚,这三万年来,道友的道门金光愈发精纯了。”

  “贫道在星轨中推演时,便隐隐感应到道友的气息已经接近大乘四重天的门槛,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这话说得极为客气,既肯定了陆沉的实力,又不动声色地表明了自己对陆沉境界的准确把握。

  陆沉的面色依然淡然,但他那双眼眸中却浮现出一丝不加掩饰的不满。

  他没有回应天枢真君那句恭维,而是冷冷地开口:“天枢,你倒是会挑时候。”

  “方才那佛门秃驴融合古佛、爆发大乘仙力、几乎要把整座封印掀翻的时候,你在哪里?”

  “现在事情被贫道解决了,封印稳住了,那秃驴也化作灰了,你倒是从天而降,星光铺道,群星拱卫,好不威风。”

  “怎么,这是来捡现成的便宜?”

  这番话毫不客气,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天枢真君的来意剖了个干干净净。

  在场众人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开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枯木老人捋胡须的手彻底僵住了,寒冰老怪的身形又往阴影里缩了缩,水月仙子低着头,目光望向地面,不敢抬头看两位大乘的神色。

  银月剑尊依然沉默,但那柄银色长剑的剑鞘表面,似乎比方才多了一层极淡的银光,显然他也在暗中戒备着,万一局势失控,得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周玄通闭着眼睛,心中却暗暗叫苦,今日这场大乘对话若是传回道盟,恐怕整个世界都要震动。

  但天枢真君面对陆沉这番毫不客气的嘲讽,却没有任何恼怒之色。

  “呵呵……”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坦然得像是真的在听一位老朋友发牢骚。

  “陆沉道友此言差矣。”

  天枢真君的声音依然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发不出火来的从容:“贫道确实是方才刚到。”

  “那佛门秃驴融合古佛之时,贫道尚在天枢星域推演星轨,感应到此地仙力波动异常,即刻动身赶来。”

  “到的确实晚了些,贫道不否认。”

  “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诚恳的意味:“有陆沉道友在此坐镇,那秃驴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贫道就算早到了,难不成还要与陆沉道友一同出手?”

  “以大乘打大乘,一个对一个是道理,两个对一个,那叫以多欺少。”

  “传出去,旁人会说天枢真君与陆沉道友联手欺负一个域外来的野和尚,折损的是道盟的脸面,也是道友的名声。”

  “况且……”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轻松:“贫道相信陆沉道友的实力。”

  “区区一个以邪法速成大乘的域外僧人,根基不稳、道心不固,如何能在道友面前讨得了好去?”

  “这不是,贫道刚到,道友这边已经尘埃落定了。”

  “贫道这一趟,倒像是专程来替道友收拾残局的。”

  他说到最后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让人想发作也发作不起来。

  陆沉沉默了片刻。

  他盯着天枢真君看了几息,那双眼眸中不满的锋芒渐渐收敛了几分。

  天枢真君这番话确实说得漂亮。

  既解释了自己为何迟到,又不着痕迹地恭维了陆沉的修为,还顺手把“以多欺少”的可能性彻底堵死,最后还自嘲了一句“倒像是来收拾残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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